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般想著,我撩起袖子,露出裡面粗糙幹裂的皮膚。
又攤開雙手,給他展示我手上的老繭。
「當年,我任性悔婚轉頭嫁人,是我考慮不周。」
「如你所見,這些年我過得並不好,漿洗灑掃下地種田無一不做,偏夫君還表裡不一朝秦暮楚,我也算得到了報應。」
說著,我重重向他深鞠一躬。
「請秦二公子高抬貴手,孟憶在這兒給您賠禮了。」
他登時沒說話,卻在我回家後命僕人上門。
「這是家主吩咐小人贈予姑娘的,家主還說,請孟老爺有空去趟秦府同他商議採買原料的事。」
什麼?我滿臉驚喜,轉身握住清清的手。
成了,成了!
9
清清拿著秦楚給的藥左右端詳,
道:
「這可是治跌打損傷的好藥啊,嘖嘖嘖,他這是對你有意思啊。」
我趕緊打斷她。
「什麼啊,你別胡說了。」
「對了,還有件事,我想請秦二公子吃飯,在城裡最貴的酒樓。」
「你來作陪!」
當天夜裡,秦楚、我,還有清清。
我們三人落座在飄香閣最貴的雅間。
清清擠眉弄眼,看看他又看看我,一張口就語出驚人。
「秦楚,你是不是喜歡我家阿憶!」
我倆聽了,雙雙噴出一口水,又紛紛否認道:
「你幹嘛?」
「你胡說什麼,我有喜歡的人。」
?????
我們也沒想到秦楚這麼不拿我倆當外人。
隻見秦楚悠悠看了我一眼,
道:
「要說之前,我或許……可能喜歡孟憶吧。」
「但現在,絕不可能!」
我垂著眼簾,松了一口氣又莫名傷感。
也對,自己殘軀殘體怎麼還奢望有人喜歡呢。
見我不語,他連忙解釋。
「不不不,我不是嫌棄你啊。」
「那你是為啥這些年一直為難孟家的生意啊?」
清清抓住機會問:
「大概因為那時候太小,我還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家裡人都說孟億是我妻子,可後來她悔婚跑去嫁人,我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那時我傷心欲絕,不想出門,直到碰見珠玉。」
「她明媚、熱烈,不拘小節,我很快就被她吸引,那時我才知道什麼是喜歡,可鼓起勇氣去提親時卻被撵了出來。
」
「她說我是被悔婚的人,別人不要的男子她也不要,因為這個,我才為難孟家的……」
秦楚說著,又幽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欲哭無淚,小心翼翼地詢問自己能做點什麼……
他卻擺擺手。
「你什麼也不用做,我是看見你之後才想通的。」
「珠玉獨來獨往,她一直推開我,也許是覺得不習慣,也許是因為其他的,我之前信了她的鬼話,還真就不去爭取了。」
「但我那天看見你,又想想你這波瀾壯闊的小半生,悔婚、下嫁、吃苦、和離,又登門向我道歉,我真覺得,這世上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如果有,那就是自己不敢爭取!」
他越說越起勁,喝的也是一杯接一杯。
末了,突然站起身。
「老子要去提親!」
「你們倆等我的好消息。」
在我倆呆滯的目光下,他飛一般下樓,然後快馬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走後,清清的丫鬟進來說有人找。
「誰啊?」
「您從前的丫鬟,湘靈。」
10
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沒想到湘靈帶著周瞻要投奔的人,竟然是沈清清。
「要是不想見他們,你去躲躲。」她朝屏風處努努嘴。
我自然是不想見的。
待我躲好後,湘靈才被放進來。
「奴婢這些年一直思念著小姐……」
她一吸鼻子就要落下淚來,清清則是毫無波瀾道:
「湘靈,
我曾許諾你一個願望,如今你來找我,可是想好了?」
我側著耳朵聽,這又是什麼往事。
「我今日來是想給小姐引薦一個人,他才華橫溢又是秀才出身,定能當好小姐的夫子……」
她說著,就要將周瞻喊進來給清清過目。
