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表妹一出現，他卻眼波追隨，悄悄紅了耳垂。
我恨他朝秦暮楚，母親卻勸我：
「你⾃⼩錦⾐玉⻝，可你表妹卻孤苦無依。
「你成全他們，也算積福為善了。」
我更恨⺟親偏心至此，負氣出走，⼀去三年。
再歸來時，闔京皆知，秦家⼥得了皇太孫的寵信。
時逢裴若川在朝中失⾔，被滿朝彈劾。
表妹有孕在⾝，⺟親⼼疼不已，又為她求到了東宮：
「靜姝是你的表妹，你就忍心看她孕期憂思成疾？」
我還未應聲，一旁年邁清癯的右相已被⽓得拂袖而起。
「⼤膽！卑微之⼈，竟敢妄稱皇太孫的姊妹！」
1
父親與兄長秋日出徵後，
秦府冷清了不少。
上元節這⽇，雪極大，我指揮著下⼈張燈結彩，增添些喜氣。
丫鬟匆匆來報，說裴家小侯爺冒著大雪來府上了。
聞⾔，我的臉上⻜過⼀抹羞紅。
裴若川乃是平陽侯嫡長子，與我於四年前定親。
待父親此回出徵歸來，我便要出嫁了。
我梳洗裝扮了一番，去正堂迎他。
堂內，母親正坐在主位上，神色不明。
裴若川坐在下首，見到我，卻微微偏過了臉。
他不與我對視，隻是冷聲道：
「楚夫人，昭明。
「我今日登門，是來退婚的。」
我心頭的歡喜瞬間被澆滅，當即悲憤道：
「裴若川，你我的婚事，乃是當年我們兩家長輩定下的。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怎能你說退就退！」
見我動怒，裴若川將臉埋得更低。
他輕聲道：
「昭明，是我對不起你。
「但我已有心悅之人，不想就此耽誤你一生……」
話落，客居我家中的表妹從側面掀簾進來。
楚靜姝一身素衣，不著釵環，不染纖塵。
見堂中氣氛詭異，她咬著唇，提裙止步。
此時，堂中下人，連頭也不敢抬。
我卻見裴若川忽而側目，目光灼灼落在楚靜姝身上。
他的耳垂飛快染上一抹緋紅。
可他今日，都不敢多看我一瞬——
原來是朝秦暮楚。
2
「哦？裴小侯爺有情之人，莫不是我的表妹？
」
我嘲諷一笑。
裴若川顯然沒料到我會當眾揭穿他。
他的臉頰瞬間通紅，嘴唇嗫嚅。
見他這副模樣，我臉上的嘲諷意味更濃烈。
「一個是我的未婚夫，一個是客居我家的表妹。
「竟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暗通款曲！」
聞我此言，一旁立著的楚靜姝低聲啜泣起來。
她不發一言，那雙杏眼盛著秋波，哭得我見猶憐。
裴若川當即擋在楚靜姝身前。
「退婚之事，我心意已決。
「明日，我會差人送回庚帖與信物。」
他語氣堅決，說完便要拂袖離開。
「站住。」
我厲聲喝住了他，他淺淺回過頭。
眸中滿是被糾纏的不悅。
「退婚一事，
平陽侯府諸位可知曉？
「你如此行事，等我父親兄長歸來，他們可不會容你如此欺辱於我。」
我並不是非裴若川不可，隻是氣憤這廝下了我們秦家的臉面！
未曾想，裴若川模樣堅定，一字一頓回道：
「秦昭明，我裴氏百年世族，不需借你秦家之勢立足。
「至於我父母之意，我自會說服，也不勞你費心。」
他撐傘離去，隻留給我一個在雪中孤傲的背影。
我轉頭看向楚靜姝。
「楚靜姝，你是何時開始與他暗約偷期的？」
楚靜姝不應聲，隻是掩面流淚。
這時，母親輕輕拍了拍桌案，道：
「好了昭明，何必這樣說話嚇著靜姝。
「姻緣之事本就不能強求，我已經答允兩家退婚了。」
我凝眉，
不解地望向母親。
「母親！這樣的事，怎可輕輕放下？
「您為何方才一言不發，就這樣看著他打我們秦家的臉？」
她伸手將哭泣的楚靜姝摟進懷裡，才抬眼來看我，道：
「昭明，你自小錦衣玉食，可你表妹卻孤苦無依。
「如今她得了若川的情意，苦盡甘來。
「你忍讓成全他們，也算積福為善了。」
母親輕飄飄一句話，就揭過了我受的委屈。
見她們二人摟抱著母慈女孝的場面。
我冷聲一笑，負氣轉身離開。
可母親卻並未追出來。
她的手依舊輕輕安撫著懷中的楚靜姝。
3
楚靜姝小我一歲，乃是母親娘家弟弟之女。
她三歲喪母，我那舅舅楚臻又是個不頂事的。
整日便拿著從母親這兒要的銀兩流連賭坊，花天酒地。
母親憐楚靜姝孤苦，故常接她來京中小住。
去歲她滿了十四，母親又將她接來京中。
說是要在京中為她相看一位夫婿，好讓楚靜姝下半生享福。
沒想到最後相中的——是我的夫婿。
我坐在房中獨自垂淚，思念著遠在邊關的父親和兄長。
若他們在，定不會使我受這等委屈！
這時，母親輕輕叩響了我的房門。
她語氣溫柔：
「昭明，你可醒著？
「丫鬟說你今日都沒用飯，母親為你煮了元宵。」
我一時不忍，為她開了房門。
她見我臉頰掛著淚珠，為我擦拭眼淚，又招呼我吃元宵。
「上元節吃了元宵，
一整年才團圓美滿。」
我吃著元宵，聽著這話，淚水又不自覺流下，落進碗裡。
「昭明，你可是還怨著母親？」
我咬著唇不說話。
母親拍著我的背，輕聲道：
「昭明，我與你父親都出身低微，他是靠在戰場上拼命才換得如今的地位的。
