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趕緊回家一趟吧。」
我大驚,問出了什麼事。
她抽抽搭搭:
「電話裡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別問了,快回來吧,這事得當面說。」
我火急火燎連夜趕回家。
一見我,她開口就是王炸。
她說。
「你不是我親生的。」
1
我先是一愣,而後無語。
這……是鬧哪出啊?
是嫌棄我沒去見她介紹的相親對象?
還是嫌棄我給她買的金镯子沒村裡那誰誰的重?
又或者是對我放假不回家反而跑去旅遊不滿意?
我腦補了很多。
這不怪我,實在是我媽這人吧,
有點擰巴。
她有需求她不說,她喜歡讓我猜。
猜對了她會矜持地抿嘴笑。
猜不對她就會摔摔打打表達不滿。
幾次之後要是還猜不對,她就會感慨:
「哎,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到這種指控,那時我惶惶不安了小半年。
做夢都夢見我媽對我說,你不是我親生的,快滾出我家。
後來聽的次數多了,我便習以為常,有時候還會拉著她撒嬌:
「可能不是哦,不然我怎麼會猜不到我親媽在琢磨啥呢。」
每到這時,她就會嗔怪地點著我的頭,然後拐彎抹角地給我一點提示。
我再接著陪她玩你猜我猜的遊戲。
直到最終猜中答案。
但這次不一樣,
我為了趕回家,臨時隻買到站票。
我站了一夜,現在沒精力跟她玩了。
「媽,我 996 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挺到了放假,你哭哭啼啼幾句話讓我趕回家,我真累了,你有事說事!」
我越想腦仁越疼,最後一甩行李箱:
「我要回房間補個覺,天大的事等我睡醒再說。」
說罷我越過她往裡走。
她卻一把扯住我,神情嚴肅:
「麗麗,我沒開玩笑!你真不是我親生的!是你奶,都是她……她把你和我的孩子換掉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2
我奶是個奇葩,幾十年如一日地看不上我媽,逮著機會就想磋磨她。
沒分家時,她對我媽動輒打罵,讓我媽幹最重的活、吃最素的菜,
最後還嫌棄她吃得多。
對我媽來說,我奶是個十足的惡婆婆。
尖酸刻薄、專橫吝嗇、壞人變老等詞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劣跡。
是以我媽這話一出,我腦子裡便閃過很多真假千金小說。
黑心保姆將富家千金和自己孩子掉了個個。
但……我奶是個重男輕女的老太婆,打S她也不會將個女娃兒換回家。
況且,我和我媽幾乎一個模子出來的,咋可能不是親生的?
「媽,你就別鬧了行嗎?我困得很,真的要去睡一會了。」
我媽跺腳:
「你、你這孩子,咋就聽不懂人話呢,這是真的呀,哎,這事說來話長……」
我搖頭嘆氣。
原本她不莫名其妙鬧這出的話,
我現在應該是在飛往雲城的飛機上,這會不知道該多瀟灑。
一個普通農村家庭,除去生老病S,能有啥大事嘛。
看她躲閃的眼神,我就知道,這把肯定是騙我回來相親的。
畢竟端午三天假,她逼著我相了七個!
我深恨自己又被她三言兩語诓回家。
感慨間,有個人影嗖的一下從門裡蹿出,她一把將我抱住:
「麗麗呀,我的麗麗呀!」
刺鼻的狐臭味伴隨著汗味撲面而來。
胃裡倏地翻滾,我忍不住推開來人,定睛一看。
竟是大伯母?
