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推得一個踉跄，撞在身後的鞋櫃上，腰上一陣疼。
但身體上的疼，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
我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弟弟。
和那個沉默著，眼神閃爍卻毫無愧疚的母親，最後一點期待也灰飛煙滅。
我站直身體，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無比悽涼。
「好，好得很。我懂了。」
我走過去，抱起我媽給我的那個漂亮禮盒袋，連同裡面那床珍貴的被子，塞進我媽懷裡。
「你們的心意，你們的愛，太貴重了，我要不起。原物奉還。」
然後，我看向他們，聲音平靜但決絕：
「婚禮，
你們不用來了。我的家人環節，全部取消。」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我媽終於反應過來的尖叫：「林滿，你給我回來！你反了天了，你敢！你不孝，你會後悔的！」
還有林棟的怒罵：「林滿，你就是個混蛋！」
砰地一聲，我關上了門。
站在樓道裡，我抬起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眼淚又一次滑落，但這一次，不會再退讓了。
5
回到我和孫宇的小家，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眼淚已經流幹了，隻剩下疲憊。
孫宇很快趕了回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和扔在角落的那個刺眼的紅色壓縮袋，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問，
隻是默默地走過來，緊緊抱住我。
他的懷抱很暖，卻一驅不散我心裡的寒意。
「滿滿……」他聲音低沉，帶著心疼，「發生了什麼？」
我把臉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孫宇，我媽給我的那床被子，是贈品。
「九十九塊。店家買一送一，我媽拿了兩床。
「一床給了我，編了個故事。另一床，大概在哪個角落堆著，或者，已經扔了吧。」
我平靜的說著，心裡卻像破了一個大洞。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疼。
我感到孫宇抱著我的手臂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更用力地抱住我，吻了吻我的頭發：「沒事了，滿滿，沒事了。有我在。」
我繼續說，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
「他們給了林棟三十萬，
給他買房。我媽罵我虛榮，攀比，不懂事。林棟推我，讓我道歉。我說，婚禮他們不用來了。」
孫宇堅定的站在我這邊，「你做得好。這樣的家人，不來更好。我們的婚禮，不需要這些糟心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媽的電話就瘋狂地轟炸過來。
我直接按了靜音。
微信也開始被瘋狂刷屏。
幸福一家人的群裡不停的蹦出新消息。
我媽：
【林滿，你長本事了！敢不接電話？】
【趕緊給我滾回來！把事情說清楚！】
【不就是一床被子嗎？你至於嗎？讓親戚朋友知道了像什麼話！】
【你婚禮我們不去？你讓我們的臉往哪擱？讓你弟的臉往哪擱？】
我爸在群裡和稀泥，
當和事佬。
【滿滿，接電話。有什麼事回家說，別讓你媽生氣。】
林棟則不客氣的在群裡直接@我
【@林滿你牛逼，為了床破被子跟爸媽翻臉？你趕緊回來道歉，不然我沒你這個姐！】
我看著那些信息，隻覺得無比諷刺。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關心的，還是他們的面子。
沒有一個人問問我，難不難過，傷不傷心。
見我電話打不通，信息我不回。
他們開始換著號碼打。
我索性把手機關了機，世界才暫時清淨下來。
6
孫宇幫我處理了所有婚禮流程的變更，取消了父母參與的環節，和婚慶、酒店都溝通好了。
他做得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下午，我開了機，幾十個未接來電提醒和無數的微信消息湧了進來。
除了我爸媽和林棟的，還有幾個親戚的。
我點開一個姑姑的信息。
【滿滿啊，怎麼回事啊？聽你媽說你在鬧脾氣？婚禮大事，怎麼能不讓爸媽參加呢？快別鬧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另一個姨媽：【丫頭，聽說為了一床被子？哎喲，多大點事啊，你媽養大你不容易，別傷了和氣，快給你媽道個歉。】
看來，我爸媽憋不住，發動了輿論攻勢，顛倒黑白，把我塑造成了一個因為一床被子就無理取鬧的不孝女。
我冷笑一聲，正準備無視，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本家的叔叔，平時還算明事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叔叔的聲音帶著關切，「滿滿啊，我聽你爸媽說了，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怎麼鬧得這麼僵？婚禮都不讓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
盡量平靜地說。
「叔，不是一床被子的事。是那床被子，是我媽拿別人送的九十九塊的贈品，騙我說是她花了半年時間一針一線親手給我繡的。
「而他們，同時拿出了三十萬給我弟買房。您覺得，這是誤會嗎？」
