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和皇帝嘮嗑聊八卦。
皇帝精神不濟,嫌棄他聒噪。
漸漸習慣了,也樂意插兩句。
我爹說太子人前人後兩幅面孔。
他樂了:「可不得這樣嘛。做皇帝的,哪能輕易被人看透呢。」
聽到太子妃打太子,眼珠子快瞪出來:「朕都舍不得打太子!」
我爹按住他:「急什麼。太子妃人不錯的。」
13
她孕期反應大,不定時不定點,來感覺了張嘴就吐。
有一回皇後來看她。兩人正拉著手開開心心說話呢。
說時遲那時快,太子妃伸了下脖子,哇地一聲吐皇後腦袋上了。
太子妃嚇得連忙道歉:「母後我嘔……」
「嘔……嘔……」
皇後說:「不敢睜開眼,
希望是我的幻覺。」
宮女七手八腳地把她頭上的食物殘渣撥下來。皇後很冷靜地觀察一番,說:「不挑食,挺好。」
她優雅地站起身,說改日再來看太子妃。
太子妃眼看著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跑成一道殘影。
皇帝聽到這,樂得哈哈笑:「皇後遭大罪了。」
我爹說:「隔天又有人去看太子妃了。你猜是誰?」
皇帝說:「不知道。誰?」
「齊妃。」
皇帝一拍大腿:「對對對,她和皇後不對付。皇後吃癟,她肯定老高興了。」
齊妃抱著愛犬來看太子妃。
她很高興:「乖侄女,做得好。」
太子妃說:「其實我不是故意……嘔……」
齊妃早有準備,
躲得遠遠的。
等太子妃吐完了,齊妃才靠過來給她擦汗:「可憐見的,再忍忍,熬過這段就好了。」
太子妃說:「姑姑,您別和皇後鬥了,和和氣氣的不好嘛。」
齊妃說:「我就看不慣她那股端著的勁,一天天地,我瞅著都累。」
「她自己這樣就算了,還要來規束我。我可是武將家裡出來的,這不要我的命嘛。」
她還在回憶往昔,突然聽見宮女驚叫一聲。
她的狗,正吧嗒吧嗒大快朵頤。
齊妃急道:「快把它抱起來!」
宮女連忙去抱。
小狗不肯,躺下打滾耍賴。
狗身全泡裡面了。
齊妃有潔癖。
她果斷道:「這狗送你了。」
她跑得比太後還快。
太子妃很尷尬。
她以為齊妃和皇後一樣不會來了。
我爹問皇帝:「你猜齊妃來不來了?」
皇帝說:「那肯定不來了。」
我爹說:「錯了。」
齊妃第二天就來了。
眼睛腫腫的,明顯哭過。
她有潔癖。
可她更舍不得她的狗。
她刮小狗的鼻子:「髒髒狗,除了我看誰要你。」
小狗已經被洗得幹幹淨淨。她哼唧唧,跳到齊妃的懷裡舔她的臉。
齊妃僵硬了一下,對太子妃說:「我要回去洗個澡。」
她抱著狗跑得比昨天還快。
聽到這,皇帝咕哝一聲:「二十多年了,朕想見她,必須得預備好衣服和鞋,一進門就換上新的,不然不讓進。」
「朕在她心裡,還比不上一隻狗。
」
我爹說:「對狗好,狗知道搖尾巴。對你好,你把人家唯一的兒子貶出宮了。齊妃又不傻。」
皇帝氣鼓鼓的。
我爹說:「好啦,快過來吃飯。」
一句話就把皇帝哄好了。
14
皇帝偶爾也會問問華容。
我爹哆嗦了一下。
皇帝問:「怎麼了?」
我爹說:「尿急。」
他這樣反常,自然引起皇帝的疑心。
他派老太監去打聽。
老太監去了小半天,回來時臉色很復雜。
他告訴皇帝,華容喜歡我爹,很喜歡的那種。
華容一向素面朝天,自從我爹來了,每天換三套衣裳。
華容甚至把他遠在千裡外的爹娘接到公主府,日夜伺候在側。
還把名下的好些莊子店鋪轉給了我爹。
她都做到這份上了,我爹還對她愛搭不理的。
為了躲華容,每天窩在皇帝這裡嘮嗑。
皇帝有瞬間的失落:「他來找我,竟然是因為別的女人。」
老太監說:「這是重點嗎!」
皇帝晃晃腦袋,說:「把華容叫過來。」
華容不來。
說正在給未來的公婆洗腳,沒空。
皇帝深吸一口氣:「跟她說,再不來,朕就讓她的心上人變太監。」
這次華容來得很快。
皇帝快認不出她了。
典雅端莊的公主變成身穿五彩衣,滿臉堆脂粉的鸚鵡了。
15
華容問:「爹爹是要給我和林哥哥賜婚嗎?」
皇帝壓著怒氣說:「一介平民,也敢肖想公主。」
華容說:「是我肖想林哥哥。
林哥哥看不上我。」
皇帝急了:「他怎麼敢!」
華容嘴巴一癟,哭得很大聲:「他說我家裡人太多了,過年拜不過來!」
皇帝:「哈?」
華容又道:「林哥哥也不喜歡我的公主身份!」
「他說他爹娘吵吵鬧鬧一輩子,他娘再生氣,被他爹打一頓就好了。」
