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耐心講解,從構圖到色彩,從作者生平到流派風格。
李佳念聽得入了迷,不時發出一兩聲恰到好處的驚嘆。
這種互動,讓他覺得自己是淵博的、強大的、被需要的「導師」,而不是那個在空蕩蕩的家裡,連一瓶胃藥都找不到的失敗者。
看完畫展,李佳念提議去喝一杯。
在一家燈光曖昧的清吧裡,幾杯酒下肚,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李佳念的臉頰泛著紅暈,看著他的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她裝作不經意地,把手覆在了他放在吧臺上的手背上。
「蔣老師,」她的聲音很輕,「其實……我最近挺不開心的。」
蔣沐川一怔,這是他不熟悉的開場白。
「我感覺你對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以前會秒回我微信,會主動關心我工作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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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沐川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像一隻被突然觸碰到敏感觸角的蝸牛,下意識地就把手抽了回來。
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導師面具,也裂開了一道縫。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試圖探討關系和感受的話題。
「工作忙而已,別多想。」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語氣已經冷了下來。
李佳念顯然沒有察覺到危險信號。
她覺得時機到了,鼓起勇氣,身體向他湊近了一些,語氣裡帶著試探和期待:「蔣沐川,我覺得我們不隻是上司和下屬……對不對?我們都是單身,我們其實可以……」
「李佳念。
」
蔣沐川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
「我以為我們之間,一直很有分寸感。」他看著她,眼神裡已經沒了剛才的溫和,隻剩下一種劃清界限的疏離,「我很高興能在工作上幫你,但僅此而已。」
李佳念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發白。
她大概沒想到,前一秒還對自己溫柔備至的男人,下一秒就能翻臉。
「我……」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了。」蔣沐川站起身,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煩躁。
他隻想逃離。
逃離這種需要他去定義關系、去回應期待的、令人窒息的場面。
他知道自己有毛病,他隻想享受那些輕松愉快的曖昧瞬間,一旦對方想要推進關系、想要一個「名分」,
他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厭惡。
回去的路上,蔣沐川一個人開著車。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李佳念那張充滿期待又瞬間失望的臉,和他母親當年逼問他「你到底愛不愛我」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煩躁地按著喇叭。
然後,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陳妤好。
他曾經幫過陳妤好無數次,從修改她的策劃案 PPT,到幫她解決電腦的疑難雜症。
陳妤好是怎麼「回報」他的?
她會給他做一頓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她會把他亂糟糟的書房整理得一塵不染。
她會默默地幫他把他所有的白襯衫都熨燙得平平整整。
她從來沒說過一句「我請你吃飯」,也從來沒提過任何帶有交換意味的要求。
陳妤好的付出,是無聲的,
是融入在生活裡的,是不需要他還的。
蔣沐川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周末,他一個人待在那個越來越像個垃圾場的家裡。
外賣盒子堆在牆角,髒衣服塞滿了洗衣籃。
他什麼都不想幹。
手機亮了,是李佳念發來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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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張她在電影院門口的自拍,妝容精致,配文:「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呀。[可愛]」
照片下面,很快有了幾個共同好友的評論。
「哇,曉曉去看電影啦?」
李佳念秒回:「是呀,本來約了蔣老師,但他拒絕啦,隻能我一個人來咯。」
蔣沐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在宣告。
她在用一種看似無辜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們的特殊關系。
一股被算計、被入侵的怒火,
瞬間衝上了他的頭頂。
這是他最恐懼、最厭惡的感覺。
他想起他母親,總是在親戚朋友面前,看似無意地提起「我們家蔣沐川又拿了什麼獎」,然後話鋒一轉,抱怨自己為他付出了多少。
那一瞬間,李佳念那張漂亮的臉,和他母親那張充滿控制欲的臉,重合了。
他立刻拿起手機,點開李佳念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他想質問,又覺得這會引發更麻煩的衝突。
最後,他隻是把手機扔在一邊,拉開了那個空空如也的冰箱門,對著裡面的慘白燈光,發了很久的呆。
他這時才明白。
李佳念想要的,是走進他的生活。
而他,隻想念那個,允許他隨時可以逃回自己的世界,卻從不追問的,陳妤好。
17
和蔣沐川分手後的第三個月,
我升了職。
公司給了我獨立的辦公室,配了新的助理。
那個我得了金獎的項目,因為後期執行效果遠超預期,為公司帶來了兩個重量級的新客戶。
我拿到第一筆項目獎金那天,沒有去買包,而是給自己報了一個周末的陶藝班,和早就想學的品酒課。
我搬進了市中心一個帶落地窗的小公寓,自己親手組裝了書架,買了我以前舍不得買的進口香水。
張曉冉來看我時,咂咂嘴說:「陳妤好,我怎麼覺得,你離開那個蔣沐川之後,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笑了笑,把剛烤好的餅幹遞給她。
