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帶她玩發音遊戲，教她唱簡單的童謠。
哪怕她一開始隻能發出模糊的「啊啊」聲，我也耐心引導。
不出三天，我就收到了消息。
顧建軍和王麗娟掏空了所有積蓄，又從那家公司借了三十萬。
湊齊了五十萬，恭恭敬敬地交到了 Allen 教授手上。
琪琪的名媛速成班正式開始了。
那簡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酷刑。
我媽在電話裡滿是抱怨地告訴我：
「你都不知道，那個什麼專家，讓琪琪每天用舌頭去頂一個帶刺的塑料球，說是練習舌尖，好幾個小時！」
「孩子舌頭下面都磨出好幾個大血泡，疼得飯都吃不下！」
「還有那個什麼呼吸，就是讓她憋氣，憋到臉都發紫！
」
「口吃不但沒好，現在一緊張，臉上的肉都跟著一抽一抽的……真是造孽啊！」
我媽說著說著就哭了。
「未未，要不……你還是去看看吧？再怎麼說也是你親侄女……」
我輕描淡寫地拒絕：
「媽，那可是國外回來的頂級專家，我湊什麼熱鬧？」
點開朋友圈，王麗娟剛剛又發了一條新動態。
是一張顧琪琪坐在鋼琴前，張著嘴。
舌頭下面墊著那個「訓練球」的照片，眼眶通紅，明顯是哭過。
照片的濾鏡很柔美，配文更是打滿了雞血：
【通往貴族的路上沒有捷徑，寶貝加油，你現在吃的苦，都會變成未來王冠上的鑽石！
媽媽相信你！】
下面，一眾親戚的點贊和吹捧如潮水般湧來。
【嫂子真有遠見！這才是精英教育！】
【琪琪加油！以後就是人上人了！】
【羨慕琪琪有這麼好的媽媽，為她鋪好了路！】
上輩子，欣欣媽媽也是這樣，看著 Allen 發的「成功案例」。
以為找到了希望，結果卻落得一場空。
而王麗娟現在的得意，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7
兩個月後，欣欣的糾正有了明顯進展。
那天課程結束，我正在收拾教具。
一直隻能發出模糊音節的欣欣突然伸出小手抓住我的衣角。
她仰著臉，小臉因為用力漲得通紅。
認真地看著我，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顧……醫……生。
」
三個字，清晰得讓我心髒都漏跳了一拍。
她對我笑了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眼睛亮亮的。
欣欣媽媽當場就捂住了嘴。
這個向來堅強的女人呆呆地看著女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欣欣真棒！」
而顧琪琪那邊，情況卻越來越糟。
五十萬，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是一筆巨款。
但對於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來說，不過是開胃小菜。
琪琪的糾正毫無進展，反而因為錯誤的肌肉訓練，面部痙攣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她開始害怕說話，整個人變得陰沉而暴躁。
王麗娟心急如焚，去找 Allen 教授理論。
結果，又被對方一套說辭給洗了腦。
「這是基因重塑過程中的正常排異反應！」
Allen 教授一臉嚴肅地解釋。
「說明琪琪的身體正在進行融合！這是最關鍵的時期，一旦停下就前功盡棄了！」
他話鋒一轉，拋出了新的糾正方案：
「我已經為琪琪申請到了我們機構最頂級的定制課程，由我本人和一位歐洲皇室的心理學大師聯合主導。」
他看著王麗娟渴望的眼神，緩緩說出了一個新的數字：
「第二期課程，費用是一百萬。」
一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兩人的腦子裡炸開。
「我、我們沒錢了……」
顧建軍聲音嘶啞，面如S灰。
家裡已經山窮水盡，還背著三十萬的高利貸。
每天的利息都像滾雪球一樣。
王麗娟的臉也白了，但她不甘心。
她已經投入了五十萬，投入了全部的希望。
現在放棄，就意味著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她不能接受！
當晚，他們直接堵在了我家門口。
王麗娟一見到我，就抱著我的腿哭天搶地：
「未未，嫂子求你了！你再幫我們一次！就最後一次！」
「琪琪的糾正到了最關鍵的時候，還差一百萬！你借給我們，等琪琪以後成了人上人，十倍百倍地還你！」
顧建軍也紅著眼，低聲下氣地說：
「未未，算哥求你了……」
我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麗娟，和一臉頹喪的顧建軍，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我虛扶了她一下，卻沒用什麼力氣。
「不是我不幫你們，我是真的沒錢。你們也知道，我的錢都投在項目上了。」
我看著他們瞬間絕望的臉，故作同情地嘆了口氣：
「不過……上次那家金融公司，你們不是合作得挺好嗎？我聽說他們信譽不錯，額度也高。」
「既然是投資，總要有點魄力嘛。你們可以把房子抵押給他們，一百萬肯定能拿到的。」
「抵押房子？！」
顧建軍失聲驚叫，「那可是我們唯一的家啊！」
「哥，你怎麼這麼S腦筋呢？」
我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
「眼光要放長遠一點！房子沒了可以再買，琪琪的前途要是耽誤了，
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你想想，等琪琪以後嫁入豪門，別說一套房子，十套百套不也回來了嗎？」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王麗娟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她猛地站起來，抹掉眼淚，指著顧建軍的鼻子罵道：
「顧未說得對！你就是個窩囊廢！瞻前顧後能成什麼大事！這房子必須抵押！為了我女兒，我豁出去了！」
在王麗娟的逼迫和我的循循善誘下，顧建軍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們籤下了那份用房子做抵押的高利貸合同。
利率高得嚇人，條款苛刻得如同賣身契。
當那一百萬到手時，王麗娟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瘋狂的光芒。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鈔票，而是通往上流社會的金色階梯。
