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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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清明如鏡。


八萬八,不多不少,正好是我那筆彩禮的數額。


 


他們連拐彎抹角都省了,直接報出了價格。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隻含糊地應著。


 


「嗯,我知道了,我會盡量想辦法的。」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裡,氣氛又恢復了其樂融融。


 


他們不停地給我夾菜,說著我小時候的趣事,仿佛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我面帶微笑地聽著,吃著,心裡卻像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從家裡出來,回到我租的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張瑤的電話號碼。


 


7


 


電話接通後,我醞釀了一下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迫和為難。


 


「瑤姐,是我,呂婷。」


 


「婷婷啊,怎麼了?


 


張瑤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


 


「姐,有點事想麻煩你。」


 


「我跟澤宇最近不是在準備結婚嘛,要置辦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手頭一下子有點緊。」


 


「你看……方不方便先借我點錢周轉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


 


我能想象到她的為難。


 


「婷婷,」她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


 


「姐跟你說實話吧,不是我不幫你。」


 


「前段時間,家裡……家裡剛從我這兒借了十萬塊錢,我手上現在是一點餘錢都沒有了。」


 


「那筆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我。」


 


十萬。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我這裡是八萬八,

到她那裡,就成了十萬。


 


中間那一萬二的差價,想必是進了張澤宇自己的口袋。


 


他不僅榨幹了姐姐,還從中抽了一筆油水。


 


「沒關系,姐,我就是問問。你別為難。」


 


我故作輕松地說。


 


「實在不好意思啊婷婷。」


 


「沒事沒事,我再想別的辦法。謝謝你啊瑤姐。」


 


掛掉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久久沒有動彈。


 


客廳裡很安靜,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正一點點變冷,變硬。


 


沒過多久,張澤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了起來。


 


「喂?」


 


「老婆,幹嘛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好,帶著笑意。


 


「我可聽我姐說了啊,

你這還沒過門呢,就知道有困難找大姑姐幫忙了?可以啊,出師了!」


 


他的語氣那麼輕松,那麼理所當然,仿佛在誇獎一個學有所成的徒弟。


 


「不過你也體諒一下我姐,」


 


他繼續笑著說:


 


「她畢竟剛大出血了一次,你得讓她回回血。」


 


「別急,以後有的是時間,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輕佻。


 


我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喂?婷婷?怎麼不說話了?」


 


電話那頭,他還在輕松地問著。


 


我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映出自己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點開通訊錄,手指飛快地滑動,停在一個名字上。


 


然後,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喂,小呂,有事嗎?」


 


是我單位的直屬領導,王總。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堅定。


 


「王總,您好。」


 


「我想跟您打聽一下,我們公司之前那個外派杭城的名額,現在還有嗎?」


 


8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王總似乎在回憶。


 


「杭城?哦,那個項目。你之前不是說家裡有事,快結婚了,不考慮外派嗎?」


 


「是的。」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公寓樓下,幾棵半S不活的綠植在風中搖晃。


 


「但現在情況有變,

我想清楚了。如果名額還在,我想申請。」


 


我沒有過多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職場上,一個改變了的決定遠比背後的家長裡短更重要。


 


王總或許有些意外,但他是個注重效率的領導,很快就抓住了重點。


 


「名額還在,不過那邊催得緊,如果你確定要去,這兩天就要把手續辦好。」


 


「我確定。」


 


我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行,那你明天上班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具體談。」


 


掛掉電話,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積壓在我胸口許久的沉重濁氣,吐出去之後,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我沒有立刻告訴張澤宇,也沒有再去看手機裡我爸媽發來的任何消息。


 


我知道,一旦開口,必然又是一場糾纏不清的拉扯。


 


第二天,我和王總的談話很順利。


 


他大概看出了我身上那種破釜沉舟的氣勢,沒有多問私事,隻公事公辦地敲定了所有細節。


 


調任手續辦得異常迅速,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我往前走,不給我任何回頭和後悔的機會。


 


拿到調令的那天下午,我回了出租屋,開始收拾東西。


 


箱子裝滿的時候,房間也空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我環顧四周,沒有傷感,隻有一種解脫後的平靜。


 


所幸,我那張存著八萬八千塊彩禮的銀行卡,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錢包裡。


 


所幸,我和張澤宇還沒有住在一起,我的生活還沒有被他完全侵佔。


 


所幸,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直接訂了一張第二天飛往杭城的機票。


 


我像一個逃兵,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座讓我壓抑的城市,逃離那張密不透風的網。


 


