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指了指遠處的林蔭小道：「每天早上八點十五分，你會從那條小道走過，有時候手裡還拿著包子，趕著去圖書館。」
說完他又指向行政樓的一樓：「那裡有模聯協會的基地，你每周一、三、五都會去，有時候周末也會獨自去。」
「對了，排球場旁邊的長椅是你最常休息的地方，你會坐著看書，有時候是法語課本，有時候是外交書籍。」
……
他事無巨細，一應俱知，有些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眼眶逐漸泛紅：「顧微，我從未離開你，是你離開了我，我終究是想不明白，一件小事，你為什麼能耿耿於懷四年呢？」
17
一件小事，
耿耿於懷四年。
我微微垂頭，感受著北風吹過耳畔。
天氣有點涼了。
我想離開，可最終沒有邁步。
周言在等我的回答，他固執地看著我，像絕望的困獸。
那個曾經堅持要我道歉，否則分手的少年，終究還是妥協了。
可是，太遲了啊周言。
我輕輕地呼了口氣，問他：「何瑤呢？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我依然把她當妹妹，外界傳言都是假的，我跟她從來沒在一起過！」
周言答復，似乎想邀功，想證明他愛的從來都是我。
我笑了，笑得釋然。
「四年了，加上高中三年，你一直把她當妹妹，當了七年的妹妹。」
我依舊在笑：「你陪這位妹妹學習、吃飯、逛街、旅遊，你們一起睡過酒店、一起接過吻……」
「因為她，
我鬧過無數次，三天、五天、七天，我都鬧過，你允許我鬧的。」
我漸漸收斂了笑容，眼神沉寂。
「周言，還記得高二校運會那次嗎？何瑤第一次裝暈，你第一次給她做人工呼吸。」
「記得，我真的被騙了，何瑤太亂來了！」周言辯解。
我搖搖頭，繼續道：「那次，我隻鬧了三天，明明第一次最讓人傷心，最讓人難以接受，你知道我為什麼隻鬧了三天嗎？」
「為什麼？」周言一臉茫然。
我挽起袖子，讓周言看我左手腕的那道疤。
那是割腕留下的。
周言瞳孔驟縮，緊緊握住我的手：「這是什麼？誰傷害你？」
「在我鬧的那三天裡，我沒忍住半夜偷偷哭，吵醒了我爸。」
我回憶著，手指微顫：「他把我拖了起來，
丟進浴缸，用水果刀割開了我的手腕。」
「他罵我哭什麼哭，跟我媽媽一樣煩人。我媽媽有一次受不了割腕自S，所以我爸讓我也割腕，S了算了。」
「我流了很多血，又不敢哭，水也很冷，真的很冷。我心想，你在就好了，又能帶我跑了。」
我笑中含淚：「後來我爸睡著了，我才敢爬出去找鄰居求救。那時候，我還想找你，可你大半夜發了條朋友圈。」
「你發了何瑤的高馬尾，那是你親手扎的。」
「你說，逛夜市給小丫頭買發繩，小丫頭還是高馬尾好看，那以後，何瑤就總是扎著高馬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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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擦了擦眼角，沒什麼淚水。
周言臉色發白，握著我的手愈發用力。
我掙脫他的手，將手腕的傷疤藏回了袖子裡，語氣也恢復了淡然。
「所以那次，我三天就不鬧了，因為我害怕我爸，我隻能盡快回到你身邊。」
「後來的鬧五天、七天，都算我還過得去的日子，我爸沒有頻繁家暴我，打一兩頓我還是能忍的，整夜整夜地失眠也能接受，習慣就好了。」
我語調越平淡，周言的臉色就越白。
他難以置信，也無法接受。
可他說不出一個字。
我想了想又道：「對了，反正我要走了，有件事跟你說明白吧，我為什麼不肯給何瑤道歉。」
「那天何瑤來找我，提到了我媽媽，她說我沒禮數是因為沒有媽媽教，所以我打了她一巴掌，就這麼簡單。」
我道出了實情。