叔叔在電話那頭明顯噎住了，半晌才說：「三十萬？給林棟買房？這……滿滿，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是我親耳聽到林棟說的。票據我也找到了，家居城的購物單據，上面明明白白寫著贈品被。
「叔，我不是因為錢，我是因為他們把我當傻子騙，是因為他們心裡，兒子和女兒的分量，差得太多了。」
說到這，我的聲音忍不住有些哽咽。
叔叔嘆了口氣：「唉，這事鬧的。你爸媽這事做得是有點過了，不過滿滿，就算這樣，
婚禮畢竟是大事，沒有父母在場，不像話啊，別人會看笑話的。
「你就忍一忍，先把婚禮順順利利辦了，以後的事再說，行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大家既然已經撕破臉，就不用再裝和睦了。
「我不是他們用來裝點門面的道具。這個婚禮，是我的婚禮，如果他們的出現隻會讓我覺得惡心和難堪，那我寧願不要這個形式。
「笑話？我早就成了他們心裡的笑話了。」
掛了電話後，我知道，和這個家，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7
婚禮前一天，我爸媽直接堵到了我家門口。
敲門聲震天響，伴隨著我媽尖厲的叫罵。
「林滿，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給我開門，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敢不出來試試！」
孫宇臉色一沉，
就要去開門，我拉住了他。
「我來。」我說。
我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我爸媽氣勢洶洶地站著，我媽眼睛通紅，像是哭了很久。
我爸站在她身後，臉色陰沉。
「你們來幹什麼？」我冷冷地問，沒有讓他們進來的意思。
我媽尖叫著，試圖推開我闖進來，被我一把擋住。
「我們來幹什麼？你說我們來幹什麼！
「林滿！我告訴你！明天的婚禮，我們必須參加，你不讓我們好過，你也別想順順利利結婚。你看我敢不敢去你婚禮上鬧！」
「哦？怎麼鬧？」我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是去臺上哭訴你女兒多麼不孝，為了一床被子不要爹娘？
「還是去跟所有來賓宣傳，你怎麼用一床垃圾贈品騙你女兒，
卻給你兒子三十萬？」
我媽被我的話堵得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說出來。
她臉色變了幾變，更加口不擇言：「是，我就是騙你了，怎麼了？我是你媽！我給你什麼你就得受著什麼。別說一床被子，我就是給你一塊破布，你也得感恩戴德地收著！
「那三十萬我願意給誰就給誰，你管不著！你弟是兒子，就是比你這個賠錢貨金貴，你憑什麼跟他比！」
我為她這番高談闊論鼓掌，「好！說得好！
「終於說出心裡話了。所以，我這個賠錢貨的婚禮，你們這對隻想著兒子的父母，還來幹什麼呢？不嫌丟你們林家的人了？」
「你！」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我。
孫宇一步上前，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冷厲：「阿姨，請您自重。這裡不是您撒潑的地方。
」
我爸見狀，終於開口了，帶著居高臨下的訓斥口吻。
「林滿！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縱容外人跟你媽動手？趕緊讓你男朋友松開，我們再怎麼不對也是你父母。
「天底下無不是的父母，你趕緊給我們道歉，明天乖乖來接我們參加婚禮，這事就算過去了！」
「過去了？」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我這，過不去。你們S了這條心吧。婚禮，不會讓你們參加。
「現在，請你們離開，否則，我報警告你們擾民。」
「你敢！」我媽尖叫。
「你看我敢不敢。」我拿出手機，直接按下了「110」，把屏幕對著他們。
我爸臉色鐵青，SS瞪著我，似乎想用他作為父親的權威壓垮我。
但我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眼神比他更冷，更決絕。
最終，他大概看出我是真的豁出去了，狠狠一跺腳，拉住還在叫罵的我媽：「夠了！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我們走！」
「走什麼走！我不走！她敢報警試試！讓警察來抓我啊！我不活了啊！」我媽還在撒潑。
我爸幾乎是用拖的，把她拉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還聽到她尖厲的哭罵聲：「白眼狼！不得好S！我看你沒娘家撐腰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孫宇蹲下來抱住我。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些。」我低聲說。
「傻瓜，」他吻了吻我的額頭，「我們是一體的。你做的對。」
8
第二天，婚禮如期舉行。
沒有父母挽著手交給對方的環節，
沒有感恩父母的致辭。
主桌上，我的位置空著。
司儀很專業，巧妙地帶過了這些環節。
婚禮流程溫馨而浪漫。孫宇看著我，眼神裡的愛意和堅定，讓我幾乎要忘記那些糟心事。
就在儀式結束，我和孫宇正準備下臺敬酒的時候，宴會廳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我爸媽，還有林棟，一家三口，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他們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最正式的衣服，但我媽哭腫的雙眼和臉上那股戾氣，卻與這喜慶的場合格格不入。
