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臉頰漸漸泛紅,忽然目光堅定地跪了下來,朝我鄭重地拜了拜:「求雪顏姐姐收我為徒,教我修行練劍!」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練劍的經歷。
在雲崇山上,我一直被其他劍修弟子排擠。
當面的、背地的,各種譏諷不絕於耳:
「你連那狐妖都打不過,幹脆給她當爐鼎得了!」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妖怪終究是妖怪,本性是改不了的!」
「要是她哪天悟通了那勾人心神的妖術,怕是元師叔都扛不住!」
甚至還有人打賭,元以曦的元陽什麼時候毀在我這個狐妖手裡。
師父就會在這時,捂住我的耳朵,眼底無風無波:「雪顏,專心修煉。」
然而,隨著自己年歲漸長,身為靈狐與生俱來的欲念也越發深重。
白日勤奮練劍,
入夜卻不時陷入某些綺麗的夢裡。
我會不由自主地幻想,元以曦跪伏在我懷裡,面色潮紅地向我求歡。
醒來時,我都會忍不住給自己一巴掌。
怎麼能想象如此不堪的畫面?
每每見到神色自若的師父,我心中愧意更深,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面對眼前這個妖力微弱卻眼神堅定的狼妖葉嵐,我心想——師父光風霽月,妖怪練劍之術,未必不可傳承。
隻是,我現在尚未出師成為正式劍修,還不能收徒。
「我可以先教你,等你見了我師父,求他收你為徒,讓你做我的師弟。
「等我們都出師了,以後就可以收更多的妖怪,我們一起練劍,一起發揚光大!」
葉嵐激動得眉飛色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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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樓出入把控嚴格,
葉嵐提議我暫宿在暗道裡。
暗道狹窄簡陋,葉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委屈姐姐和我一起住在這裡了。」
我毫不介意,微笑道:「沒事,修行不拘於外境。」
修行伊始,是為鍛體。
葉嵐掃完地,就會回到暗道裡,站在我面前,扎起馬步。
「靜心凝神,下盤要穩。」
暗道的縫隙透入幾縷光明,餘暉在他身上緩緩流淌。
入夜,樓上歡聲笑語連綿不斷,夾雜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奴身子軟了,求姐姐憐惜……」
「公子可喜歡?舒服嗎?嗯……」
我不明白這些人做什麼,隻知道他們看起來確實很快樂,便問葉嵐:
「我聽說,春風樓就是紅塵極樂之處,
你哥哥又是最懂紅塵的倌兒,那這紅塵到底是什麼?」
葉嵐聽見我這話,臉頰噌地一下變得通紅。
「雪顏姐姐,你這師父……怎麼聽起來不那麼正經啊……他既是劍修,又為什麼讓你領悟紅塵?」
我正色道:「不可對我師父無禮,他是雲崇山最厲害的劍修,既讓我下山求知,必定有他的道理。」
葉嵐難為情道:「春風樓的紅塵,便是……鴛鴦交頸,男歡女愛。」
他的臉頰已經紅得滴血了,頭上毛茸茸的狼耳不知何時冒了出來。
我還是不知所雲,「什麼是鴛鴦交頸,什麼是男歡女愛?你能教教我嗎?」
葉嵐:「……」
他匆匆移開慌亂的目光:「不行,
這種事,我隻能和自己的伴侶做。我們狼,一生隻認定一個伴侶。」
我有些失望,接著問:「你的伴侶是誰?」
葉嵐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被窩裡,默了半晌,才悶悶答道:
「雪顏姐姐,我才一百來歲,哪有什麼伴侶,你就別問我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阿嵐,你在嗎?」
11
葉嵐聞言,立馬從被子裡鑽出來,迎上來人,「哥!」
葉錦剛剛沐浴過,沒了扭腰姿態,也是個面容清秀的溫良貓妖。
他看了一眼葉嵐,「怎麼回事,耳朵都冒出來了,臉也紅了?」
「我……沒事的……」葉嵐松開他,雙手蓋住狼耳。
葉錦朝我禮貌一笑:「聽說雪顏姑娘在教阿嵐練劍?