周言嘴唇一顫，捏緊了拳頭：「她用你媽媽來羞辱你？」
我點頭：「嗯，你教的，這個秘密隻有你我知道，
是你跟她說我沒有媽媽，所以脾氣才那麼壞。」
周言眼眸猛地睜大，布滿了血絲，他驚怒交加，又無力辯解。
最終隻能嘶啞地顫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時煩躁，因為我希望你不要鬧了，而何瑤又引導我的怒火，我一時嘴快……」
「所以，確實是你透露給她的，你告訴她，我沒有媽媽。」
我凝視著周言，凝視著這個無數次救我於水火的男人。
曾經那麼驚豔的人，為什麼身上沒有光了呢？
19
我走了。
周言在黑暗中站著，身形不穩，隨時會倒下一樣。
等我走遠了，他的哭腔傳來：「顧薇，可是我們約定好了，將來開公司，我當總裁，你當總裁夫人……」
你還記得啊。
挺幼稚的。
我沒有理會，遠去了。
20
北外國際關系學院的日子並不清闲。
我這個研究生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畢竟外交官不是那麼好當的。
外交談判賽、高密度口譯志願者、駐外使館假期實習……
每一樣都要付出巨大的精力，並且要和諸多高手交流競爭。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步錯就可能永遠趕不上。
好在，我天賦高，性子韌，渡過了每一個難關。
畢業後，我參加了國考，目光鎖定外交部，依舊順利。
至此，我正式踏入了外交系統。
前路漫漫，但我已經無懼。
此後，我在部內司局輪崗，然後外派，和同事們在一個戰亂國家駐守了三年。
這絕對是一段異常艱苦的歲月，卻成了磨礪我的最佳鋒刃。
有時候我看著遠處被狗啃咬的S屍，會聯想到我那家暴的父親。
他算什麼東西呢？
他的菜刀和拳頭，比得上這裡的砍刀和槍支嗎？
那之後，我再也沒做過關於他的噩夢了。
回國後，我晉升三秘，也算是邁出了人生一大步。
此時我身形消瘦了許多，也成熟滄桑了，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股子冷淡。
同事都說我是戰地記者，有夠颯的。
我照照鏡子，厚臉皮地點頭。
確實，有夠颯的。
休假時，我買了禮物，回老家鄉下探望奶奶，給了她很多錢零用。
之後，我回我爸的家。
我曾經最怕回這個家，走到家門口都會雙腿發軟，
不敢直視那扇門。
可現在，我看著那扇門，覺得不過如此。
我過去拍了拍門。
我爸一身酒氣來開門。
多年過去了，他愈發羸弱了，背也彎了，雙眼渾濁。
看見我也認不出來，但本能地覺得我不好惹，所以他客客氣氣地笑：「請問你找誰？」
我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他。
腦海裡閃回了一幅幅畫面，每一幅畫面都是他在施暴。
我爸被我看得發毛，近乎諂媚地笑：「姑娘，你找誰？」
「我是顧薇，回來收拾點東西。」
我往裡面走去。
我爸驚在原地，半晌才跟過來，仔仔細細地看我，臉色變幻不定。
我沒理他，收拾了幾件行李，拿走了媽媽的照片。
我爸終於開口：「顧薇啊，
那個……你工作了嗎？去哪裡工作了？」
「外交部。」我隨口應答。
我爸啊了一聲，又驚又喜：「什麼？外交部？這……這……你真厲害，爸爸為你感到驕傲！」
「滾！」
我用背包推開他。
他僵了僵，臉色一會青一會白，但不敢發怒，反而愈發客氣。
「外交部好啊，好好努力，將來賺大錢。」
「滾！」
我又罵了一聲，往屋外走去。
我爸追出來，尷尬地送我，一個勁兒地揮手。
21
離開家，我回了一趟母校。
竟然遇到了舍友莉莉。
她讀博之後留任母校，當起了講師，
也是很有能力了。
我誇她厲害，她反過來誇我：「你才厲害，外交官耶，遲早上電視，將來懟美帝的時候懟狠點！」
我哈哈大笑，錘了她一下。
她也笑，然後跟我講起了周言。
「你還記得那個校園明星周言吧？他原來是你男朋友啊，你瞞得我們好苦！」
