第2章
我離開寧澤宇後，他認識了獨孤婉兒。
獨孤婉兒家世代豪族，聽說他有不足之症，獻上了家族秘藏的至寶——千年雪蓮。
據說極其珍貴，有生S人肉白骨的功效。
從那以後，寧澤宇的身體還真的日漸康健。
此時，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爹身上。
「你說若若把壽命給了我，可有佐證？」
我爹一愣:「陛下，您的身體不是好起來了嗎？」
獨孤婉兒噙著眼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就是沒有證據了，空口白牙就來搶功，陛下，你要為臣妾做主啊。」
寧澤宇輕柔地為她拭去眼淚。
其他賓客也議論起來:
「對啊，
我聽說是皇後家族獻上天山雪蓮，才治好了皇上的身體，杜家人怎麼這麼大膽，這種功勞都敢攬……」
「從沒聽過換壽這種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看杜大人平時一本正經的樣子，沒想到竟然這麼勢利。」
「此招雖險，勝算卻大，萬一陛下念舊情，這個杜若豈不是又能扶搖直上？」
這些議論聲也鑽進了我爹的耳朵，他急忙分辯道:
「若若在封存的禁書裡找到了換壽之術，把壽數轉給了陛下。」
「從那以後她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
「後來為太皇太後祈福時才會當場吐血暈厥，被先皇打入天牢。」
說著，他握住我的手:「若若，你說句話啊，陛下會信你的。」
7
我虛弱地躺在爹爹懷裡，
久久不發一言。
全場鴉雀無聲，寧澤宇等了又等，終於開口:「那本禁書呢？」
禁書早就被我毀掉了，我爹爹自然拿不出來。
寧澤宇冷笑起來。
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我離開了他。
如今他站到了權力的巔峰，我又想方設法地編造謊言，想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現在，他一定是在這樣想我。
在他眼裡，我已經成為一個趨炎附勢、貪生怕S、滿嘴謊言的女人。
我轉過頭，迎接他的視線。
那目光如此冰冷，摻雜著嘲諷、厭惡和不屑。
這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隻手攥住，用力揉捏。
前所未有的痛。
「杜若，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滿嘴謊言、不擇手段。」
「你還是我當年認識的那個人嗎？
」
寧澤宇的聲音雖然冷靜，卻字字誅心。
我借著爹爹的攙扶，用力掙扎站了起來。
「陛下英明，什麼都瞞不過你。」
爹爹錯愕地看著我，他不明白為什麼事到如今我仍不肯講出真相。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眼淚從爹爹溝壑縱橫的臉上滑落，他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嬰兒小小的哭聲打破了殿裡壓抑的氣氛。
獨孤婉兒輕輕拽了下寧澤宇的衣袖:
「陛下，別讓無關緊要的人耽誤了皇子的正事，把他倆拖下去，按欺君之罪處置吧。」
我大驚，掙開爹爹，撲到寧澤宇腳下:
「陛下，這中間的事情爹爹並不知情。」
「他隻是被我蒙蔽，產生了誤解，並非欺君，請陛下放過他，奴婢甘願以S謝罪。」
寧澤宇聽完卻更生氣了，
他用力地抽出自己的腳，任憑我摔倒在地上。
「杜若，你自己狠毒，就把朕想得跟你一般歹毒嗎？」
我輕舒一口氣，他既然這麼說，看來不會為難我爹爹。
旁邊站著的獨孤婉兒聽到這句話，眼神裡的嫉恨藏都藏不住。
她轉身安撫寧澤宇:
「陛下，看杜大人這樣，臣妾心裡也不忍。」
「不如我為杜姑娘求個恩典，請御醫來為她看一下。」
「是油盡燈枯還是身體康健，御醫一看便知。」
寧澤宇憤憤道:「一個騙子，不值得婉兒你這般好心。」