而她身後跟著大伯、我爸、我奶、堂哥,每個人都用激動的眼光盯著我,就像看一塊肥肉。
忽然間,我心跳加快。
3
我奶說,大伯母生產時大出血,
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可她生了個女娃,這相當於讓大伯絕後了,這怎麼行呢。
我奶急得團團轉。
剛好我媽也生了,還是個兒子。
於是我奶靈機一動將兩邊的孩子調換了。
我奶抹著淚:
「我這也是一碗水端平,都是咱陳家的孩子,放哪家不都一樣嗎?」
她指著我媽:
「我想著老二媳婦還年輕,還有大把機會生兒子。誰想到她那麼不爭氣,懷了好幾次,愣是懷不上男孩……」
我媽衝上前,一把扯住我奶稀疏的頭發:
「你個老不S的,那是我的兒子啊,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就因為你偏心,讓我和他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嗚嗚嗚……」
她嚎啕大哭,
對著我奶又揪又掐又扇。
我看得目瞪口呆。
記憶中,我媽很怕我奶,隻要我奶眼一斜頭一抬,我媽立馬瑟縮,走路都得小心翼翼貼著牆。
曾經我為她抱不平,跟我奶對著幹,偷偷拿她的拐杖去捅糞坑、往她被窩裡扔雞屎、叉著腰跟她對罵……
我媽知道後並不欣慰,而是抹著淚訓我一頓,讓我別跟我奶一般見識。
她說。
「你奶就是氣我沒給你爸生個兒子,哎,這都怪我肚子不爭氣,讓她出出氣也好。」
而現在,她大發雌威,下手穩準狠,把我奶打得嗷嗷叫。
原來,有個兒子對我媽來說竟是如此重要,能讓她彎了幾十年的腰,一下子就挺直了。
「停停停!你下這麼重的手,要S啊!你們就這麼看著?
」
我奶衝著其他人嗷嗷叫。
奇怪的是,一向以孝順出名的我爸和大伯,聞言還是一動不動。
就連我奶疼了三十年的堂哥,此刻也撇過了眼。
一家子人,都在默許我媽揍我奶。
我媽揍得更起勁了!
真是稀奇!
大伯母摩挲著我的手,滿眼含淚:
「這老婆子真是太壞了,就該打!
「來,麗麗,讓媽好好看看你,哎,難怪我覺得跟你很親,原來是我的親女兒……」
我忽然覺得可笑。
4
初中時,我上學路上總會被幾個二流子攔著搭訕。
他們騎著摩託,吹著口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耍。
我強忍著恐懼一路狂奔回家找我媽做主。
結果我媽說。
「你爸去打工了,咱家裡沒男人在,所以他們才敢這麼欺負你,要是你有個弟弟就好了,都怪我沒本事……」
說罷她抹著淚進屋了。
大伯母倚著牆角聽完了全程。
她朝我擠眉弄眼:
「看不出來咱麗麗年紀不大,但這勾人的本事,嘖嘖嘖,還一勾勾好幾個。
「跟我說說你看上誰了,別不好意思呀,你媽那個慫樣,一看就不頂事,後續的彩禮這些,得我幫你去談……」
從大伯母得意地絮叨中,我明白了,這一切竟都是她安排的。
那些二流子,是她找來的。
僅僅是因為我考得比堂哥好。
一個女孩,考得比她兒子好,那怎麼行?
於是,她想暗戳戳毀了我。
在她的預想裡,要麼我被嚇到了,不肯再去上學。
要麼我墮落成精神小妹,也不會再去上學。
不去上學就沒法考試,不考試了還怎麼壓堂哥一頭?
邏輯滿分、心思歹毒。
我告訴了我媽,心想著這回她該出面為我做主了吧,至少要把大伯母臉撓花!