莉莉給我白眼。
我不解：「你怎麼知道的？」
「你去北外後，周言就跟何瑤徹底分開了，何瑤氣瘋了，她苦苦追求周言，到頭來一場空，所以她幹了一件特別瘋狂的事。」
莉莉幸災樂禍，「她在各大校園群、論壇，發布自己多年來對周言的付出，直言自己是舔狗，為了周言付出所有心血，結果被無情拋棄。」
「人言可畏，許多人同情何瑤，攻擊周言，而周言隻回應了一句話。」
莉莉不說了，
壞笑著盯著我。
我說你繼續啊。
她潤潤喉：「這句話就是，他隻喜歡顧薇，從來沒有喜歡過何瑤，請何瑤自重。」
我聽得頭疼。
「後來啊，何瑤以S相逼，聽說跳河了，周言不回心轉意，她就S給周言看。」
「周言每次都隻能報警，而何瑤跳了好幾次河，有一次撞石頭上，成植物人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真是造孽啊。」
我啞然。
也不想聽了。
莉莉拉住我：「你不想知道周言的情況？他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我搖頭，作別離去。
22
又過了兩年，我再次晉升，工作壓力大了許多。
但我樂在其中,累了就回老家歇歇唄。
這次回家,我遇到了周言。
就在我爸曾經舉著菜刀追我的那條小路上,
我看見西裝革履的周言站在破舊的巷子口,神色哀涼地注視著裡面狹窄的甬道。
那是我們經常躲藏的地方。
不等多看,周言似有感應般扭頭看來，疲倦的眸子瞬間亮起了光。
他幾乎立刻喊出我的名字：「顧薇！」
我淡笑點頭：「周言,好久不見。」
周言手忙腳亂起來,俊氣的面容上浮現了幾抹紅潤。
他撓撓頭，又扯了一下領帶,語氣結巴：「顧薇……你回來啦？你……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好一會兒才恢復了冷靜,可眼眶紅紅的,跟我握手時手心全是汗。
大家都是三十多歲的人了,他卻表現得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我並不想在這個少年旁邊駐留，
握手後便告辭。
他終於收起了少年的緊張,急切開口：「顧薇,先別走，你變化好大,你真的當上了外交官……」
我嗯了一聲,看了看手表，表示時間不多。
周言也看出了我的暗示，忙入正題：「顧薇，還記得當年的約定嗎？我當總裁你當總裁夫人。」
「我開了一家公司，已經上市了，我身價也破億了，算是個總裁了。」
「我想邀請你當我的總裁夫人,可以嗎？」
他不得不直截了當,因為我不給他過多的時間。
我看著這個年少時予我無限遐想的男人，緩緩開口。
「周言，你還不明白嗎？我已經不需要當什麼總裁夫人了。」
周言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
他喃喃自語：「顧薇，你還是恨我對不對？
恨我給何瑤做人工呼吸,恨我逼你給她道歉……」
我搖頭,輕聲開口：「周言，我早就不恨你了。」
他激動萬分，慘白的臉上有了血色：「那我們……」
「你對我而言隻是一個陌生人，我怎麼會恨一個陌生人呢？」
我說完,看著手表邁步：「不好意思了周先生，我得走了。」
周言整個身軀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一截枯S的老樹。
最終,這截老樹蹲在地上，發出悲戚的哭嚎。
22
數年後，我終於在電視上露面，因為冷淡的氣場和犀利的話鋒,一舉揚名。
這倒是始料未及的。
但總歸是好事。
至於周言,聽說他一蹶不振，多年的堅持和心性一朝崩塌,
公司直接破產了。
他終究是當不了總裁。
我也沒有當他的總裁夫人。
但有什麼關系呢？
我是霸氣獨立的外交官，我自逆風而行，傲立寒雪。
多颯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