誰料清清卻說不必。
「你引見的人,我自然放心。」
湘寧聽了,喜出望外地連連感謝。
她走後,清清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還做出個嘔的表情。
「什麼思念我,分明是思念我家的富貴日子吧!」
看著她氣憤的模樣,直覺告訴我裡面有隱情。
清清說這湘靈實是個禍害,當年在府裡為奴時就不安分,整日在他爹跟前晃悠。
後來眼見對方無意,
又見賊心思打到了沈青的傻兄長身上。
傻子懂什麼,隻見有個漂亮姑娘哄著自己便什麼也敢應承。
到最後東窗事發,她娘去趕人時,在她的房間裡搜出金銀細軟無數。
清清說著,狠狠一拍桌子。
「要不是當年看她賣身葬父實在可憐,我怎會自作主張買個來路不明的人回家。」
「偏還是個這麼不安分的,叫娘好一通罵,還罰我兩個月不許出門!」
聽著她的話,我及時抓住重點。
「等等,你剛才說你碰見她時,她正賣身葬父?」
「是啊。」她點頭,又憤憤道:
「這小丫頭生得一臉狐媚相,過了這麼多年還敢回來,這是還想拿捏我呢!」
「哼,來得正好,那我就連她帶你那個王八負心漢一起收拾了!」
11
次日,
周瞻和湘靈歡歡喜喜入了沈府。
結果不是當夫子和丫鬟,竟是幹苦力的。
幾天下來,湘靈實在受不了了,問能不能給自己換份差事。
「現在咱們院子就缺個倒夜香的,那就你了。」
她石化在當場,周瞻的臉色也差點掛不住。
「你們怎麼這樣,我們來前就跟沈小姐說好了是來當夫子的,可現在……」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不知從哪兒冒出個傻子撲向了湘靈。
湘靈嚇得哇哇大叫,那傻子卻道:
「小美娘,親親親。」
湘靈瞬間羞紅了臉,邊往周瞻身後躲邊否認。
這一舉動一下子被便觸發了周瞻極愛英雄救美的性格。
而沈清清帶著人來時,正巧看見人被周瞻推到地上。
「大膽,竟敢對本小姐的兄長如此無禮,我看你是活膩了。」
「來人,給我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周瞻被幾個壯丁按在地上的時候,一雙眼睛瘋狂向湘靈求救。
而湘靈見了大少爺本就心虛,此刻更是不敢說話。
幾十個板子下來,周瞻早就暈S過去。
沈清清不會讓人真的S了,所以還是找了大夫給他醫治。
周瞻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說話聲吵醒的。
隻聽一人疑問道:
「湘靈那丫頭是走了什麼門路,竟然還能來沈府做活。」
另一人則是回答道:
「我說你們是真傻還是裝傻,當年她把小姐耍得團團轉,咱們小姐怎會放過她。」
「這次找她入府,又不給她好差事,又不好吃好喝,
明擺著是故意整她。」
周瞻聽得皺起眉頭,掙扎著就要起身。
「你們什麼意思,沈小姐為何要故意整湘靈?」
那人翻了他一個白眼。
「當年她賣身葬父,小姐好心給錢又給差事,可她是怎麼報答小姐的?」
「不是勾引老爺就是勾引少爺,將這府裡攪得天翻地覆,不然夫人怎會動怒將她趕出去!」
什麼?怎麼會這樣。
湘靈幾年前就賣身葬父,難道,難道她一切都是騙自己的???
周瞻越想越覺得頭要炸了。
他還沒消化完這些信息,門又被打開了。
「孟憶小姐來做客,小姐讓你們去幫忙呢。」
周瞻猛地看過去。
「誰,你說誰?」
「孟家小姐,孟憶啊。」
那人如實答道。
12
周瞻磕磕絆絆來到正廳時,我正與清清商議送秦楚什麼新婚賀禮好。
他突然出現,我倆都有些驚訝。
四目相對,他的眼中閃過驚豔。
我想起上一次出現這種眼神時,還是他在攔住要走的湘靈。
「阿憶,她們都說你S了,我不相信……」
「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離開我的,阿憶……」
我沒有理會他的故作深情,而是向清清借了筆墨紙砚。
周瞻看著和離二字躍然紙上時,啞然失笑道:
「你要對我說,答應和離就要多少錢給多少錢是嗎?」
我想了想,要錢的話,也行!
