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一氣之下,奪過藤蔓,丟在地上。
不管了!
就讓這破宮殿,長滿青苔算了!
吳剛看著我氣鼓鼓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了出去,隻留下一句: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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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就這麼走了!
我憤憤地回到床上,把自己卷成一團。
翻來覆去,越想越氣。
那個木頭腦袋!
不懂情趣的臭石頭!
我氣惱地轉過身,恰好看到幾根光禿禿的廊柱。
心裡的失落,也像藤蔓一樣,爬了上來。
可就在抬頭的一剎那,我愣住了。
隻見寢殿的穹頂,竟變得如水鏡般透明。
吳剛站在殿外,
手裡託著一面玄光鏡。
將浩瀚無垠的星河,盡數引入了殿中。
那些細碎的、流動的星光,纏繞在廊柱上,仿佛觸手可及。
比縈星藤,要美上千萬倍。
他的聲音,沉沉地傳來:
「這個,不會有毒。」
又頓了頓,補了一句:
「睡不著的時候,還可以數星星。」
我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向他。
在璀璨的星河下,吻住了他。
「吳剛,你真是個……討人喜歡的木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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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吳剛懷中,看著流淌的星辰。
「瑤瑤。」
他忽然開口。
撫摸著我長發的手頓了頓。
「嗯?」
「我們……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他聲音很低,「如果有一天,嫦娥仙子回來了……」
嫦娥仙子。
那個我幾乎快要遺忘的名字,像一道來自九天之上的法旨,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溫存。
如果她回來了,我又會變回那個每日搗藥的玉兔嗎?
而吳剛,又會變回那個永恆受罰的罪人嗎?
我不想這樣。
「我想……和仙子坦白一切。」
我坐起身,看著他,「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然後,我們再請求她,放我們去凡間。她平日裡待我那麼好,說不定……」
吳剛沒有說話,
隻靜靜地聽著。
等我說完,他才伸出手,將我攬入懷中。
「好。」
他低聲應道,「我們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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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說,離開這裡的事,要徐徐圖之。
這話,倒也沒錯。
可一想到仙子隨時會回來,我便坐立不安。
在我的催促下,我們開始清理所有放肆過的痕跡。
那些霓裳仙裙,被我親手疊好,壓回了箱底。
他親手做的點心,也都收回了石屋。
斧柄上的蝴蝶結,他看了許久,還是解了下來。
仔細地撫平,收進了懷中。
最後,隻剩下那張……大床。
吳剛看著那張床,沉默片刻。
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那就物盡其用吧。
」
他所謂的「物盡其用」,就是把床睡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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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宮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仿佛我和吳剛之間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除了夜幕降臨時,那條蜿蜒在身下的銀河。
還有那總也數不清的星辰。
沒有人挑明,但我們心照不宣。
用抵S的纏綿,去對抗那不知何時便會到來的宿命。
又是一次神魂都要碎掉的情事之後。
我趴在吳剛汗湿的胸膛上。
聽著他戰鼓般的心跳。
「吳剛……」
我沒有看他的眼睛,「如果……我是說如果,天道不公,月老無眼,
那……」
話未說完,他的食指,便輕輕按住了我的唇瓣。
吳剛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
「瑤瑤。」
他看著我,「沒有如果。」
他將我臉頰邊的一縷碎發掖到耳後:
「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
又用指腹,拭去我眼角的淚。
「在那之前。」
他深深看著我的眼睛,「你什麼都不用怕,什麼都不用想。隻要……像現在這樣,開開心心的,就好。」
我還想再說什麼。
想說「可是」,想說「萬一」……
吳剛卻沒有再給我說出任何喪氣話的機會。
他用更深、更沉的吻,堵住了我所有未盡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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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是在五日後歸來的。
那日午後,我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白玉桌上看吳剛砍樹。
鼻尖忽然嗅到一縷幽香。
是仙子!
我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本能地就要化作原形,朝宮門口奔去。
可神魂深處,竟沒來由地,升起了一絲抗拒。
又想起吳剛「徐徐圖之」的叮囑,我便頓住了腳步。
壓下所有情緒,拿起那根許久未曾碰過的玉杵,重新搗起了藥。
不多時,那清冷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殿前。
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見我坐在桌前搗藥,她鳳眸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阿瑤,你化形了。」
糟糕,忘了這個。
我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跟她解釋,
便感覺一股不容抗拒的仙力兜頭壓下。
隻一瞬,我又變回了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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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施施然走近,伸出護甲,挑起了我的下巴。
「還是這副模樣,最是乖巧。」
她用帕子擦了擦護甲,像是想起了什麼,掃了一眼我身旁的藥臼,語氣依舊是淡淡的:
「這些時日,隻搗了這些麼?」
不等我回應,她又自顧自地嘆了口氣,像是在體諒我:
「也是,沒人管束,偶爾懶怠些,亦是常情。不過無妨,往後……」
仙子又看向我身旁的白玉盞。
「沒有晨露的這些時日,委屈阿瑤了。」
她柔聲說著,身後的仙侍聞言,立刻會意。
忙從隨身的冰壺中,斟滿一盞甘霖,奉了上來。
「仙子,晨露已備好。」
我心裡一暖。
原來,仙侍姐姐們即便不在宮中,也還是記掛著我,為我備著晨露。
可是……
我下意識地,朝不遠處那道揮汗如雨的身影看了一眼。
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也會對我這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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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我的目光,那道高大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
朝我這邊,點了點頭。
心頭那點暖意,瞬間化作了更濃的甜蜜。
這時,仙子竟親自從仙侍姐姐手中,接過了那隻白玉盞,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有些受寵若驚。
千年來,仙子待我雖好,卻也隔著一層主僕之間的疏離。
何曾有過這般親力親為?