飛機衝上雲霄,將地面上熟悉的城市輪廓甩在身後。


 


我靠著舷窗,看著下方連綿的雲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過去二十多年,我一直活在別人的期望裡。


 


為父母的面子而努力,為弟弟的未來而鋪路,為愛情的長久而算計。


 


直到現在,我才決定要長成自己本來的樣子。


 


杭城用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迎接了我。


 


空氣裡帶著海風特有的鹹湿氣息,混雜著江南水鄉的溫潤。


 


吸入肺裡,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公司為我安排了臨時的單身公寓,不大,但幹淨明亮。


 


我把行李箱放在牆角,沒有急著打開,而是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陌生街道。


 


是時候做個了結。


 


9


 


我拿出手機,給張澤宇發了條微信。


 


【澤宇,公司突然下發了外派調令,讓我來杭城負責一個新項目。】


 


【事發突然,直接關系到我的職業前景,我沒有辦法拒絕。】


 


我編輯好文字,反復看了兩遍,確認措辭足夠「身不由己」,然後點了發送。


 


手機幾乎是立刻就震動了。


 


不是回復的文字,而是他直接撥過來的語音通話。


 


我猶豫了一下,按了拒接。


 


緊接著,他的消息彈了出來,簡短,直接,直奔主題。


 


【你就這麼走了?那彩禮呢?】


 


沒有一句關心,沒有一句挽留,甚至沒有一句質問。


 


這四個字,徹底打碎了我心中所有對他殘存的幻想。


 


他再次打來電話,我按下了接聽鍵。


 


「喂?呂婷你什麼意思?外派?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商量?」


 


電話一接通,他質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因為沒必要商量,這是我的工作。」


 


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似乎被我的冷靜噎了一下,隨即又回到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上。


 


「行,工作的事先不說。我問你,那八萬八的彩禮呢?你打算怎麼辦?」


 


「錢啊,」


 


我拉長了語調,走到窗邊,看著遠方灰色的天空。


 


「錢已經還給它的主人了,請你放心。」


 


說完,不等他反應,我便幹脆地掛斷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瘋狂地響了起來,是他不依不饒打來的電話。


 


我沒有再接,直接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沒過幾分鍾,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張澤宇的姐姐。


 


【婷婷,我是張瑤,澤宇的姐姐。】


 


【我聽澤宇說你們……你們不結婚了?怎麼這麼突然?】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還是我們家有哪裡做得讓你不滿意了?】


 


她的語氣充滿了詫異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困惑和不安。


 


這個善良的,被自己的家庭和弟弟榨幹了的女人,或許還在為我們這段即將破碎的「姻緣」而感到惋惜。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我想,我欠她一個真相,也欠她一個提醒。


 


我慢慢地打字,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瑤姐,你很好,是別的問題。】


 


【我隻是突然想通了,

我不希望我的幸福,是灌溉在另一個女孩的血淚上成長的。】


 


【因為我的弟弟,也到了開始跟姐姐要錢的年紀了。】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寫道:


 


【澤宇找你要的那筆錢,他們是不會還的。】


 


【希望你以後把錢收好,不要再心軟了。你的未來,比任何人的面子都重要。】


 


寫完最後一句,我點開手機銀行。


 


找到了前幾天問來的她的銀行卡號,將那筆八萬八千塊錢,一分不少地轉了過去。


 


然後截了一張轉賬成功的圖片,附在短信後面,一起發送了過去。


 


手機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雨漸漸停了,烏雲散去,露出一角洗過的藍天。


 


大概過了十分鍾,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隻有簡短的兩個字。


 


【謝謝。】


 


10


 


看到這兩個字,我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我沒有再回復。


 


我們萍水相逢,因一場荒唐的婚事而有了短暫的交集。


 


如今,也該就此別過。


 


我能為她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我拉黑了這個號碼,刪除了所有相關的聊天記錄。


 


然後,我關掉手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量起我未來要生活的這個地方。


 


第二天,我去公司報到。


 


新的辦公樓矗立在城市的 CBD,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和雲影。


 


我站在樓下,看著行色匆匆的人流從我身邊經過。


 


有西裝革履、步履如風的打工人,臉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倦。


 


也有三五成群、衣著鮮妍的旅遊者,

眼裡閃爍著對這座城市的好奇與驚嘆。


 


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目的,匯入這片城市海洋。


 


他們或喜或悲,或行或停,這座城市都以它巨大的胸懷,沉默地接納了他們。


 


我想,這裡能容下這麼多人,那麼,也一定可以容下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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