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於是,劍宗最年輕的劍修成了我的師父。
初雪熹微,斯人執劍,身立如玉,俊美無儔。
我恭恭敬敬地行拜師禮,跪下磕頭。
他淡漠睥睨,古井無波:「既已拜師,今日便留下練劍吧。」
奶奶臨走時,傳授我靈狐族修煉的秘術:「若修煉困難,你可尋機直接同他雙修,突破瓶頸。」
我將這大膽的想法深埋心底,認真練劍數十載。
直到出師前夕,一向清冷自持的師父飲醉頹然,枕著我的劍,失魂落魄:
「小狐狸,我等你這麼久,你怎麼還不來與我雙修?」
1
師父近日有些不對勁。
每次晚膳過後,我想找他,他都借口要去沐浴。
這一沐便是一個時辰起步。
以往我等不及,隻能早早回床歇息。
這一次,我不想再拖了,便大著膽子湊耳貼近師父的臥房窗戶偷聽。
裡面淅瀝的水聲起起落落,還伴隨著輕微呼吸的流風聲。
我不禁感慨:師父洗得真仔細啊,還運氣清潔,難怪平日都纖塵不染,宛如謫仙。
我正思考著,臥房的門突然開了,師父從裡面走了出來。
元以曦披著素白修身的寢衣,衣襟微微敞了些許,還帶著淡淡的香草氣息。
沐過烘幹的長發由一支玉簪隨意挽起,垂落的發絲纖縷分明。
面上白皙的肌膚透著幾分紅潤,雖然喜怒不顯,但我感覺得到,師父現在的心情相當不錯。
「在門外等我這麼久,有什麼事嗎?」
元以曦的聲音一向沉穩,這次也顯得輕快許多。
「師父。」
我鼓起勇氣,咬唇望著他,「徒兒已經一百六十歲了,換成人類的年紀,就是十六,所以我想……」
我怕惹他生氣,話到嘴邊又開始打轉。
元以曦垂眸,目光晦澀不明,「雪顏已經長大了,想做什麼直接說,我不會不答應的。」
我心中竊喜,「師父,我想下山!」
元以曦眼神錯愕,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怎麼突然想下山了?」
語氣也像淬了冰。
我立馬察覺到師父生氣了,急忙絞盡腦汁想理由:
「師父,徒兒覺得自己最近練劍總是不得其法,好像遇到了瓶頸。
「書上說,不入紅塵,不破紅塵;不破紅塵,不知人性;不知人性,不察己心。
「徒兒在山上沒見過多少人,
不懂什麼是人性,自然也讀不懂自己的心。
「懇求師父給徒兒一個下山的機會,見見世面。
「徒兒……不想一輩子待在山上。」
2
我在雲崇山跟著師父練劍八十載。
劍宗無人不知,元以曦收了個狐妖做徒弟。
我年幼時妖力薄弱,一旦情緒激動,就會不自覺露出狐狸耳朵或者尾巴。
有時露出了尖利的獠牙,還會嚇著其他劍修的弟子。
旁人都說,元以曦是雲崇山用來打發靈狐族的犧牲品。
天賦異稟,正值大好年華,卻要被一個狐妖拖累。
元以曦對此充耳不聞,隻對我說——
「妖怪練劍,有悖妖綱,但未嘗不可一試。」
首先,
便是壓制自己的獸性。
每當我不小心露出原形惹出騷亂,害怕得瑟瑟發抖時,元以曦就會抱起我,捂住我的狐耳,穿過熙攘人群,帶我回去。
師父白衣無塵,卻絲毫不嫌棄我,而是抱著我耐心勸道:「屏氣靜心,拋卻雜念,默念心訣。」
我不禁想起靈狐奶奶臨走前傳給我的靈狐秘術,心生愧疚。
師父風骨如霜雪般高潔,我怎麼能自私地利用他助自己修行?
於是,我努力壓制自己的狐性,跟著師父,鍛體、修心、練劍。
春去秋來,人類壽數往往不過七八十年,但劍修可一再渡劫突破,延年益壽。
師父是不世出的天才,同輩劍修或是羽化,或是衰老,他卻容貌未變,依然清冷脫塵。
而我,隨著歲月流逝,從垂髫稚狐,修煉成年輕的少女模樣。
3
「你可知道,
當今世人雖接受與妖共處,但終究不會平等對待妖。在山上,為師可以護著你,一旦下了山,被人發現是妖,你可承受得了流言蜚語?」
我放軟聲音哀求:「師父,徒兒已經可以控制自己不露出狐形了,一定不會讓別人發現的!」
元以曦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是嗎?你先進來。」
他轉身進屋,我亦步亦趨,生怕他消失,一不留神便撞進他懷裡。
熟悉的草木清香撲鼻而來,我依著習慣,抱住他撒嬌:「師父,徒兒求求您了……」
「雪顏,把耳朵露出來,讓為師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控制住自己了。」元以曦的嗓音微啞。
許久沒有露出原形,我有些難為情。
但為了能下山,我還是動下心念,一對毛茸茸的白狐耳自頭側發間冒出。
元以曦撫上我的耳背,順著我的毛逡巡良久。
「雪顏可知,修煉遇到瓶頸,要如何解決?」
「不知道……但徒兒想先試一試……」
「你想怎麼試?」
不知是他指腹微熱,還是呼吸微燙,我總覺得身上隱約有些不安的躁動。
「師父……摸夠了嗎……」
「怎麼了?」
「徒兒……徒兒不舒服……」
元以曦託住我的臉頰,盯著我,「哪裡不舒服?」
「師父摸我的耳朵好痒……」
元以曦的手頓在半空,
頃刻,拉開與我的距離。
「你若是不喜歡,我就不摸了。」
我察覺到他語氣不悅,連忙抱緊他,還露出尾巴勾他的衣袖,討好道:
「徒兒知錯,隻要能讓徒兒下山,師父想摸多久摸多久。」
元以曦倒吸一口冷氣,反手攥住狐尾尖兒,無情地把我扔到後院。
「為師說過,修煉講究清心,不許用狐形逢迎。」
我靈活地翻身起來,暗自腹誹:本靈狐的白尾巴這麼柔順,師父還是一如既往地油鹽不進!