結果我媽幽幽嘆了口氣:
「哎,都怪咱家沒個男孩,所以她才敢這麼算計,她想讓咱兩家擰成一股繩,好好培養她兒子哩。」
「這事你可別告訴你爸,萬一他也覺得女孩子不該念那麼多書,你可就得去打工了。
「哎,怪我不爭氣,怪我……」
十二歲的我第一次清晰地知道,這輩子,我是靠不上我媽了。
後來,我用自己的方式,解決了那些纏著我的二流子,也狠狠震懾了大伯母。
有好幾年,她都躲著我走。
現在,她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親女兒地叫著,跟我說她這些年對我如何如何好。
結果翻來覆去,也隻能幹巴地講一件事:
「你上大學時,我還給你包了個紅包呢,那時我就隱隱覺得,咱倆親。」
大伯笑得眯起了眼:
「那會我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債,家裡難著呢,你伯母可好,背著我把伙食費都給了你。
「之後大半年,我們一天都不敢吃三頓飯,餓得呀,差點就動了你奶的棺材本了。」
大伯感慨萬分:
「你伯母一向摳搜,除了你哥,我就沒見她對誰這麼大方過,怪不著老話說,母女間有種奇妙的磁場呢……」
大伯母嗔怪地糾正他:
「什麼伯母,
麗麗是咱親閨女!」
大伯點頭: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麗麗,來叫聲爸媽聽聽。」
我嘆了口氣。
「大伯、伯母,十塊錢的大紅包,真難為你倆記了那麼久,還腦補這麼多有的沒的,堂哥上學那會要是有這想象力,也不至於每次作文都空著了。」
他倆表情扭曲。
我抽回手,從包裡掏出湿巾擦了擦。
大伯母瞪圓了眼:
「陳麗!你……」
我將用完的湿巾塞到她手裡:
「媽,我餓了。」
她閉上了嘴,表情扭曲。
我看向大伯:
「爸,小嬸快把我奶薅禿了,差不多得了。」
大伯激動了:
「哎,我、我說她!
」
他朝堂哥和我爸使了個眼色,三人一起上前將我媽和我奶拉開。
根本拉不開!
我媽連踢帶打,嘴裡罵個不停,我爸拉了幾次都沒拉住。
我奶氣得朝她吐口水,也想衝上去再戰。
「別打了,麗麗認我們是她爸媽了!」
大伯吼了一聲。
周圍瞬間安靜。
我媽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她狂揍我奶的那股勁兒忽然就泄了,眼淚倏地滑落:
「麗麗,為、為什麼……」
5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多年母女,隻一眼,我就明白她的未竟之意。
為什麼那麼快就認別人做父母?
到底有沒有良心?
她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麼?
我媽這人就是這麼擰巴。
在她的劇本裡,我應該歇斯底裡、痛苦萬分、哭著一遍遍地跟她確認「難道我真的不是你親生的嗎?」
然後她再給予肯定,接著再來說個「以後我還當你是女兒,一切都沒變。」
最後我委屈萬分地接受這個事實,後續再一如既往孝順她。
結果我沒按劇本走,直接就坡下驢。
於是,她接受不了。
她破防了。
但其他人可不管她這擰巴的小心思。
我爸呵斥她:
「哪有什麼為什麼,麗麗認了大哥大嫂,這不是好事嗎?整天哭個沒完沒了的,晦氣!」
大伯母嘲諷她:
「你哭哭啼啼啥意思呀?咋,你有了兒子,還想搶我女兒,趁機圖個兒女雙全?你可真是長得醜想得美!
」
大伯嘆氣:
「咱就將錯就錯吧,反正這麼多年也都過來了,孩子們心裡知道就好了。」
「不行!」我奶帶頭反對。
她把胸口拍得邦邦響:
「這些日子我總是做夢,夢見你爸罵我,說我這事做得不地道,要是不讓倆孩子各歸各位,他就要帶我走了……
「你們這樣,是不是想逼S我?」
這話一出。
大伯和我爸兩個孝子立馬指天發誓自己沒這意思。
堂哥扮乖討好:
「奶,你還要幫我帶孩子呢,肯定長命百歲,不,兩百歲~」
我奶立馬笑了,伸手戳堂哥:
「調皮鬼!」
以前堂哥小,這一幕看著尚且溫馨。
現在,
他三十了。
黝黑矮圓的漢子跟六旬的胖壯老太太撒嬌,老太太還拍了拍他屁股……
這畫面著實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