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若川這個人,天真散漫又自傲,他與楚靜姝在一起,定會自討苦吃的,何須我們收拾他。
「隻盼他往後不要有後悔來求我的時候。」
我又看向付川大人。
「老人家,至於我的身份……」
我本欲勸付川不要聲張,他卻道:
「我的去向陛下一定時刻關注,此時恐怕也知曉了你的存在。
「往後,你怕是隻能做燕昭明了。」
果然,一月後,陛下以御駕親徵之由至關外,請我前去行宮見他。
對這位間接害S我親生父母的皇帝,我並無半分好感。
可我在行宮見到他時,瞧見他兩鬢斑白,眉眼憔悴。
與民眾傳說中的威嚴九五至尊相距甚遠。
或許從他親手下令賜S嫡長子時,
他的精神便已經S了。
他的手中隻有空蕩蕩的、冰冷的權力。
我恨他,卻又有一絲荒唐的憐憫。
他見我第一句話便是:
「聽聞你在邊關這一月,一直進出軍營,為將士療傷。
「將士們都誇你仁厚又堅韌。」
話罷,他猛烈地咳嗽了兩聲,接著嘶啞地感嘆道:
「你與阿衡,還真是十分相似。」
我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反問他道:
「陛下,您後悔了嗎?」
聞之,他仰天大笑起來,最後笑聲變為了哭腔:
「長恨此生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隻是接著自顧自地說:
「聽聞秦克將你教養得極好,從小便請名師教你讀書。
「你跟著付川再學幾年吧。
「這天下本就該給阿衡的,如今,朕就給你了。」
僅會面一炷香的工夫,他便讓人送我離開了。
當日,陛下下旨,稱懿明太子有子嗣存世,封皇太孫,入主東宮,為國之儲君。
而為保護我,也為了秦家的其他人不生出別的心思。
父親去信家中,重責了楚氏一番。
又道我得了皇太孫青眼,如今做女官,暫時不回家中了。
隨付川離開前,父親握緊我的手,囑咐連連。
「原本打算等你出嫁之日,再告知你的身世。
「太子妃留給你的信與信物,都在我書房暗格裡,你自知如何開啟。
「還有那些為你備好的嫁妝,其中多是她當年冒險遞送出的清河崔氏貴重之物。
「昭明,隨右相大人此去,定要珍重自己。
」
父親還不知道,那些東西,如今在楚靜姝的手上。
我不願使他在戰場上還因楚氏為難,故沒有告訴他。
也不知楚靜姝還能承受我那些東西的福氣幾年呢?
11
我隨付川回了他的故裡。
他教我讀書,考我天下大事,教我權謀之術。
偶爾我們出山雲遊,見了瑰麗的黃山,也見了洶湧的大河。
大燕勝了西蠻,但父親與兄長僅回京述職了一回,便又前往邊關練兵、駐扎。
日子一晃過去了三年,京中傳來皇帝密信:
皇帝的身子不大好了,我也該回京漸漸接手朝中事務了。
臨近年關,我與付川才趕到京城。
因受封之後未曾在朝中露面,京中關於皇太孫的傳言層出不窮。
被推到風口浪尖的,
自然有常伴左右的「秦家女」。
我第一日就聽到傳言,說秦家女與平陽侯府退婚後離經叛道。
竟還能得到皇太孫的賞識,可見太孫沒有識人之明。
還有人說,平陽侯府之所以不娶秦家女反而娶了秦家外侄女,便是因為秦家女實在是性情不佳,不比外侄女溫柔嫻淑。
這些話,不用想也是從楚氏那裡傳出來的。
我回京的第二日便回了秦府,去父親的書房尋太子妃崔氏留給我的信物。
知曉我回來,楚氏在書房門口攔住我。
「昭明,你當年負氣出走,已是不孝無德。
「如今回家,竟然也不先來拜見母親,從前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三年來,付川老頭一直培養我作為儲君的氣度。
很久沒有聽到這樣對我不尊又充滿打壓的話了。
我凝眉,隻是給楚氏一個如刀的眼神。
「因你的所作所為,父親與兄長連家都不願回,你竟然還不知悔改?」
我如此說,楚氏亦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嘆息著搖了搖頭,似乎對我極其失望。
「你果真是被驕縱壞了,怎配在皇太孫身邊做女官?
