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接親那天，澤宇要是看到咱們家破破爛爛，婚後會看輕你的。」
我感動壞了，擔心家⾥積蓄不多，正想轉十萬過去應急。
男友卻突然抽⾛了我的⼿機。
「你一個⽉工資才六千，要不吃不喝整整一年半才能攢夠這些錢。」
「打個賭怎麼樣？先不主動給，我敢肯定，再過幾天你爸媽肯定會來找你哭窮。」
怎麼可能？
我爸媽一心為我，怎麼會算計我的錢？
對於男友的做法我心裡頗有微詞。
⼀直到三天後，我媽發來一張在商場挑智能家具的照⽚。
【婷婷，剛買完燈和沙發，實在沒錢買電視機、洗⾐機、冰箱了，你給媽⽀援點錢好不好？】
我渾⾝如墜冰窖，居然被男友說中了……
事後，
我問他是怎麼未卜先知的？
他卻理所當然的坦⾔：
「因為你有個弟弟，而我剛好有個姐姐啊。」
「不然你以為給你的 8.8 萬彩禮是怎麼湊齊的？」
1
我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客廳的頂燈明晃晃地照下來，將他臉上的表情切割得異常分明。
沒有幸災樂禍，沒有得意洋洋，隻是仿佛在陳述⼀個再尋常不過的⾃然規律。
正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我感到一陣尖銳的不適。
他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將我的⽗⺟，與他口中那對為了兒子可以犧牲女⼉的父⺟畫上等號？
我的家庭，我從小感受到的愛，難道都是可以被簡單歸類的假象嗎？
他似乎看穿了我眼底的掙扎與抗拒，
將我拉到沙發上坐下。
「別這麼看著我。」
他嘆了口氣，聲音⽐剛才柔和了⼀些。
「我知道你不信。」
「你覺得你爸媽不⼀樣。」
我沒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姐比我大五歲，從小成績比我好，人也比我懂事。」
「她考上大學那年，家裡拿不出兩份學費，我爸媽就讓她去讀了師專。」
「他們說女孩子早點工作穩定，還能幫襯家裡。」
張澤宇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工作第一年，工資卡就交給了我媽。」
「我媽說，『你弟馬上要高考了，正是花錢的時候，家裡給你存著，以後都是你的嫁妝』。」
「我那時候還小，覺得我姐真偉大，我爸媽真有遠見。
」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話術，聽著竟有幾分耳熟。
「後來我上大學，生活費、學費，大頭都是我姐出的。」
「她舍不得買新衣服，一件外套穿三年。」
「卻會給我買最新款的球鞋，因為我加入了系籃球隊。」
「我媽每次打電話都說，『你姐就你這麼一個弟弟，不對你好對誰好？你們姐弟倆以後要相互扶持』。」
「直到前年，我姐談了個男朋友，準備結婚。」
「對方家裡條件不錯，就沒要彩禮。」
「但我姐想給自己置辦點像樣的嫁妝，就去找我媽要那張存著她工資的卡。」
張澤宇停頓了一下，好像想到什麼好笑的事。
「結果呢，卡裡隻剩下不到兩萬塊錢。」
「我媽抱著她哭，
說給我買房付首付了。」
「她說『你弟是男人，得先有個家，不然以後誰看得起他？你嫁人了有夫家，可你弟不一樣』。」
他轉過頭，目光沉靜地落在我臉上。
「婷婷，你明白嗎？」
「很多父母的愛不是假的，但當這份愛需要被分割時，總會有一方被犧牲。」
「他們甚至不覺得那是犧牲，他們覺得那是理所應當的責任和義務。」
我無法反駁，因為那些話語背後沉甸甸的現實感，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我心裡依然覺得我爸媽不是那樣的。
他們對我那麼好，從小到大，我想要什麼他們都會滿足我。
張澤宇看出了我最後的固執。
他拿起我的手機，點亮屏幕，我媽那條信息還停留在界面上。
【婷婷，
剛買完燈和沙發，實在沒錢買電視機、洗衣機、冰箱了，你給媽支援點錢好不好？】
2
「你平時是不是秒回他們信息？」
他問。
我點了點頭。
工作不忙的時候，我幾乎手機不離手，尤其是爸媽的消息，從來不敢耽擱。
「這次別回。」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什麼都別說，就當沒看見。我們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這太殘忍了，我媽肯定會擔心的。
萬一她以為我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你怕他們擔心，還是怕我說中？」
張澤宇一針見血。
我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麼？
我怕爸媽著急，
更怕我堅信了二十多年的親情，隻是一場精心計算的騙局。
我迫切地想要證明他是錯的，證明我的父母是真心愛我的，他們的愛純粹無瑕。
那就試。
我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等著。」
我說，聲音有些發幹。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異常漫長。
客廳裡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我緊繃的神經。
我坐立不安，一會兒起身去倒水，一會兒又走到陽臺透氣，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隻黑漆漆的手機。
他沒再說話，隻是打開電視，調低了音量，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他越是平靜，我心裡就越是焦躁。
十分鍾過去了，手機安安靜靜。
我松了口氣，
看吧，他們可能就是隨口一問，現在說不定在忙別的。
二十分鍾過去了，手機依然沒有動靜。
我甚至開始在心裡構思，等會兒該怎麼跟澤宇說，讓他為自己的多疑和揣測向我道歉。