「我是公主,不能打我撒氣,會少了很多夫妻間的情趣。」
「他和外面的那些男子好不一樣。」
「我好愛他,想給他生好多好多孩子。就像她娘,十個孩子都是月子裡就懷上的……」
「儂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皇帝暴怒,「你忘了你從前是如何意氣風發,豪情滿懷嗎!」
「三歲啟蒙,七歲出口成章,十歲獨獵,
滿載而歸。十六歲為辦女學,列出章程二十條,在朝上舌戰群臣,絲毫不落下風。」
「那般鬥志昂揚,神採生動,朕亦深以你為傲。」
「不過才兩年,你竟然頹廢到丟棄自尊,去討好一個平民男子!」
「朕的兒啊!你到底是怎麼了!」
尚書房寂然無聲。
「我很好啊。」
華容沉默良久後,笑了一下,笑容不達眼底。
「我隻是在十六歲那年,被父皇你親手SS了而已。」
皇帝怔住了。
華容向前兩步。
「官員啞口無言,我滿心篤定,以為勝利在望。」
「但你金口玉言,一句話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粉碎了所有平民女子的期望。」
「她們和女兒一起,被你SS在了兩年前的朝堂上。
」
「您在朝上說,女子該謹守本分,延綿子嗣,相夫教子。
「華容如今正要履行女子本分,父皇又為何大發雷霆呢?」
皇帝語塞,目光閃躲。
華容眼睛一眨,又哭起來:「若不能和林哥哥在一起,我情願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她捂著臉跑走了。
皇帝望著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獨坐到日暮四合。
16
過了幾日,皇後也來哭了。
然後太子扶著大肚子的太子妃也來了。
他們說,就讓華容嫁了吧。
我爹也來了。他說他想通了,願意娶華容。
他對皇帝說:「容妹妹已經是我的人了。我家出不了彩禮,婚禮你們出錢辦。」
「順便賜我個一官半職,三品以上就行。」
「還要一座三進出的大宅子,
我爹娘,還有家鄉的親戚都要來長住,不大住不下。」
「我喜歡孩子多,熱鬧。我想多納幾個妾幫容妹妹分擔生育之苦。我看皇後身邊那幾個宮女就挺好。」
皇帝氣得嘴巴直哆嗦,胡亂抓起東西一股腦兒地砸過去:「滾!給我滾!」
我爹從善如流地滾了。
老太監給皇帝拍背:「皇上當心身子,別和他一般計較。」
皇帝痛心道:「怎麼偏偏看上這樣一個草包!」
老太監長長嘆氣:「公主羨慕他。」
「宮中從未有人似他這般橫衝直撞,毫無忌憚。」
「那日我聽見公主喃喃,若兩年前,她能有他一半的勇氣,或許女學的事情就成了呢。」
「皇上,公主心裡苦啊。」
皇帝臉色頹喪,仍道:「推進女學,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
「女子讀書多了,心就野了,就不願意嫁人生子了。」
「長此以往,香火無繼,軍隊無人,豈不是斷了大盛的根基?」
他的聲音帶上些許蒼涼:「朕先是大盛的皇帝,其次才是她的父皇。她心裡苦,朕亦有自己的難處。」
老太監連連點頭說是,一邊安慰皇帝,一邊悄悄衝外頭比了個手勢。
又過了幾日,皇後和兒子兒媳一同來了。
他們說,剛剛送別了華容。
華容下定決心,和我爹回他老家生活。
皇帝一個彈射起身:「什麼!她這樣胡來你們也不攔著!」
皇後說:「用什麼攔?辦女學嗎?」
說完,招呼上兒子兒媳,走了。
皇帝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竄。
17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進。
華容問我爹:「這招能成嗎?」
我爹說:「我也沒底。」
華容說:「不成就不成吧,跟你回老家也行。」
我爹說:「那他們咋辦?」
他一指華容身旁的四個醜男。
華容說:「他們是我的面首,當然要和我一起。」
我爹問:「面首?你是不是有把柄落他們手裡了?」
「你不覺得他們長得很有個性嗎?」
「我覺得他們長得很有攻擊性。我的眼睛被攻擊了。」
四個醜男圍著華容嚶嚶嚶:「公主,他說我們醜!」