頭一次見阿嵐這麼上心,多謝姑娘了。」
他瞧著葉嵐羞赧的神情,忍不住揶揄道:
「不過,看這樣子,姑娘該不會是問了這小毛孩一些奇怪的東西吧?」
饒是再不懂,我也咂摸出幾分尷尬意味了,「抱歉……」
葉嵐拉住葉錦的胳膊,壓下去的狼耳又冒出來了,語氣別扭:
「哥,你別說了……我隻想跟雪顏姐姐練劍,不想修煉妖術。」
葉錦把一隻錢袋交給葉嵐,寵溺道:
「你願意學就好。我跟她聊幾句話,你出去給咱爹買藥,乖。」
待葉嵐離去,葉錦面色凝重起來。
他告訴我,過幾日就是花朝節,春風樓的姑娘和倌郎要出門去花廟街表演。
「雪顏姑娘,
這也是你趁機逃出去的大好機會,如果你願意……」
他朝我恭敬行禮:「姑娘可否帶阿嵐走?他雖出身春風樓,卻未沾染風塵,妖性純淨,最適合做雙修爐鼎。」
靈狐一族修煉以雙修為主,與妖雙修,互有裨益。
因此,各妖都求之不得,爭著做靈狐爐鼎。
「當然,若你不願雙修,阿嵐身為狼妖,忠誠能幹,讓他跟在身邊伺候你也不錯。」
我追問:「那你怎麼辦?」
葉錦無奈地搖搖頭。
春風樓接客的妖需長期服用壓制妖力的斂心毒,此藥僅春風樓有,一旦斷藥,妖將命不久矣。
「我走不了,所以不希望阿嵐一輩子都呆在這裡,甚至走上我的老路。」
我忍不住發問:「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寧願留在人界服毒受苦,
也不願回去?」
葉錦長嘆一口氣。
妖界遭到魔族報復,已是哀鴻遍野。
人界怕受波及,蕭辭便封印了風焰嶺。
「所以,從妖界過來的妖都回不去了。」
我心頭一緊:「那我奶奶……」
葉錦望著我,目光柔和:
「雪顏姑娘,雖然你不通塵世,但你心性純良,看得出,你那位劍修師父把你教得很好。
「那麼,你會離開你的師父,放棄在人界輕松的日子,回到水深火熱的妖界嗎?」
12
花朝節清晨。
我將寒月劍藏在琵琶裡,混在舞樂隊裡出了春風樓。
大街沸反盈天,鑼鼓聲淹沒在歡呼聲中,我卻有些心不在焉。
一邊是朝夕相伴的師父,
一邊是血脈相通的族親,我第一次陷入兩難的境地。
妖界有我的親人,倘若他們身處危難,我如何能高枕無憂?
然而,一想到日後要與師父分道揚鑣,我的心口就莫名一陣酸澀。
一片喧鬧聲中,我被葉嵐拉出隊伍。
「好久沒出來玩了,姐姐,我們去街上瞧瞧!這兒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可多了……」
長街花香彌漫,珍物琳琅滿目。
「那樹上掛著祝壽紅綢,這邊有人在比賽撲蝶……」
葉嵐嘰嘰喳喳給我介紹了許多,我也不知不覺沉浸在喜慶的氛圍中。
長街的盡頭是賞花林,攤販正叫賣時令小吃和鮮飲。
花香在空中醞釀,葉嵐嗅了嗅,眼睛一下子發亮:「姐姐,那兒有賣杏花酒,
你想嘗嘗嗎?」
酒?