「莫不要斷送我們整個秦府的性命!」
我冷冷一笑:「我正是為皇太孫殿下取父親書房之物,你可以繼續攔著我。」
楚氏終於側身讓開。
我在書房的暗格中找到一枚玉佩及一封信。
我將東西揣進懷裡,預備回東宮後再看。
楚氏等在門外。
見我不與她打招呼便要走,她將我叫住,冷冷道:
「昭明,你還在因為靜姝和若川的婚事記恨母親?
「如今他們已經成婚三年,靜姝已經有孕,你也該放下了吧。」
我淺淺回頭,目光冰冷。
「我已經知曉,你並非我的親生母親。
「我自出生到及笄的十五年裡,敬你、順你,從未逾矩。
「可你待我,不過是為取父親歡心,偶爾詢問一二。
「其餘時候,隻將我當作你侄女的墊腳石。
「自我離家那日,你我便已恩絕。
「往後,休要在我的面前,擺所謂母親的架子。」
見我就如此平直地道出家族秘密,楚氏一時臉色煞白。
我已走出幾丈開外,她才嘶吼地道:
「那又如何,是我養了你十幾年!
「你如此行為,便是不孝!
「若我告到皇太孫面前,你以為你還能有今天的傲氣?
」
畢竟當世,一個「孝」字,都足以壓倒一品大員。
我未曾理會楚氏,隻冷聲道:
「替我轉告楚靜姝,三日之內,一件不少地歸還我的嫁妝。
「否則,你隻有去大牢裡見她了。」
話落,我袖擺一甩,轉身而去。
楚氏氣急敗壞,在背後不斷高喊:
「不孝女!
「我必向殿下、向世人揭露你的真面目!」
12
可惜第二日,楚氏便無暇對付我了。
隻因裴若川在朝中出了大事。
裴若川天性清高,有種世人皆醉我獨醒之感。
朝堂之上,他竟為一樁貪墨案的罪臣求情。
那貪墨之官,乃他書院舊友。
少年同窗,他念舊情,便開口說道:
「貪墨固然不該,
可畢竟未曾S人害命。
「如今賜其S罪,流放其妻兒老小,是否過於酷烈?」
此言一出,殿上S寂。
陛下極怒,認為裴若川給他扣上了「暴君」之名。
怒叱他後,竟然當場暈了過去。
裴若川即刻被禁軍收押。
群臣紛紛上諫攻伐裴若川及平陽侯府。
我這才知道,裴若川並非頭一次如此行事。
三年前,陛下為太子正名後,又陸續處理了許多當年涉事的大小官員。
裴若川當時還未入仕,竟然在酒樓中高談闊論。
稱為太子翻案竟然又血流成河,豈非更是罪孽深重?
其父平陽侯費了許多功夫才為他壓下風波。
可今日在朝中氣暈了陛下,已是大罪。
平陽侯到現在還長跪在紫宸殿外。
平陽侯府內,更是亂作一團。
楚靜姝不為裴若川奔走,隻知道在家中哭哭啼啼。
還是侯府老夫人吊著一口氣,發話讓楚靜姝回秦家,求她的姑父秦克將軍為裴若川求情一二。
楚靜姝猶豫地站在老夫人床邊不動。
「隻是祖母,姑父如今並不在京中……」
裴若川之母張氏急得對楚靜姝破口大罵:
「你莫非是沒有腦子?求你姑母給你姑父去信呀!