和在當年在孟家一樣,他沒籤字也沒要錢。
而是跟著我到了沈府門口。
「周大哥,你去哪兒?」
「周大哥,你要是罷工的話就一分錢也沒有!」
湘靈衝他的背影喊。
可他連頭也沒回,隻一味撵著我的馬車追到了孟府。
我爹看見後,二話不說就要把他打出去。
周瞻卻不躲,隻一味凝視著我。
「若這樣可以讓嶽父消氣,打S我也無妨。」
我爹白了他一眼,否認道:
「誰是你嶽父!」
三四個大板落下後,我還是上去叫停。
並非心疼,而是他本就有傷,橫豎不能S在我孟府。
眼見他不依不饒也不和離。
我嘆口氣。
「你到底要怎樣?」
「我想問你為什麼不辭而別。」
周瞻道出心中疑問,
我忽然沒了說話的心情。
原來到現在,他也不知道問我為什麼要走。
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送客!」
13
如湘靈所說的那樣,沈府一分錢工錢也沒結給他。
「湘靈,我……可不可以先借你一些……」
想著白天隻顧著追車連個眼神也沒給她的周瞻。
湘靈面無表情冷冷道:
「周大哥不是追去孟府了嗎?」
「孟家是大戶人家有的是錢,您怎會來找我這區區丫鬟借。」
「好走不送!」
門被重重關上的時候,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慌感席卷了他全身。
周瞻就這樣身無分文地流落在了大街上。
正午時分,
無數飯館飄香。
他真想進去飽餐一頓,可惜自己沒錢。
就這樣挨到下午,周瞻摸著早已癟下去的肚子,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原來餓是這種滋味啊……
太陽落山時,刺眼的霞光將最後一點陰涼地界也剝奪。
下意識地,他抬手遮光。
又看見自己修長白嫩的雙手,經過這些天在沈府的高強度勞作已經粗糙得不成樣子。
待到月亮爬上來後,更是飢寒交迫。
他蜷縮著身子,企圖留住些溫暖。
餓到意識朦朧間,他想起好多事。
沒買雞時失望的阿憶……
說湘靈手白嫩時錯愕的阿憶……
以及無數次忘記送飯在田裡等到魂天帝給的阿憶……
她定是餓得很難受才決定走的。
自己早該想到,阿憶的離開從來就不是因為那隻雞。
而是自己的不在意……
無數個關於孟憶的回憶湧進腦海,他雙手掩面忍不住哭出聲來。
此後天大地大,真的隻剩他一個人了。
14
周瞻是靠吃飯館倒掉的剩菜剩飯活下來的。
身體恢復之後,他就去找了個活幹。
幹活內容很簡單,搬運貨物的苦力。
但是因為腿腳不好,所以他的工錢比旁人要低一些。
無數個累得要S的時刻,他都能想到孟憶。
想她獨自一人撐著偌大的田地,肯定還要比這累上許多。
從那時起,周瞻每次發了工錢就要來孟府。
「阿憶,你幫我攢著,等攢夠了咱就把那隻金簪贖回來!