隻是,我晨間才剛用過吳剛為我接的滿滿一盞月魄花露,此刻實在不渴。
便隻用鼻尖嗅了嗅,沒有上前。
仙子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怎麼了,阿瑤?」
她輕聲問道,「是許久沒用晨露,忘了這滋味?還是說,你在外面,嘗了些野食,連這甘霖,都不稀罕了?」
她說著,端起白玉盞。
又捏住我兩頰的軟肉,讓我張開嘴。
把那晨露,一滴不落地,灌了進去。
「乖,這才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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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膩!
一股無法言喻的甜膩,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那晨露一入腹,便像是纏住了四肢百骸。
化作一股力量,滲入神魂。
那些之前升起來的情感——
對仙子的孺慕、對仙侍的感激、對吳剛的心動,
都被這股力量一點點壓制。
沉入S寂的心湖之底。
不知是不是錯覺,不遠處的斧聲,好像頓了一下。
我心下一沉。
「阿瑤,怎麼了?」
仙子看著我,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
我壓下心頭翻湧的惡心,隻搖了搖頭,尋了個最穩妥的借口:
「沒有……大約是太久沒有用過晨露了,有些……不習慣。」
又甩了甩腦袋,把疑慮先拋開。
像往常一樣,跳進仙子懷中,打了個滾兒。
「仙子,你去哪裡了呀,怎麼……這麼久都沒回來?」
我本來想說具體的天數。
可那些和吳剛在一起的、不分晝夜的日子,
早已讓我忘了時間。
仙子撫摸著我皮毛的力道,幾不可察地大了幾分。
尖銳的護甲,刮過我的皮肉。
「隻是……去見一個不識好歹的故人。」
「那……見到了嗎?」
我忍不住追問。
仙子沒有回答。
她將我從懷裡推開,站起身。
「我乏了。」
又吩咐身後的仙侍,「去拿雙倍的靜心草、無根蓮和斷情藤來。既然我回來了,有些不幹淨的心思,也該清一清了。」
仙子轉身離去,依舊是清冷高潔的模樣。
隻是那聲音,仿佛染上了一絲漱玉泉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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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搗了一整天的藥。
直到月上中天,
仙子和仙侍們都已安寢。
才將最後一根斷情藤碾成了齑粉。
回到寢殿,我攤開手。
掌心被玉杵磨得又紅又腫,甚至起了幾個水泡。
可奇怪的是,我心裡……竟沒什麼感覺。
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辛苦。
隻覺得空落落的。
像是神魂被掏空了一塊,隻剩空茫。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直到無意間抬頭,看見穹頂之上,那條還在緩緩流淌的星河,我才猛地想了起來。
吳剛!
這一日紛亂下來,我竟把他忘得一幹二淨。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心湖便不受控制地泛起漣漪。
我當即化作人形,披上寢衣,溜了出去。
入夜的廣寒宮,
靜得可怕。
我東張西望,卻沒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繞著回廊走了一圈。
就在一個轉角處,身後突然伸出一隻大手。
不由分說地,把我整個人拖進了陰影裡。
緊緊按在懷中。
「是我。」
吳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沙啞,「瑤瑤……我想你了。」
那股混著桂木清香的氣息,瞬間將我包裹。
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也這般想他。
隻是不知為何,之前竟絲毫沒有感覺到。
「我也想你。」
我把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前,貪婪地呼吸著。
忽然想起一件事:
「吳剛,我有話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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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
吳剛撫著我的長發,像在安撫一隻小獸。
「我……我……」
我努力地想著,可一對上那雙亮得驚人的黑眸,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看著我的模樣,低聲笑了:
「怎麼了?」
我咬了咬唇:
「看見你,就忘了……」
「忘了便忘了。」
他的笑意沉了下去,「想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說著,他低下頭,吻了下來。
唇瓣相貼,碾開齒關。
吳剛一手撫上我的後頸,微微用力,指尖便陷入了發絲深處。
另一隻手,則緊緊箍住我的腰,將我徹底揉進他滾燙的懷裡。
我渾身一軟,
失了所有力氣。
感覺自己的仙骨,都在他滾燙的吻中,寸寸融化。
若不是還攀著他的肩膀,怕是早已化作一灘春水,融進了廣寒宮的月色中。
「去我那兒。」
他將我抱起,啞聲說道。
被這句話一提醒,我那混沌的腦子,才終於想起自己要說什麼。
隻是心跳得又快又亂,費了好大力氣,才平復了呼吸。
「等等!放我下來,我想起來要跟你說什麼了!很重要的事!」
吳剛見我神色不對,便依言把我放下。
「怎麼了?」
「吳剛……」
我看著他,有些害羞,「我,我好像,要有小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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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
吳剛先是一怔,隨即,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溢出了難以掩飾的狂喜。
他又將我抱了起來。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真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傻氣,「你要……給我生小兔子了?」
他伸出那隻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我平坦的小腹。
眼神又緊張,又期待,還帶著點不知所措。
「可是……」
他看著我,壓低了聲音,「你是……怎麼發現的?」
被他這樣純粹的喜悅所感染,我也笑了起來。
清了清嗓子,開始掰著指頭,歷數我的「重大發現」:
「我跟你說哦,先是……今天仙子給我的晨露,
我喝了一口,就感覺味道很不對勁,甜得發膩,甚至有點惡心。
「還有,我搗了一天的藥,手都腫成胡蘿卜了,可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另外,我本該早就想起來找你的,但不知為何,居然在寢殿裡發了半天呆,直到看見那條星河,才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