話雖如此說，他並沒有阻止。
獨孤婉兒聞言有點失望，但她隨即撐起笑臉，衝嬤嬤耳語了幾句。
嬤嬤轉身去請太醫。
我用盡全身力氣，甩開爹爹要來攙扶我的手，
跪在寧澤宇和獨孤婉兒面前:
「陛下，娘娘，何必讓太醫白跑一趟？」
「是我杜若一時糊塗，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我願受責罰。」
獨孤婉兒冷嗤一聲:
「這裡可有你插嘴的份？」
「你們父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顛倒黑白，不讓太醫來瞧瞧，怎麼堵住悠悠眾口？」
爹爹被我氣得老淚縱橫，在我背後喃喃自語:
「若若，你糊塗啊……這樣值得嗎……」
我隻能沉默。
當年，我做不到看心愛之人就這樣S去。
他那麼年輕，胸懷凌雲之志卻未曾施展。
替他去S，是我自己的選擇。
如今，時過境遷，看他過得這麼好，前途璀璨，
而我，已經沒有明天。
有些話已然說不出口。
太醫的到來打斷了我的沉思，我被嬤嬤和內侍抓住，遞出手腕。
所有人都等盯著太醫，他診脈之後，沉思片刻，向皇上皇後復命:
「杜姑娘脈象甚怪，是臣平生僅見。」
「粗看似魚翔脈。浮面無力，似有似無，如魚之翔水，細診又有勃勃生機，綿綿不絕……」
寧澤宇不耐煩地打斷他:「說白話。」
太醫抹了一把汗，言簡意赅道:「身康體健」。
8
「這對父女太狡猾了……」
「我就說嘛，權勢動人，也難怪她打這種主意。」
「這也太膽大了，居然敢戲弄陛……」
「噓……」
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爹爹的臉色震驚中帶著一絲僥幸，他用期冀的眼神盯著我，以為我有了生路。
看我對他緩緩搖頭後，臉色又變得灰白。
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已經是強弩之末，除非……
獨孤婉兒嘴角輕微上揚，眼中掛著得意之色。
……除非有人故意陷害我。
我現在就算找到其他人幫我重新診脈，在場的人也會認為我隻是脈象怪異，但不至S。
還會聯想到我爹爹前面是在借此做文章，想為我重新博一個前程。
寧澤宇的臉黑得像鍋底，他環顧四周，大廳頓時安靜下來。
氣氛壓抑得像烏雲密布的盛夏午後，隨時可能會電閃雷鳴。
「好，好，好……」
寧澤宇隻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招手:「侍衛，拖下去，送天牢。」
隨後轉身盯著我，眼裡要冒出火:「杜若，我真後悔把你從天牢放出來。」
他沒有說清楚要把誰拖下去，是我，是爹爹，還是我倆一起？
我決不能拖累爹爹。
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許多，強行支撐著身體跪直:
「陛下，換壽之術，確有此事。」
「當年我怕被陛下察覺，所以借故跟您鬧翻。」
「後來又借歸還信物的機會，把你迷暈，趁機做成此事。」
「換壽需得天象契合，所以那一天有九星連珠的異象，陛下不信，可以去查欽天監的記錄。」
「欽天監是你爹的地盤，記錄可信嗎？況且，就是九星連珠了又有什麼要緊？就能證明你那天換壽了嗎？」
我話音剛落，獨孤婉兒就冷笑一聲，
直接反駁。
寧澤宇揮手叫來御林軍:「杜若，你知道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罔上，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的心，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他已經不願意信我。
成見已經產生，沒有證據，再說什麼都沒用。
眼淚奪眶而出，我撲倒在地，祈求寧澤宇:「此事與我爹爹無幹。」
此時爹爹已經跟我並排跪到一起，聽到這句話，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