元以曦取來兩把劍,將其中一把遞給我。
我定睛一看,這不是師父的佩劍嗎?
師父有一對雌雄雙劍,名喚「寒月」「驚霜」。
一柄湖藍,一柄月白,劍身修長凌厲,嵌玉渾然天成。
我在師父臥房初見時,
豔羨得半天挪不開眼,想伸手去摸,卻被師父攔下,說我年紀太小,不適合用。
「劍修不可無劍,你若能駕馭此劍,為師便送給你,允許你下山。」
4
我拔出劍後,絲絲縷縷的寒意撲面而來。
元以曦引驚霜出鞘,劍花如星點,我連忙招架。
「起勢過急,運氣不穩,下盤虛浮,破綻百出。」
元以曦舉重若輕地化解我所有的招式,我不得不連連後退。
手裡的寒月劍蔓延出陣陣寒氣,侵襲我的掌心,在逼迫我松手。
元以曦攻勢絲毫不懈,愈發顯得我左支右绌。
千鈞一發之際,元以曦挑落我的劍柄。
我的心頭湧上一股挫敗,自怨自艾道:「師父……我還是這麼沒用……」
元以曦掏出絲帕包裹住我的手。
師父的雙手溫熱柔軟,嘴上卻冰冷:「明日再試,練不好,不許下山。」
夜闌人靜時,我撫上心口,企圖壓下隱隱的悶痛。
我感覺到靈狐奶奶出事了。
靈狐族天性重情知慧,即使相隔千萬裡,依然能與血脈至親心靈相通。
前幾年,我的心裡就一直產生不好的感覺,而且越來越嚴重。
靈狐奶奶送我到人界後,對劍宗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把我送回妖界。
可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坐視不理。
這山,我非下不可。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我都無所長進,甚至敗得越來越快。
「心有旁騖,急功近利,隻會適得其反。
「寒氣亂竄,是因為寒月劍沒有被馴服,你再好好琢磨。」
我揮起劍,
指著日薄西山的黃昏。
熟悉的清香拂來,元以曦從我身後貼近,握住我執劍的手,強有力的大手帶著我舞動寒月劍。
一招一式,舉重若輕。
「想馴服它,讓它順從你,就得知悉它的習性。」
師父的懷裡很溫暖,可在練劍方面卻對我無比嚴苛。
我微微偏頭,看向元以曦冷峻嚴肅的面龐。
「師父,人是不是也是如此?」
5
「什麼?」
「如果……我想馴服一個人,讓他順從我,是不是也要了解他的習性?」
「馴服人?」元以曦先是一怔,而後微不可聞地輕笑一聲,「人非器物,生而有尊,豈可馴服?雪顏,觸類旁通到這方面,算不上什麼好事。」
他提起驚霜,再與我切磋。
我卻不以為然。
下山的規矩是師父定的,可馴服寒月劍非一日之功。
師父當年馴服這兩柄劍,用了足足十年。
他是故意不想讓我下山嗎?
我接招時,望向元以曦,追隨他的眸光,企圖看穿他的想法。
「你分心了。」元以曦不經意地低頭。
目光交錯的瞬間,他猛然頓住身形,瞳孔驟然放大。
四周喧囂風聲倏然止息。
我看到,他眸中倒映的我,化出了狐形幻影。
一個完全陌生的我,臉上蜿蜒出綺麗的妖紋,魅色萬千。
兩柄劍糾纏脫手,寒月將驚霜壓在地上,發出劍鋒相觸的清嘯聲。
元以曦仰著頭,微啟薄唇,低喚著我的名字,目光迷離地用臉頰貼上我的手心,好似失了神魂。
不對……我這是對師父用了靈狐秘術?
清醒意識瞬間回籠,我慌張地收回自己的手,從元以曦身上滾落下來。
「徒兒大逆不道!徒兒罪該萬S!」
我跪在地上,身如抖篩。
不管以前我有多調皮、多鬧騰,師父都把握著分寸。
這次,我卻控制了他的意識,強行欺身而上,釀成大錯。
我惶惶不安,不知過了多久,師父將我攙扶起來。
「雪顏,你剛剛動用了妖術?」
恢復正常的元以曦表情依然淡漠,語氣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害怕師父將我逐出師門,眼淚漸漸盈眶,「徒兒知錯,徒兒不該對師父用妖術!」
元以曦拭去我的淚水,緊盯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有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