」
我不要他的錢,他就把錢藏在住處的枕頭裡。
每日下了工,最大的樂趣就是數錢。
然後再算算要贖回金簪還差多少。
於是就這樣,一年,兩年,三年。
他終於攢夠了。
抱著寶貝錢袋子去當鋪的路上時,不知是走得太急還是怎麼。
他一個跟頭猛然摔倒在地。
錢袋子被甩出去了老遠,零零碎碎的銀子散落一地。
巷口伺機了許久的乞丐們一擁而上,很快就撿了個精光。
周瞻看著這些強盜一般的人,隻覺得天都塌了。
「那是我的錢,還給我!」
「這是我要給阿憶贖金簪的錢,你們還給我,你們不能這麼欺負人啊!」
他大聲嚎著,哭得像個孩子。
乞丐們也被整不會了,
互相對視了一眼後。
為首的那個走出來,道:
「什麼你的錢,這是我撿的,再說了,這錢上也沒寫你名字啊。」
那人翻了他一個白眼,便大搖大擺走了。
周瞻哀嚎間隙,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乞丐堆裡的湘靈。
她手中還攥著剛撿到的銀子。
周瞻心中升騰起一絲希望,可還沒等他開口,湘靈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看著空空如也的錢袋子。
完了,他想。
他贖不回那隻金簪了……
15
周瞻跌跌撞撞走到孟府時,嘴裡還在重復著這句話。
「完了,錢沒了,錢被搶了,我贖不回那隻金簪了……」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
我深吸一口氣,命人將東西拿來。
當熟悉的金簪出現在周瞻眼前時,他驚呆了。
「這是亡母遺物,我怎會讓它流落在外。」
周瞻聽了,一雙眼睛眨了又眨……眨了又眨,不知該說什麼。
隻一味喚我的名字。
「阿憶…….」
我行至他跟前,拿出一張紙攤在他眼前。
忽而有風吹起我的額邊發絲,這一幕落在周瞻眼裡。
像極了幾年以前那個早晨。
他推開門,眼前就是笑意盈盈的孟憶。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是訂婚書。
而這次,是和離書。
周瞻沉默了半晌。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麼我答應便是。
」
他說著,大手一揮便寫上了周瞻二字。
自此,我倆便再沒有關系了。
周瞻離開孟府前,突然轉過身。
「阿憶,我會用我的一生向你贖罪。」
我則是愣在原地,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16
經過此事,周瞻決定辭了原先的活計,轉頭上了船。
做的還是賣力氣,隻是往後大概更多的時間都在船上。
「喂,想啥呢,快幹活!」
訓斥聲響起,周瞻快速收回眺望碼頭的目光。
「哎,來了!」
待船開走後,我才收了油紙傘。
今日原本是來查看走水路的貨物夠不夠數,卻沒成想能在搬貨的工人中看到周瞻。
身旁丫鬟小翠扯扯衣角,將出神的我拉回來。
「小姐,您和離的事在徐州傳開,有不少人家登門想要給您說親事呢,老爺問您要不要……」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走過小半生,什麼都經歷過了。
千瘡百孔的一顆心長好了總要一些時間的,不然,哪有地方裝下新人。
這般想著,我偏過頭。
「聽說今天城南有廟會,咱們去看看?」
「好啊小姐。我最喜歡逛廟會了!」
船開得很快,其實早就看不到岸邊了。
可周瞻還是不S心地一直注視著同一個方向。
企圖能再看一眼。
可下一刻,有人扒上船邊,聲音無比熟悉。
「這位大哥,求你救救我。」
他低頭一看,竟是許久未見的湘靈。
而對方看見故人,眼中一喜。
「周大哥,救救我,他們要把我喂魚。」
「你救救我。」
湘靈說著,一雙手更加賣力地扯著他的褲腳。
他本就正惆悵著,此刻看到這罪魁禍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都是你,都是你,我和阿憶成這樣都是因為你。」
「你給我去S!」
周瞻邊說著,邊抬腳踢她。
誰知這小女子哪兒來的這麼大得力氣,竟發了狠一把將人也扯下水。
「我害的?那好啊,咱們就同歸於盡!」
「我跟你拼了!」
二人都不會水,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後就雙雙糾纏著向下沉去。
周瞻意識消失的前一秒,看著來自水面上的一束亮光。
「阿憶.......」
他呢喃著喚出一個名字。
17
周瞻身S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狂敲算盤的手一頓。
幾秒之後才恢復如常。
不多時,外面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高呼。
「下雨了,下雨了……」
我放下算盤,行至窗邊,看著逐漸細密的雨滴落在植物新長出的嫩芽上。
冬去春來,萬物復蘇。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安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