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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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姐姐可以試著離開他,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天涯何處無芳妖,咱們妖生還長,姐姐不必單戀一枝花。」葉嵐抑揚頓挫地給我唱詞。


 


「你說的有道理!」我又被葉嵐逗笑了,「對了,我帶你去見我師父吧?趁這次機會,我求他收你為徒。」


 


我決定了,讓葉嵐留下來代替我在師父身邊練劍修行。


與其每次見他都要努力壓制自己的靈狐本性,還不如暫時放下,不去見他。


 


21


 


我牽住葉嵐的手,把他帶到元以曦面前。


 


「師父,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他叫葉嵐,是隻狼妖。」


 


葉嵐緊張地鞠躬,「見過元修士。」


 


「不必拘禮,」元以曦肅冷的目光掃過我的手,「雪顏,你帶他過來,有什麼事嗎?」


 


我問:「葉嵐也想練劍修行,

師父能不能收他為徒?」


 


元以曦微微蹙眉,斷然拒絕:「我有你一個徒弟就夠了。」


 


葉嵐眼神黯淡了幾分,強顏笑道:「我能理解,拜師學藝講究緣分,我現在機緣不夠,還會繼續努力的。」


 


我附在葉嵐耳邊輕語:「你別急,先出去等我,我跟師父談談。」


 


葉嵐離開後,我把寒月劍遞給師父。


 


趕跑蕭辭的那日,師父將寒月劍再次給我,說對壓制體內妖力有幫助。


 


「多謝師父,徒兒身體已經恢復,是時候歸還此劍了。」


 


元以曦瞥了一眼,並未接過,「劍修不可無劍,寒月劍既已送你,那便是你的劍,拿好。」


 


「徒兒不肖,恐怕練不成劍了,」我將寒月劍放在桌上,接著跪了下來,「葉嵐天分不比我差,還望師父給葉嵐一個機會。」


 


一來,

寒月劍乃皇族至寶,我的能力還不足以守護;二來,我怕自己睹物思人,更加忘不掉師父。


 


「為師願意教你,你又為何自輕?」元以曦面上有一絲不耐,「你以為我是隨隨便便就收徒的?」


 


我攥緊衣袖,說:「師父教導有方,徒兒感激不盡。隻是,師父說過,練劍需清心寡欲,可徒兒心有旁騖,已經無法純粹如初了。」


 


「什麼雜念,讓你練劍的心也不誠了?」


 


「徒兒……」我將頭垂下,豁出了難以想象的勇氣,「……有了一個心上人。」


 


氣氛陡然陷入一片S寂。


 


寂靜到讓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聒噪了起來。


 


「是誰?外面那個毛頭小子嗎?」


 


元以曦的語氣格外沉重。


 


「不是他……是……師父,

徒兒……徒兒不能說……」


 


我的心上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怎麼能說呢?


 


「他對你很重要?」


 


我顫抖著點頭,「是。」


 


「重要到你寧願放棄雲崇山的生活,放棄劍修弟子的身份,放棄……放棄你的師父?」


 


元以曦的語氣一層比一層重。


 


我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哽咽道:「是……」


 


「不許哭。」元以曦冰冷的語氣藏著怒火。


 


他半蹲下來,指腹拭去我的淚水,「雪顏,任何人都不該影響你練劍的心志,更不值得你這樣為他傷心流淚,明白嗎?」


 


我怔怔地看向他,完全看不懂他眼裡的陌生情愫。


 


師父向來面冷心熱,對我處處嚴格,卻打心眼裡為我著想,不遺餘力地教導我。


 


可是,他越是教我克己復禮,我對他越是痴心無法自拔。


 


「他是個很好的人,他沒有影響我,是我自己守不住本心。」我的淚水淌入他溫暖的掌心。


 


「雪顏,你才下山多久,懂情嗎,懂愛嗎?你就這麼輕易地喜歡上了一個人?」


 


元以曦第一次用失望的表情看向我。


 


我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揪起來,又碎在地上,疼極了。


 


「徒兒見識淺薄,但明白紅塵不可強求,講究兩情相悅。他不可能喜歡我,所以,我不會去打擾他、傷害他。」


 


我含著淚,重重地磕了個頭,「懇求師父,允許徒兒出門遠遊,繼續問道紅塵、磨煉心志。」


 


「紅塵不可強求……好一個,

不可強求。」


 