我不是在發光,我隻是終於把那些曾經耗費在研究回避型依戀、耗費在揣摩他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耗費在無盡等待和自我懷疑裡的時間和精力,全部都用來愛自己了。
我發現,
原來我的世界可以這麼大,這麼有趣。
我以為,蔣沐川已經像我刪除的那些聊天記錄一樣,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直到那天晚上,一個陌生的號碼給我發來了一條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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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沐川的母親打來電話時,他正對著一堆發霉的外賣盒子發呆。
「蔣沐川,你跟那個叫陳妤好的姑娘,到底怎麼樣了?」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強勢,不帶任何寒暄,直奔主題。
「分了。」蔣沐川靠在沙發上,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尖銳的指責:「分了?我跟你爸上個月才跟王阿姨他們家吃飯,說你們感情穩定,準備談婚論嫁了!你現在跟我說分了?我的臉往哪兒擱?」
「那是你們說的。」蔣沐川閉上眼,感覺一陣熟悉的、從小到大都無法擺脫的窒息感湧了上來。
「我不管!」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跟你爸這輩子就盼著你能有個穩定的家庭!那個陳妤好,我們看過了,工作不錯,人也懂事,你還想找個什麼樣的?你是不是非要跟你爸一樣,一輩子都學不會負責任!」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父親懦弱的勸解聲,隨即被母親更響亮的斥罵蓋過。
蔣沐川沒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狠狠地摔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起來,胃裡熟悉的痙攣感又開始翻湧。
指責,爭吵,永遠在拿他和父親作對比,永遠在用愛和為了你好的名義對他進行情感勒索……這就是他的家。
一個他逃離了十幾年,卻依然如影隨形的牢籠。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
冷汗浸湿了他的後背。
就在這時,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陳妤好。
他想起了,有一次母親也是這樣打電話來大吵大鬧,掛斷電話後,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渾身冰冷。
他以為陳妤好睡著了。
但過了一會兒,她從臥室裡走出來。
她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說那些「別難過了」的廢話。
她隻是走過來,從背後,輕輕地、溫暖地抱住了他。
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頭發蹭著他的臉頰。
陳妤好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靜靜地陪著他,像一個無聲的結界,把他和外面那個充滿噪音和傷害的世界隔絕開來。
那一刻的溫暖和安全感,是他二十多年人生裡,從未擁有過的奢侈品。
而現在,這個家裡,隻有他自己。
和他那永無休止的家庭戰爭。
他呆坐了很久,直到胃裡的疼痛漸漸平息。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本相冊,是陳妤好做的,裡面全是他們過去三年的照片。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照片裡,陳妤好永遠都在笑。
她為他做的第一頓飯,她陪他看的第一個建築展,她在他生病時守在床邊的樣子……
他一直以為,陳妤好對他的好,是理所當然的。
但此刻,在經歷了母親的電話和他與李佳念那段失敗的曖昧之後,他才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似的,猛然驚醒。
穩定。
懂事。
不給他添麻煩。
能在他最崩潰的時候,
給予最恰當的、無聲的安撫。
這些,不就是他母親口中那個「最合適的結婚對象」應該具備的所有品質嗎?
李佳念會索取,會抱怨,會把關系攪得一團糟。
而陳妤好……陳妤好會把他打理好,把他那個冰冷的公寓變成一個溫暖的、可以隨時回去的家。
蔣沐川的腦子裡,第一次開始飛速地進行權衡利弊。
他需要一個家庭,去應付他父母的催促,去在社會上扮演一個正常、成熟的男人角色。
而陳妤好,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甚至,是唯一的人選。
他合上相冊,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混亂和煩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目標明確的冷靜。
他必須把陳妤好追回來。
他知道他早已被拉黑,於是從一個朋友那裡弄到了陳妤好現在的手機號。
他盯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很久。
他該說什麼?道歉嗎?他拉不下那個臉。
解釋嗎?他知道解釋毫無用處。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打下了一行字。
那是一句他認為最聰明,也最能擊中陳妤好「軟肋」的話。
一句能瞬間喚起他們過往回憶,又顯得自己無比深情的話。
他編輯了很久,然後點了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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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信息,隻有簡短的一句:
「我把你送我的那個建築模型,不小心弄壞了。很難過。」
看著這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我花了兩秒鍾,才反應過來這是蔣沐川。
那個模型,是我在他生日時,熬了三個通宵,用上百個細碎的零件親手為他拼的。
分手那天,
我把它和我所有的東西一起,留在了那個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