我不假思索地回絕:「師父說過,劍修飲酒誤身誤心,初學者尤甚,你若是誠心練劍,還是不喝為好。」
葉嵐點點頭,語氣誠懇:「好,既然姐姐叫我不喝,那我以後就再也不喝了。」
一股綠豆清香飄來,我立刻循味望去,欣喜道:「是綠豆糕!」
小販聽見我,立刻招呼:「姑娘好眼光,這是今早新出爐的綠豆糕,香甜可口,十文錢一份!」
我剛要過去,卻被葉嵐拉住。
「姐姐,這種添了白糖和油的小吃都很貴,還是別買了。」
「我住你那兒白吃白喝這麼多天,要是不讓我請客,是不是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我不由分說,買了一份綠豆糕,分給他一半,「嘗嘗!」
葉嵐捧著糕點,眼雖饞,
但還是開口:「姐姐,你身上的盤纏肯定越用越少,還是省著用吧。」
「沒錢了再賺就是,比如——我可以悄悄混在春風樓打工!」我理所當然道。
葉嵐搖頭道:「這錢沒那麼容易賺的,我幹一天活兒也就二十文,況且巡妖隊還在找你,你很容易暴露。」
我問:「那你哥哥呢?」
葉錦籤了賣身契,掙錢不穩定,多則一天幾兩,少則顆粒無收,大頭還要給春風樓。
餘下的錢除了要孝敬養父,還得買價格高昂的斂心毒,每月花銷幾十兩,實在說不上過得舒坦。
葉嵐臉色有些難堪,「姐姐身為尊貴的靈狐,還是別做這個了……」
我擺擺手:
「我師父說,練劍勤奮為本,不管是人是妖,那都是眾生平等。
「你知道嗎?我師父也會做綠豆糕,口感也是獨一檔的好,有機會一定讓你嘗嘗……」
我和葉嵐正吃得起勁,忽然見一位婦人向那賣糕的小販走去。
小販笑著迎上去,「娘子,今日生意不錯,早知道俺就多做一鍋了!」
那婦人溫柔地擦去他耳邊的汗,替他整理衣衫,「你呀,別累壞了自己,知足常樂。」
小販嘿嘿一笑,「那……娘子給俺一個獎勵?」
婦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唇輕輕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小販低頭欲咬那婦人的臉,卻被婦人一句「臭不要臉的」打發,甚至被婦人推搡開來。
我看得一頭霧水,「他們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葉嵐連忙拉住我,低聲道:「不是打架……」
兩人看似要爭吵起來,
卻在聽到我和葉嵐的話之後,莫名其妙地相視一笑。
「你真是的,讓人小姑娘看笑話!」婦人笑罵了一聲,和小販一同紅光滿面地離去。
我沉思片刻,「我好像記得,上次那個黃鸝妖,也是和男子用嘴咬來咬去的……難道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紅塵情事嗎?」
葉嵐神色別扭,支支吾吾道,「這……這不一樣!」
此事困擾了我這麼久,好奇心一下子上來了。
「哪兒不一樣了?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13
葉嵐跑到樹下,雙手抱頭,壓住冒出的狼耳。
我隻好跟他道歉:「對不起啊,又害得你顯形了,我不問了……」
葉嵐沉吟片刻,「沒事,
我想想要怎麼解釋……姐姐,你知道靈狐是怎麼修煉的嗎?」
我答:「知道呀,奶奶說,我們靈狐族以雙修為根基,男子真氣自利刃出,需入刀鞘調和……」
「停,不用說了!」葉嵐忽然雙頰爆紅,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其實……人類的紅塵情事,與妖族雙修是相近的。」
他緩緩坐下來,墨綠色的眼眸在夕陽裡浸著光,娓娓道來——
妖族借雙修提升妖力,人類借情事尋歡作樂。
不過,情事亦有區別。
春風樓裡皆是逢場作戲,貪圖皮肉,今夕臥東床,明夜宿西廂。
入夜時彼此互不相識,卻又能親密無間;天亮後又形同陌路,再無瓜葛。
賞花林夫妻則是相濡以沫的感情,
願與對方晨看雲起暮聽雨,共度餘生。
我問:「相濡以沫是什麼意思?」
「就是相互扶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葉嵐認真道,「如果有一個男子,你與他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相處,覺得他很好,對你也很好,彼此信任,你和他在一起會感到幸福,見不到他又時時想念,這就是人類最珍貴的紅塵。」
我仍是不解:「可是,如果願意和他共度餘生,又為什麼會咬他呢?」
葉嵐盯著手裡的綠豆糕,靈機一動,「如果有一天你想吃綠豆糕了,會怎麼辦?」
我答:「買啊。」
「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