「況且,你表姐不是在東宮做女官嗎?」
楚靜姝依舊不動,怯生生地應道:
「表姐素來莫名不喜歡我,且我與若川成婚,表姐一直心中有怨。
「且父親已經進宮為若川周旋了,要不還是等父親從宮裡回來?
「若川隻是說錯了話,
並未傷天害理,應不會有什麼大事……」
老夫人被楚靜姝此言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
她瞪著雙眼,伸手指天,費盡力氣道:
「家門不幸啊!我早就勸過你們,不要縱若川一意孤行,娶妻取賢……」
張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太君,您撐住啊,家中得有您撐著!」
隨即轉頭怒罵楚靜姝道:
「出生小門小戶之人就是上不得臺面!
「如今尚不知陛下身子狀況,若出了事,我們整個侯府都得陪葬。
「秦昭明對你有怨,你就去求她!去問清楚陛下如今的狀況!
「你還懷著身子,不會有人對你怎麼樣的。」
她將楚靜姝推出屋子,喚下人來送她回秦府。
13
楚靜姝回了秦府,自然也隻能伏在楚氏膝上哭泣。
楚氏心疼不已,一早便帶她在宮外候著請見。
我與付川老頭正晨議,他聽聞楚氏來了,便知是為了裴家之事,也想陪我去見。
我差人將楚氏請至東宮一處偏殿。
她拉著眼睛腫得核桃似的楚靜姝進屋,當即便問我道:
「昭明,你可聽說若川出事了?如今陛下要如何處置他?」
其實陛下被送至偏殿後不久便已經醒了。
隻是他認為平陽侯府教子無方,且侯府素來覺得有世襲罔替,近年越發自傲了,想要借機打壓裴氏一族。
我還未曾開口,付川便道:
「怎可隨意揣測聖意?」
老頭眼神銳利,S向楚氏。
楚氏聞言嘴唇微顫。
又覺得眼前的老頭隻身著普通布衣,想必不是什麼人物。
頓時又端起將軍夫人的架子。
「你算什麼?這是我們一家人的事!」
她又看向我,拉過一旁低頭不語的楚靜姝:
「昭明,我知你並非無情無義之人。
「靜姝是你的表妹,你就忍心看她孕期憂思成疾?」
付川聞言,瞬間拍案而起:
「大膽!卑微之人,竟敢妄稱皇太孫的姊妹!」
楚氏與楚靜姝皆是一愣,半晌沒有動作。
身後幾位女官上前,將二人按跪在地。
女官聲音徐徐:
「楚夫人,平陽侯少夫人,拜見儲君之時,應行大禮叩首。
「且儲君問話,你們不應抬眼對視,此乃大不敬。」
楚氏緩緩抬起頭,
眼中皆是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她隻是秦克抱回來養的女嬰而已……
「怎麼會是皇太孫……」
付川撇嘴搖了搖頭,看向楚氏的眼神滿是嫌棄:
「無知婦人!將軍將殿下抱回時,曾千叮嚀萬囑咐你,此乃對他有大恩之人之子,定要小心撫養。
「你便應猜到那孩子身份高貴!」
楚氏止不住地搖頭,她似乎模糊地記起,秦克的確反復說這話……
他還常說:
「我能有如今的地位、富貴,皆是這孩子的父母給予的。
「你千萬不要薄待了她!」
難怪秦克在教養這孩子時如此謹慎!
她當年還嘲諷道,一個女兒,
竟然還請名師教導聖賢書?讀來有什麼用!
楚氏一直處在震驚之中,表情木然。
楚靜姝也不說話,隻是呆呆跪在楚氏身後。
良久,她搖了搖楚氏的衣袖,小聲道:
「姑母,你快些替我為若川求情。
「不然我就無顏回平陽侯府面對婆母和老太君了……」
14
我聞言笑出聲來。
「楚靜姝,是你自己的夫婿,不是旁人的。
「來都來了,你竟不親自張口為他求情?」
她雙眼含淚,不應我的話,隻是又扯了扯楚氏的衣袖。
「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