當快到半個小時的時候，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急促而連續的震動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張澤宇關掉了電視，客廳裡隻剩下手機的震動聲。
他沒看我，也沒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把最終揭曉謎底的權利交還給我。
我的手有些抖，遲疑了很久，才伸過去拿起手機。
屏幕上，我爸和我媽的頭像在交替彈出，未讀消息的數量從個位數飛速上漲到兩位數。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著點開了和我媽的聊天框。
【婷婷，怎麼不回信息？看到沒有？】
【你是不是在忙？回個話啊，媽媽擔心。】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是不是跟澤宇吵架了？】
【爸爸問你話呢，看到趕緊回！】
這是我爸發來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
緊接著，又是我媽的。
【婷婷啊，你是不是覺得媽媽找你要錢，你心裡不舒服了？】
【我的女兒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我們養你這麼大，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家裡但凡有點好吃的、好穿的，哪個不是先緊著你？】
【你弟弟小時候的衣服，好多都是撿親戚家孩子舊的穿。】
【我們這麼辛苦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你。】
【你一個女孩子，嫁出去不能被婆家看輕了，
娘家就是你最大的底氣。】
【這次翻新房子，也是想讓你結婚的時候風風光光的，讓親家看看，我們家是重視你的。】
【你怎麼能不領情呢？做人要懂得感恩啊，孩子。】
我點開一條長達三十秒的語音，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你可不能學別人那些壞榜樣，嫁了人就忘了爹媽……」
「我們不指望你養老，但你也不能這麼沒良心啊……家裡就指望你了……」
3
我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裡面橫衝直撞。
一邊是父母含辛茹苦將我養大的溫情畫面，一邊是手機屏幕上那些冰冷又充滿算計的文字。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撕扯著我，讓我頭痛欲裂。
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手機還在嗡嗡作響，像一聲聲急切的催命符。
我該怎麼辦？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後腦蔓延開。
大概是見我遲遲不回，他們也暫時放棄了轟炸。
客廳裡恢復了S一般的寂靜，這寂靜比剛才的喧囂更讓人窒息。
我把手機扔回沙發上，仿佛那是什麼滾燙的烙鐵。
張澤宇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我的手握住。
「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厲害。
我想說點什麼，想反駁，想辯解，想告訴他我爸媽不是那樣的。
他們隻是一時糊塗，或者隻是不善於表達。
可那些辯詞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過了很久，我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張澤宇扶著我的肩膀，讓我坐直，正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明，沒有一絲憐憫。
「很簡單，」
他開口，語氣平靜。
「他們跟你哭窮，你也跟他們哭窮。」
我愣住了。
「你就告訴他們，你也沒錢了。」
他繼續說：
「就說我們為了準備結婚，開銷非常大。」
「拍婚紗照、訂酒店、買三金，哪一樣不要錢？」
「你再說，我爸媽也知道我們剛工作沒積蓄，
已經支援了我們一筆錢，現在我們倆手上是真的沒錢了。」
可我心裡還是沒底，那點殘存的僥幸心理還在作祟。
「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是真的沒錢了呢？」
「我這麼一說，這房子是不是就不翻新了？」
「到時候親戚朋友問起來，他們多沒面子。」
澤宇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無奈。
他擺了擺手，語氣篤定。
「不可能。婷婷，你看著吧，這房子百分之百會翻新。」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更讓我心驚的推斷。
「這房子，根本就不是為了給你結婚撐場面翻新的。」
「你想想，你弟弟也二十出頭了，是不是該談女朋友了？」
「等他把女朋友帶回家，看到家裡這麼氣派，
是不是更容易成事？」
「這房子，是給他準備的婚房。」
我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為什麼是全屋翻新，而不是簡單地刷個牆？
為什麼添置的都是冰箱、洗衣機、智能電視這種耐用的大件家電？
因為那不是為了給我這個即將出嫁的女兒「看」一次的，而是為了給那個要長久住在家裡的兒子「用」一輩子的。
原來，我連「風光」的資格，都是沾了我弟的光。
張澤宇握緊了我的手，力道加重了幾分，像是在提醒我。
「所以，婷婷，」
他語氣嚴肅。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狠下心。」
「記住，千萬別心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