華容寵溺地說:「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說了,醜不醜的,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醜男們拈著蘭花指,把腦袋埋進華容的懷裡:「公主又拿我們打趣了。公主好壞。」
我爹看得龇牙咧嘴。
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馬蹄震響。一大隊鐵甲騎兵,氣勢洶洶直追而來。
一人喊道:「皇上下令,請公主回宮!」
華容掀開簾子,回道:「我不回去!」
「既如此,得罪了!」
騎兵速度飛快,快速拉近距離。
唰唰。
我爹眼前飛過幾道黑影。
後方一陣塵土飛揚。
緊接著馬兒嘶鳴,兵器交接,哀嚎四起。
眨眼之間,人仰馬翻。
我爹懵了。
唰唰。
黑影飛回來了。
面首們委委屈屈地抱住華容:「他們人好多,好害怕!要安慰,要抱抱!」
華容耐心哄道:「一天到晚要要要的,我是不是給你們臉了?」
半個時辰後,
聖旨來了。
就八個字:「休要胡鬧,快點回來!」
一個時辰後,第二道聖旨來了。
「快點回來,一切好說!」
第三道聖旨:「朕同意你辦女學!」
華容問:「要回去不?」
我爹說:「沒誠意,不回去。」
第四道聖旨緊接著來了。
附著兩年前華容寫的辦學章程。
皇帝還加了一條:「學成者,可入公主府就職。佼佼者,再議。」
我爹收下聖旨,將手一揮:「掉頭!」
18
年關將至。
太子妃生了對龍鳳胎。
皇帝想開了,傳位給了顧煜廷。他和皇後開開心心帶孫子。
華容很忙。
但神採奕奕,仿佛重回十六歲。
各位皇子也暫時偃旗息鼓。
也沒人再追究顧煜澤。
鬧得沸沸揚揚的皇室流言,在顧煜廷的示意下,統統歸咎於倭國的蓄意挑撥。
整個京城一片祥和之氣。
大家都預備著過個好年。
我爹卻在這時候,感染了疙瘩瘟。
他在一處堆放垃圾的灰坑裡發現了我。
寒冬臘月,我隻裹著薄薄的一層布,小臉已經凍得僵紫。
我爹把我抱回來,裹上暖和的毯子,溫了牛奶用勺子一點點喂我喝。
我喝了又吐了。
他把手貼在我的額上,才發現我燒得厲害。
還有我頸上斑駁的紅色疙瘩。
我爹很快被傳染。
好在疙瘩瘟存在數年,大夫已有了確切的治療方法。
我爹和我被隔離在王府的後院裡,
按照大夫的藥方,內服外敷,已然好了許多。
19
顧煜澤說:「你不能去,我也不想去了。」
我爹隔著門勸他說:「去吧。多捎點好吃的出來。」
顧煜澤說:「都比不上你的拌飯好吃。」
我爹就笑:「等我好了,天天給你做。」
顧煜澤眨眨眼睛,憋回眼淚,說:「那我們說好了啊。天天都做。」
好不容易把顧煜澤哄去宮裡參加除夕宴,我爹抱起我,逗得我咯咯笑個不停。
闔宮上下,喜氣洋洋,互道祝福。
太上皇和太後把孫子孫女抱出來,大家都圍過去逗孩子。
顧煜澤拿食指輕輕觸了下孩子的臉。
豆腐一樣,軟軟的。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孩提時候的模樣了。
不知道他出生時,
父皇有沒有這樣喜悅地抱起他。
他尚在愣神時,聽見顧煜廷叫他。
「阿澤,兄弟們都成親了,單你的親事還沒有著落。」
「你可有心儀的姑娘?」
「是啊是啊,阿澤可有心儀的人?」
探究的關切的目光落在顧煜澤身上。
他仍不太習慣被關注。
他暗自握了握拳,揚起臉,彎著眼,沒說話。
20
離宮之前,太上皇和他說了幾句話。
他有些醉了,顯出一些平易近人的姿態:「阿澤,朕對不住你娘。是朕貪心,給了她一個假身份,將她留在朕身邊,卻也給了有心之人借此做文章的機會。」
「阿澤,你怨不怨朕?」
顧煜澤想了想,搖頭道:「你將那人挫骨揚灰之後,就不怨了。」
「你沒有把娘葬在漆黑的園寢,
將她送回她的家鄉。我去看過,旁邊的荷花一到夏天開得格外熱鬧。」
「爹,我和娘都很感謝你。」
太上皇垂下臉,半晌才顫抖著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們好好的。」
「嗯!」
煙花在空中綻放之際。
顧煜澤正興衝衝地往回趕。
他帶了好多好吃的。
我爹抱著我,站在窗戶前,笑意盎然:「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