「你一睜眼，便是在這錦繡繁華的將軍府中長大。
「你父親沒有教養過女兒，唯恐你被那些世家子弟看輕。
「故自你開蒙，琴棋書畫他皆是延請名師教導。」
她將話頓在此處，衝我微微揚起下巴。
「沒有平陽侯府，多的是公府、侯府、將軍府的子弟任你挑選。
「可靜姝她，無人替她謀劃。」
母親嘆了口氣。
「你不要怪她，你畢竟是讀過聖賢書的女子——」
母親翻來覆去還是這些話，
不過是話語柔情地將我高高架起。
讓我忍讓，好為表妹牟利罷了。
想到這裡，我將湯匙「嗒」一聲扔進瓷碗中。
「母親，您說我讀過聖賢書，那我來告訴您。
「《禮記》有言：『受人之惠，不可以不報；報之以怨，斯為不仁。』
「楚靜姝蒙我秦家庇護，反而恩將仇報，此乃不義也。
「《論語》有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他們二人私相授受，棄禮壞義，此乃無德。」
見我不受她的服軟，母親眼神一冷。
「你對我說這些，豈非也是在說，我這個當家主母勸你寬容，也是不義無德？」
她卸下了方才溫言的偽裝，瞧我的眼神如同在瞧一個外人。
我的心底湧起巨大的荒誕——
這是一個母親會對親生女兒有的表情嗎？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準備要走。
「昭明，靜姝是你的表妹，不是你們秦家的僕人，她不欠你什麼。
「成全他們，也是為你自己的幸福著想。
「你父親不在，等你和若川一退婚，我便會做主定下靜姝的婚事。」
走到門扉，她似乎又想起什麼，淺淺回頭。
「你的嫁妝，待你真正出嫁之時，家中自會為你打點得極好。
「已經準備好的這份，便都給靜姝吧。
「她一個人在平陽侯府，不能沒有依仗。」
門扉輕合，屋內重歸寂靜。
我的心如S寂一般，從前那些被我裝聾作啞按下的記憶，紛至沓來。
4
我七歲那年，父親大仗得勝。
得了聖上賞賜的一匹極其珍貴的霓裳羽衣緞。
父親贈與我做衣服。
楚靜姝當時也在我家中，她輕輕撫摸著料子，眸中滿是遺憾與羨慕。
「表姐，靜姝從未見過這樣華麗的衣料。
「可惜靜姝不比表姐身份尊貴，恐怕這輩子也難穿上這種衣料做的衣服了。」
母親楚氏聽後，當即心疼得流淚。
她教育我道：
「昭明，你啟蒙已多年，應該知曉《孔融讓梨》的故事。
「你表妹她自幼失母，你舅舅也不疼愛她。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不是這樣自私的孩子，不會讓母親失望的吧。」
我害怕母親對我失望，隻得忍痛分了楚靜姝一半霓裳羽衣緞。
楚靜姝穿上那料子做的衣裙，開心地在院中轉圈。
母親在一旁笑得極其溫柔，仿若她們才是親生母女。
十一歲那年，老家風寒肆虐。
母親擔憂，特地接了楚靜姝來京中小住。
不曾想她帶來了風寒，我被染得重病一月。
父親大發雷霆，當即要母親送走楚靜姝。
怎料母親坐在堂中摟著楚靜姝垂淚不止，直言這是老天作怪，怨不得楚靜姝。
楚靜姝也被我父親嚇得大哭，驚厥暈倒過去。
母親衣不解帶，照顧了她三天三夜。
而我風寒這一月裡，母親隻是隔幾日來房中看我，問過幾句話便走。
我那時不解，還以為是我做錯了什麼讓母親不滿意。
如今——
裴若川重重地打了我的臉，她依舊考慮的是表妹的幸福。
我早就不該期待她對我有回應了。
5
裴若川退婚的手腳極快。
他甚至等不及間隔些時日，便忙碌地來向楚靜姝提親了。
他親自送來了聘禮，望著楚靜姝的眉眼繾綣，盡是期待。
我如同鬼魅一樣出現在院門口，欣賞著這場熱鬧。
裴若川蹙眉望向我：
「秦昭明，你來做什麼？」
我冷笑一聲：
「裴小侯爺，這裡是秦府，我是秦家的小姐，自然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言語之間頗有些暗諷客居的楚靜姝。
裴若川聞之微怒，道：
「此事本是我負了你，但與靜姝無關。
「你若敢在家中為難靜姝，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我冷笑一聲。
裴若川還真是天真，以為有情飲水飽。
我那舅舅可是個要命的賭鬼，若知曉表妹有了這樣一門親事，
定會如地縛靈一樣纏上平陽侯府。
而楚靜姝出身低微，又柔弱不敢言，又如何能撐起平陽侯府呢？
我倒想看看，他們的情義是否真能永如今日這般。
楚靜姝在裴若川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朝我欠身行了個禮：
「表姐，靜姝知曉表姐最是心善，在此謝過表姐成全我與若川。」
「成全……」我正欲開口質問。
母親上前一步打斷我的話：
「禮已成，都散了吧。
「昭明，你也不要再斤斤計較了，不要讓母親對你失望。」
繼而，她轉頭看向楚靜姝，笑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