我趕緊拽了下他的袖子，對他做了個口型。
爹爹先是一愣，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堅定地點點頭。
兩名御林軍架起了我的胳膊。
寧澤宇吩咐:
「杜若欺君罔上，罰入浣衣局。」
「杜監正雖受蒙蔽，但有失察之誤，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
我心裡一松，爹爹沒事。
御林軍將我拖出大殿，獨孤婉兒的目光一直跟隨我，眼神深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9
浣衣局是各宮殿的宮人們犯事後受罰的地方。
幹的是最髒最累的活計，吃的是餿飯爛菜葉，睡的是大通鋪。
可我連大通鋪都沒有，進來三天了，我還沒挨過床，頂多坐著打個盹。
管事嬤嬤對我特別關照，從我進來後，就一直在我身邊打晃。
布料洗不幹淨，一鞭。
動作慢點，一鞭。
夜裡困得撐不住，又是一鞭。
我的身體本來就是強弩之末，被管事的這麼一招待，再次暈過去。
管事嬤嬤的自言自語鑽進我耳朵裡:「你做了鬼可別找我，冤有頭債有主，是上頭發話讓你別活著出去。
」
這個「上頭」到底著急什麼，我本來就快S了。
……
一盆冷水把我澆醒，張開眼，這裡不是奈何橋，依然是浣衣局。
嬤嬤拿著鞭子，指著我的臉，嘴一張一合地:「別想借機偷懶，繼續幹活……」
我想抬手，連手指都動不了。全身綿軟，沒有一點力氣。
咽喉處痒痒的，想咳嗽，一張嘴卻是一大口血吐了出來。
原來我身體裡有這麼多血，吐也吐不完。
好冷，我想蜷縮起來，卻沒有一點力氣。
一隻腳尖踢踢我的身體，我一動不動。
「這就不行了？虧我提了這麼大精神。」
嬤嬤的聲音又遠又小:
「去匯報上頭，說新來的宮女不習慣操勞，
染了時症，吐血S了。」
「還有你，拿張席子，把她卷起來……」
突如其來的嘈雜，打斷了嬤嬤的話。
房間門框的一聲巨響，然後嬤嬤一聲疾呼，重重砸到地面上。
「皇上……饒命……」嬤嬤的呻吟聲有氣無力。
是寧澤宇來了嗎？他怎麼會突然來浣衣局，我迷迷糊糊地想。
有人把手放到我的身下，一隻手貼著背，一隻手抄起我的腿彎，我被抱了起來。
水滴落在我臉上，一滴，兩滴……
寧澤宇哽咽的聲音響起:「若若，我來帶你走。」
我很想睜開眼，但是怎麼努力也隻能微微顫動睫毛，隨後頭一歪，失去了跌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中。
我看見，那一年的元宵夜，我和寧澤宇在宮裡初見。
他提了一個獅子滾繡球的燈籠，獨自站在御花園裡看月亮。
風起了，掀起他的衣擺，那個男人的身影宛如謫仙，仿佛要乘風而去。
然後他也看見了我，微微一笑，把燈籠遞到我面前:「喜歡這個？送你……」
「喜歡……我很喜歡……」我喃喃地說。
「若若」
「你醒了嗎若若」
「陛下，若若醒了！」
睜開眼，是我爹欣喜若狂的臉，寧澤宇站在我爹後面，滿眼血絲。
幾天沒見，他仿佛變了個人，錦衣華服依然蓋不住頹廢的氣息，頭上也多了許多白發。
明明他還這麼年輕。
他看到我睜開眼，似乎想撲過來，卻又停下腳步，眼神裡的瑟縮一閃而過。
我爹把我被拖走後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腦地告訴了我。
那一天，他看明白了我的口型:田嬤嬤。
田嬤嬤是寧澤宇的奶娘，一手將他帶大，情分不比旁人。
我施術那天，因為在房間裡待得太久，她不放心，悄悄來看了一眼，因此被她撞破。
我求她不要告訴寧澤宇，她哭了，用滿是皺紋的手撫摸我的頭發:「隻是委屈你了啊，孩子……」
寧澤宇登基後，賜她京郊一座溫泉莊園，她一年有半年時間在那裡頤養天年。
我不敢當眾說出此事，害怕獨孤婉兒搶先下手。
還好爹爹會意，出宮後即刻快馬加鞭，把她請回皇宮，對寧澤宇說出真相。
宮女遞給寧澤宇一個小碗，他吹了吹，又試了下溫度，然後巴巴地送到我跟前。