全場賓客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竊竊私語聲響起。
我媽一眼就看到了臺上的我，直接衝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滿，你這個不孝女，竟然真的敢不讓我們參加婚禮！我白養你這麼大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
我爸和林棟跟在她身後，臉色難看地試圖拉住她，但又像是默許了她的行為。
所有賓客都驚呆了，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
孫宇立刻把我護在身後，臉色沉了下來。
我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又看著臺下我爸媽那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的嘴臉，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我輕輕推開孫宇，走上前，拿過了司儀手裡的話筒。
我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宴會廳。
「爸，媽，你們來了。正好，各位來賓也在，有些話，不如今天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我爸媽顯然沒想到我會直接拿話筒，愣了一下。
我看著我媽，一字一句地問：「媽，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心疼我。那我問你，你送我的那床，你說熬壞了眼睛、一針一線給我繡的嫁妝被子，
到底是什麼？」
我媽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嘴硬地喊道：「你……你胡說什麼，就是我給你繡的！你個沒良心的……」
「是嗎？」我打斷她，從一旁的手包裡，拿出了我一早準備好的那張家居城的票據復印件，高高舉起。
「這是你藏在餅幹盒裡的購物單據，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購買兩床羊毛被，贈送兩床紅色婚慶絲綢被，單價九十九塊都不到。這就是你『辛苦了半年』的『心血』？！」
臺下瞬間一片哗然。
所有賓客都震驚地看著那張復印件，又看向我爸媽。
「你……這是你偽造的,你冤枉我！」
我媽尖叫著想撲上來搶，被孫宇攔住了。
「偽造？
」我冷笑,「那另一床一模一樣的被子在哪？你敢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嗎？還是說，就像孫宇媽媽一樣，你們也覺得那是垃圾，早就扔了？」
我媽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慘白如紙。
我轉向臺下所有的賓客,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保持著清晰。
「各位叔叔阿姨,親朋好友,我不是因為一床被子便宜而生氣。
「我是因為，我的親生母親,用一床九十九塊的贈品，編造了一個感人肺腑的謊言來騙我,把我感動得痛哭流涕。而同時，他們，毫不猶豫地拿出了三十萬,給我弟弟林棟買了婚房。」
我的目光射向臉色同樣慘白的林棟。
「林棟！你敢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爸媽是不是給了你三十萬！」
林棟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不敢看我，更不敢看周圍的賓客。
他的反應，
已經說明了一切。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
議論聲、驚呼聲、指責聲紛紛響起。
「天哪！三十萬！」
「給兒子三十萬，給女兒一床贈品被？還騙人？」
「這心也太偏了！」
「怪不得滿滿這麼生氣，換我我也受不了！」
我爸媽面對著四面八方投來的鄙夷譴責的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們這輩子最看重的面子和尊嚴，在這一刻，被他們自己親手撕得粉碎。
我繼續對著話筒說,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但聲音卻更加堅定。
「而今天,他們闖進我的婚禮,不是來祝福我的。是因為我不肯繼續配合他們演戲,不肯繼續當那個被騙得團團轉還感恩戴德的傻子。
「他們是來鬧事的！是來用『孝道』逼我就範,
繼續剝削我、壓榨我的！」
我看著我爸媽,看著林棟：「現在,你們滿意了嗎？你們想要的場面,我給你們了。
「從今天起，我林滿,和你們,兩清了。你們的養老，我會按照法律規定的份額，一分不少地支付。多的，一分也沒有。
「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婚禮。」
我說完，把話筒還給已經目瞪口呆的司儀，拉起孫宇的手,輕聲說：「我們走吧。」
孫宇緊緊回握住我,眼神溫暖而充滿力量：「好。」
我們無視了身後我爸媽崩潰的哭喊和林棟無能的怒吼，無視了所有復雜的目光,一步步走下了臺。
我失去了所謂的娘家，卻捍衛了自己最後的尊嚴。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會一起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