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等姜國棟再說什麼,我便掛斷了電話,然後面無表情地將那個號碼,以及通訊錄裡所有與「家」有關的聯系人,全部拉進了黑名單。
整個暑假,我就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我發過傳單,做過家教,在便利店上過夜班,也在後廚洗過碗。
當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攢夠了第一學期的學費和奔赴那座南方城市的火車票。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將裴燼留下的那五千塊錢,連同他墊付的三個月房租,一分不少地轉了過去。
我給他發了條短信。
「錢還你了,兩不相欠。」
然後,將他的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我感覺渾身的枷鎖都被卸下了,
前所未有的輕松。
開學前一個星期,我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了人聲鼎沸的火車站。
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有跟這座城市裡的任何人告別。
我隻是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從這裡連根拔起。
……
裴燼收到銀行轉賬提醒的時候,正在跟幾個朋友打球。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他心裡猛地一沉,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立刻丟下籃球,瘋了一樣往我的出租屋跑去。
可等待他的,隻有一把冰冷的鎖,和一張貼在門上、催繳水電費的通知單。
屋裡,已經人去樓空。
裴燼的心瞬間墜入冰窖,他換了一個又一個號碼,顫抖著手撥通了我的電話。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
電話通了。
「喂。」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夾雜著火車行駛時特有的「哐當」聲。
裴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姜晚意!你在哪兒?!」
「在火車上。」
「去哪兒?!」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我清晰地報出了一個大學的名字。
一個位於南方,離這座北方城市有幾千公裡遠的大學。
他張了張嘴,有太多的話想說,想問我為什麼不告而別,想問我是不是真的就這麼狠心,想說「你等等我」……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火車到站的廣播聲,然後是我平靜無波的聲音。
「我要下車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裴燼握著手機,愣愣地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與此同時,南下的火車緩緩駛入站臺。
我拉著行李箱,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潮。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輛載著我逃離過去的列車。
窗外,那座囚禁了我兩輩子的城市,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南方的陽光透過車站的玻璃穹頂,灑在我身上,溫暖而明亮。
我抬起頭,迎著陽光,嘴角緩緩向上揚起。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14.
南方的九月,空氣潮湿而溫熱,裹挾著大片香樟樹獨有的濃鬱氣味,與我記憶裡那座北方小城的幹燥凜冽截然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是新的。
室友是熱情爽朗的本地姑娘,會拉著我去吃街角那家上了年頭的小店,一邊被辣得斯哈抽氣,一邊含糊不清地給我講學校裡男神的八卦。
課程是緊湊而有趣的,那些曾經在書本裡枯燥的符號,在大學教授深入淺出的講解下,變成了一扇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我像是海綿,瘋狂地汲取著知識。
我泡在圖書館的時間比在宿舍還長,從清晨第一縷光照亮書架,到深夜閉館的鈴聲響起。
宿舍、食堂、圖書館,三點一線的生活枯燥,但我的內心卻前所未有的充實。
每年的獎學金名單上,我的名字永遠在第一位。
國家勵志獎學金、一等專業獎學金……那些厚厚的證書和豐厚的獎金,是我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的底氣。
我沒再問家裡要過一分錢。
課餘時間,我去做家教,去咖啡館兼職,用自己的雙手掙來每一分學費和生活費。
漸漸地,我不再是那個總是低著頭、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的女孩。
我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清亮,雖然話依舊不多,性格也依舊清冷,但那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尖銳冰冷,早已在南方湿潤的空氣裡消磨殆盡。
我有了朋友。
會在我生理期的時候,默默給我塞一個暖水袋的蘇曉曉。
會在考試周陪我一起通宵復習,罵罵咧咧說教授不是人的學霸室友。
她們知道我不愛提過去,也從不多問,隻是用最自然的善意,將我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冰封的心,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我徹底擺脫了那個名為「家」的牢籠,
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樣。
四年時光,倏忽而過。
畢業典禮這天,陽光燦爛得有些晃眼。
我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站在人群裡,看著校長在臺上發表著慷慨激昂的演講。
周圍是同學們的歡呼和竊竊私語,空氣中彌漫著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很平靜。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是隔壁市。
我走到會場外一棵安靜的鳳凰樹下,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
我以為是打錯了,正要掛斷。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沙啞:「姜晚意?」
我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聲音……
「恭喜你,
畢業了。」
是裴燼。
時隔四年,他的聲音褪去青澀,沉澱出成熟的低沉磁性。
我的心湖有那麼一瞬間被投下了一顆石子,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我握著手機,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個陌生人:「有事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是被我這過分疏離的語氣刺痛了。
過了許久,裴燼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我……轉學了,就在你隔壁的城市。大一的時候就來了。」
我微微挑眉,沒說話。
「我用了四年,才敢再給你打這個電話。」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難言的苦澀,「我怕……怕打擾你。」
這番話裡藏著的情緒太過沉重,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亮起,另一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強勢地插了進來,是本地的號碼。
我對著電話那頭的裴燼說了一句:「我接個電話。」便切了過去。
「喂?哪位?」
「晚意……是、是我啊……」電話裡的聲音蒼老、幹澀,充滿了悽涼和討好,像是一個在寒風中凍了許久的人,連說話都漏著風。
我愣了好幾秒,才從記憶深處翻找出這個聲音的主人。
姜國棟。
我的父親。
我甚至沒問他是從哪裡弄到我的號碼,隻是冷淡地開口:「什麼事?」
「晚意,你……你現在出息了,上大學了,能不能……能不能幫幫爸爸?
」姜國棟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卑微的乞求,「爸爸真的走投無路了。」
「借錢?」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是……你能不能先借爸爸二十萬?不,十萬!十萬也行!」姜國棟的聲音急切起來,「等爸爸以後有錢了,一定還你!」
我差點氣笑了。
十萬?
他怎麼有臉開這個口。
「我媽不是留了一套房子嗎?劉梅呢?姜月芯呢?」我不帶任何感情地問道,隻是單純地好奇。
提到這兩個名字,姜國棟仿佛被戳中了痛處,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起來。
他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講述著這幾年的變故。
原來,在他前幾年失業後,家裡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
劉梅早就受夠了這種沒錢的日子,
不僅把我媽的房子賣了,還將家裡所有積蓄卷走,跟著一個有錢的男人跑了,至今杳無音信。
而姜月芯,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一年前,她被人拖進小巷子,打斷了雙腿。
醫生說,下半輩子,她都得在輪椅上度過。
如今的姜國棟,失業,妻子卷款私奔,女兒成了殘廢,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對他避之不及。
他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聽著父親悽慘的哭訴,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連一絲快意都沒有。
原來,極致的恨意過後,是極致的冷漠。
「晚意,你幫幫我吧!我隻有你了!月芯她……她每天都要吃藥,要康復,那都是錢啊!你好歹是她姐姐啊!」姜國棟還在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試圖用那點可悲的血緣關系綁架我。
姐姐?
現在,他有什麼資格來要求我?
「那是你們的人生,」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姜國棟的耳朵,「與我無關。」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幹脆利落地將這個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世界瞬間清靜了。
我抬頭,南方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透過鳳凰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我想起了裴燼那個還未結束的通話。
屏幕上顯示著通話被中斷的提醒。
我沒有回撥過去,也沒有回復。
隻是靜靜地將手機放回口袋。
不遠處,蘇曉曉和幾個朋友正笑著朝我招手,陽光灑在她們青春洋溢的臉上,那麼明亮,那麼溫暖。
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我邁開腳步,
朝著那片陽光,朝著我的朋友們,堅定地走了過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