她把錢交給了 Allen 教授，滿心期待著女兒的蛻變。
而我，則坐在我的工作室裡繼續幫欣欣復健。
在我的糾正下，她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
那天，她媽媽興奮地告訴我，欣欣在家第一次清晰地喊了「媽媽」。
她抱著女兒哭了好久。
我看著欣欣一天天進步，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這才是我作為言語糾正師的意義。
不是滿足誰的虛榮心，而是幫孩子找回說話的勇氣。
8
轉眼半年過去，到了欣欣和琪琪上小學的年紀。
欣欣也在家人的陪伴下，走進了附近一所普通小學。
巧的是，她和琪琪被分在了同一個班。
開學第一天，學校舉辦了新生歡迎會。
其中一個環節是小朋友輪流上臺做自我介紹，講一個小故事。
王麗娟給琪琪穿上了最新款的公主裙，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她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期待，蹲下來，最後一次叮囑女兒：
「琪琪，記住 Allen 教授教的方法，吸氣要深，吐字要緩，想象你是最高貴的小公主。」
「今天，就讓所有人都看看，我的女兒有多優秀！」
琪琪緊張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裙角，手心裡全是汗。
Allen 教授那些奇怪的訓練，頂刺球、憋氣、扭曲口型，早已在她心裡留下了恐懼的陰影。
她害怕說話，但更害怕讓媽媽失望。
我也受邀參加了這次歡迎會，就坐在家長席的後排，等待著好戲開場。
孩子們一個個上臺。
欣欣穿著一條粉色的小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看起來很乖巧。
她走上臺，深吸一口氣，
雖然有些緊張，但還是清晰地開口：
「大家好，我是張欣欣。今天，我給大家講一個小兔子採蘑菇的故事。」
她的語速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故事講完後，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欣欣媽媽激動得熱淚盈眶，我也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輪到顧琪琪了。
她一走上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哇，這小姑娘真漂亮！氣質真好！」
「你看那裙子，是名牌吧？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王麗娟坐在第一排，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驕傲。
她挺直了腰板，享受著周圍豔羨的目光。
琪琪在眾人的注視下，微微揚起下巴。
努力模仿著 Allen 教授教的所謂貴族口型，
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小公主的天籟之音。
然而，她一張開嘴。
那份精心維持的精致表象就瞬間四分五裂了。
「大……大……家……」
一個簡單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
比糾正前更加嚴重、更加吃力。
臺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驚訝地看著臺上那個突然變得窘迫不堪的女孩。
9
琪琪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
她能感覺到臺下那些目光從羨慕變為驚訝，再變為疑惑和探究。
她越是著急，
嘴巴越是不聽使喚。
因為長期的錯誤訓練，她的面部肌肉已經形成了病態的記憶。
一緊張，嘴角和眼角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快速地抽動起來。
形成了一種怪異的痙攣。
「我……我……」
她想說「我叫顧琪琪」，卻因為面部肌肉的抽搐。
發出了一個滑稽又詭異的音。
一個不懂事的小胖墩指著她，誇張地模仿著她抽搐的嘴角，放聲大笑：
「哈哈哈！你看她！你看她！臉抽筋了！她叫周抽抽！」
童言無忌，也最是傷人。
全場先是S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那些原本羨慕的目光，瞬間變成了看笑話的嘲弄。
甚至有家長拿出手機偷偷拍攝。
老師趕緊出來打圓場，聲音尷尬。
「沒關系，琪琪小朋友可能是緊張了……我們給她點鼓勵……」
但一切都太晚了。
「哇——！」
一聲尖銳的哭嚎打斷了她，響徹整個禮堂。
琪琪徹底崩潰了，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歇斯底裡地大哭起來。
王麗娟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臺上崩潰的女兒，聽著周圍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感覺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她引以為傲的精英教育，她傾家蕩產換來的貴族氣質。
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你們笑什麼！不準笑！」
隨後不顧一切地衝上臺，徑直拉起了哭嚎的女兒，連拖帶拽起來。
在無數道看好戲的目光中，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在後排無聲地笑了。
王麗娟，你那虛榮的美夢，碎掉的聲音真是悅耳。
10
公開課上的慘敗，幾乎讓王麗娟顏面盡失。
她瘋了一樣衝到 Allen 教授的工作室，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了這個騙子身上。
「你不是說能治好嗎！你不是說能讓她有貴族氣質嗎！」
「現在她成了全校的笑話！你這個騙子！退錢！」
面對王麗娟的撒潑，Allen 教授隻是冷冷一笑。
「周太太，請你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