元以曦低聲念著這句話,笑意泛冷。


 


「很好,你出師了。」


 


我愣住了。


 


從未想象過,自己出師會是這種情形。


 


師父說過,待我領悟紅塵,便允我出師。


 


現在,我得到了師父的認可,我本應高興,可不知為何,心裡卻是空落落的。


 


「師父,徒兒的劍法尚未——」


 


「你劍道已成,明日,為師便為你正式舉行出師儀式。」


 


元以曦拂袖而去。


 


22


 


「雪顏姐姐,你怎麼哭了?」葉嵐見我出來,連忙湊過來,「你師父看起來好像很生氣,是不是因為我?沒事的,我可以自己練的,不打擾你師父修行。」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抹幹臉上的淚,

勉強扯起笑容,「葉嵐,有個好消息,我要出師了。以後,我收你為徒,你不會嫌棄我吧?」


 


「雪顏姐姐,你太厲害了!我崇拜你還來不及呢!」


 


葉嵐驚喜不已,清了清嗓子,鄭重開口:「師父在上,且受弟子一拜——」


 


葉嵐作勢要跪下來,被我趕緊扶起。


 


「我還沒正式出師,還沒到收徒的時候呢!規矩,規矩不能亂!」


 


「好吧……」葉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姐姐,你看起來悶悶不樂的,要不,我帶你去街上逛逛,散散心吧?」


 


到長街上沒多久,我突然注意到一處奇怪的地方。


 


一隻兔精在一群雞鴨鵝中艱難地撒草飼料,他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我蹲下來問他,「你受傷了,怎麼不上藥?


 


兔精耳朵一豎,扭頭過來,含糊不清地開口:「我……不用……」


 


那養家禽的主人見狀,解釋道:「藥多貴啊,怎麼能用在牲畜身上?」


 


我反對道:「他是被剖了妖丹的妖怪,不是普通的兔子。」


 


「那又如何?他再也變不回人形了,日子再久些,連話都不會說了。說實話,要不是他會幹活,在外面早就被人捉了吃了。」


 


我執意買藥給兔精治傷,旁邊有人眼尖地認出:「你們看,這姑娘是不是靈狐大人!」


 


一群小孩聽聞,立馬圍住了我,嘰嘰喳喳地說:


 


「靈狐大人好漂亮呀!」


 


「我親眼見過,靈狐大人比馬車還大,還會發光,把我們所有人都救起來了!」


 


「真的嗎?

我也想見,靈狐大人能不能變給我們看看呀?」


 


我受寵若驚,小孩兒的母親笑著拉住他。


 


「妖一般不輕易顯原形,你不許對靈狐大人不敬。」


 


路人告訴我,自從蕭辭竄逃,新生的妖便停了剖妖丹的痛苦環節,老百姓也少了一項無名苛稅。


 


「妖也是妖他媽生的,誰樂意孩子出生就被剜一刀?」


 


「他蕭辭收咱們的稅,養一批巡妖隊,整日挑撥人和妖的關系,真不是東西!」


 


「起初我們還一直害怕妖會傷人,可過了這麼多年,大家都是平頭百姓,誰不想好好過日子?」


 


路過的街上小攤紛紛給我送美食,我自知不能貪圖報答,於是一一禮貌回絕。


 


然而,我發現,人與妖看似和諧相處,剛才兔精的現狀卻並非個例。


 


街頭表演的藝人休息時有口熱茶喝,

動作更危險的精怪卻蹲在溝渠邊汲水;


 


豬精與其他普通家豬混在欄裡,任我怎麼叫,他都裝作聽不懂,隻擠在糧槽裡埋頭苦吃;


 


更有少數未剖妖丹的妖怪,沒錢買衣物,便化成原形在街頭巷尾四處逃竄。


 


我忽然生出一種無力感,「把蕭辭趕走了,妖就能在人界過得更好嗎?」


 


葉嵐低聲道:「其實,相比他們,我的日子還算過得好的。」


 


我一時心緒重重:


 


「師父說得對,世人雖已接受與妖共處,但終究不會平等對待他們。


 


「寄人籬下總歸是低人一等。我們不能因為妖界遭難,就退卻移居,仰人鼻息,失了身為妖的尊嚴。」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的念頭漸漸成形。


 


「葉嵐,我還是一定要回妖界的,我要讓流浪在外的妖都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鄉!