眼睛垂下，仿佛不敢看我:「若若，這是燕窩羹，你喝一口？」
10
我喝不下。
寧澤宇半跪在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
「若若，你放心，我已經張榜天下，尋找懂換壽之術的異人，等你好了，給我當皇後好嗎？」
獨孤婉兒已經被罷免，暫時打入冷宮。
太醫招認了他是在替上官婉兒做事，謊報了我的身體情況。
浣衣局的嬤嬤也承認是皇後宮裡的人找到她，讓她想辦法把我折磨S。
寧澤宇對此恨得牙根痒痒:「獨孤婉兒竟如此惡毒，她怕你一日不S，我就會一直念著舊情，所以專程要趕盡S絕，不光是你，還有你爹，家裡也遭了埋伏。
」
幸好我爹當天告了假匆匆出宮去找田嬤嬤，沒跟S手打上照面。
都是為了我，爹爹才會遭遇這種風險。
想到這些年因為我的身體，爹爹身心所受的折磨，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對得起寧澤宇，卻對不起他。
爹爹也哭了，他輕輕撫摸我的後背:「若若，爹沒事，你放心。」
寧澤宇輕聲哄我:「你要不放心，就早早好起來，親自盡孝。」
他想騙誰呢，我的身體好不起來了。
杜家就是祖傳的奇門世家，觀星問卜，推盤演數，祭祀求卦，無一不精。
連我爹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普天之下，誰還有辦法？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蟬鳴一日比一日煩躁，我也一日比一日睡得久。
清醒的時間也不消停，
要麼咳嗽,要麼吐血。
寧澤宇不肯將我移出宮,他特批爹爹在宮內居住,他們倆每天都來看我。
我爹礙於皇權，不敢明目張膽地頂撞他,但也對他不冷不熱。
他雖脾氣不好,卻從未惱過，反而加倍地賠小心。
有一次,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他倆爭論，我爹說:「使不得……」
寧澤宇說:「朕意已決……」
他們還說了許多話，語氣很激動，但我腦袋昏昏的，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身體變得輕快了一些。
我居然能自己坐起來，還一口氣喝了半碗茯苓桂花⽶釀。
「你醒了？」爹爹開⼼地抓住我的手。
「我的身體……」我疑惑道,
難道還有別人會轉壽之術？
「你的身體好了。」爹爹的皺紋笑成了綻開的菊花。
「有⼈獻上當年那本禁書的殘本，我跟田嬤嬤合力憑記憶把剩下的補全。」
「咱們運氣也好，昨天夜裡正是九星連珠，陛下命我們把你轉給他的壽數⼜轉了回來……」
那寧澤宇豈不是要S了？
我顫抖著手想揭開被子下床，我要看到他。
我爹把我按到床上:「你剛痊愈，跑什麼？陛下他……」
「我沒事。」寧澤宇蒼⽩著臉推開了⻔。。
他看上去像是大病初愈:
「若若，我貴為九五之尊，在S刑犯⾥找一個同年同月同日⽣的⼈,還是找得到的。」
他的眼睛閃著亮光,像要灼痛我:「若若，
你這麼擔心我，是原諒我了嗎？」
原諒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的心境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當初⽉下初見，輕寒料峭，玉⼈如月。
那一天,我許下一個願望:我願如星君如⽉，夜夜流光相皎潔。
我告訴寧澤宇,我們的感情,就像⼀⾯銅鏡。破了就是破了，再也回不到完美⽆缺的時候。
寧澤宇很傷心,卻依然堅定。
「若若，我不知道銅鏡能不能修復，但我會想盡辦法去試的。」
「五年,十年，⼀百年。隻要我活著,終其一⽣，我都不會放棄。」
「你擁有⾃由，可以離開,可以愛上別⼈，可以過你想過的任何生活。」
「但你需要轉身的時候,看看我，我在原地等你，永遠都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