 


葉嵐被我的想法所感染,也逐漸激動起來:「我聽說,蕭辭現在身受重傷,沒準風焰嶺的封印也解除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瞧瞧!」


 


想法很好,但落到實處,我又有些憂慮。


 


風焰嶺現在形勢不明,我和葉嵐勢單力薄,去了可能有危險。


 


葉嵐問:「要不……你去求求你師父?或者,我去風焰嶺遠遠地看一眼,總不礙事吧?」


 


我現在想起師父,心裡不免五味雜陳。


 


可無論如何,我決不能拿自己和葉嵐的性命去冒險。


 


「等我師父回來,我就問問他。如果他同意帶我們去,到達妖界之後,我就能找到靈狐族的地盤,跟我的親人見面。」


 


23


 


返回到客棧後,我忐忑不安地走近師父的廂房,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奇怪,師父身為劍修滴酒不沾,難道有外人偷闖進去?


 


「小狐狸,我等你這麼久,你怎麼還不來與我雙修……」


 


師父說話醉醺醺的,我聽不清,於是推門而入。


 


隻見,元以曦抱著寒月劍斜倚在床邊,身邊堆放著好幾壇酒。


 


他面色酡紅,抓著半壇未喝完的酒,全然沒有以往端方自持的模樣。


 


「師父!」我連忙把酒壇搬開,將其扶起,「怎麼喝了這麼多酒?」


 


「小狐狸,你怎麼來了……」元以曦睜著醉眼,伸手環住我的腰,頹然一笑,「我知道了,寒月劍不在你身邊,你又放了幻陣……你還是這麼不小心,明天我得教你最後一招,免得讓旁人享受到……」


 


我抬起手,

一時無措起來,「師父,你醉了!」


 


什麼幻陣?


 


我怎麼一點兒也聽不懂?


 


元以曦靠在我身上,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肩窩,帶著哭腔開口,「小狐狸,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心中不免泛起一陣酸澀。


 


「我也很舍不得你,隻是……」


 


元以曦抬頭看向我,眼裡像蒙著一層霧,神情委屈。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錯了,不該趁你意識不清時,情不自禁吻了你。」


 


我腦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吻我,不是為了救我嗎?


 


明明是我情難自抑,迫不及待迎了上去,怎麼會是他情不自禁?


 


見我愣著沒回應,元以曦自顧自扯開衣襟,露出光潔白皙的鎖骨和肩背,

哀求道:「小狐狸,你罰我吧,咬我,用尾巴扇我,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了……」


 


他的薄唇微紅,泛著淡淡的瑩潤水光。


 


眼見此狀,我咽了下口水,頓覺口幹舌燥,不得不警告自己:色狐狸,不許趁人之危!


 


我轉念一想,忽然察覺了什麼,整個人僵住了。


 


難道,我以前做的那些夢都是我無意識施放的妖怪幻陣,而裡面意識迷離、任我擺布的師父一直都是真的?


 


師父誨人不倦,一心一意養育我八十載,我竟然誘他入幻陣,擾他修行,以致他沉淪酒色。


 


我隻覺手腳冰涼,心一寸寸沉到谷底。


 


怎麼辦?


 


我該怎麼拯救師父?


 


在春風樓被搜查、在博金坊被刁難、在長街被圍攻,我都沒有慌神過,而現在,

我是真的害怕了。


 


「師父,對不起,徒兒不是有意施放幻陣的……」我攏好師父的衣服,痛哭流涕,「徒兒真是鮮廉寡恥、恩將仇報、罪大惡極……」


 


「你不要哭,我知道你並非有意,是我自願的。我已經被你徹底馴服,不能沒有你了……」


 


元以曦將腦袋輕輕墊在我掌心,眸光破碎。


 


「可是,你見識過了外面的風光,目光還願意在我身上停留嗎?」


 


我哽聲答:「不管我見過多少人,在我心中,師父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元以曦聞言,並沒有高興,反而戀戀不舍地湊得更近:


 


「我不要獨一無二,我要做唯一。


 


「小狐狸,難道你真的……讀不懂我的心嗎?


 


元以曦的語氣從未如此悽涼過。


 


我心中大慟,將他擁入懷中,忽然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雖然我們之間橫亙太多阻礙,但我在知道師父心意的這一刻,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喝醉了,我大著膽子坦誠心跡。


 


「小狐狸的心裡隻住了一個人,那便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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