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少女臉上悽楚可憐，「世人都說你愛我如命，即便我不在，你仍想著念著，甚至找了和我相似的女子在身旁。」
「我信了，前陣子我在客棧一直等你。我以為你一定會來找我，會將我放在心上。」
她緩緩抬眸，眼尾流下淚水。
「可你全然把我忘了，一次也不曾來過。反倒日日夜夜陪在那人身旁！」
她笑容破碎悲涼，「都說她是替身，我看不然。」
「如今我已徹底明白，我才是她的替身！」
顧景蘇垂眸，臉上難掩愧疚。
「菱羽，是我有愧於你。」
鹿菱羽徹底受不住打擊，憤懑地吼：
「為什麼？！」
「你明知道當初我心悅於你，你卻從不告訴我自己已有心上人！」
她淚水仿若流不盡，
「我以為……你喜歡那般英姿颯爽的女子，才一直改變自己，去迎合你。」
「我甚至猜想，或許是因顧家和秦家走得近，你才受此影響，不喜歡太過嬌柔的姑娘。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愛的人，是敵國的影衛！」
顧景蘇長睫輕顫，「彼時尚未一統，我無法將心意告知外界。」
「若我吐露半分，她便會有性命危險。我隻能隱忍，隻能偽裝，隻能假借喜歡你，來掩飾我對她的愛。」
「菱羽，你說得沒錯，這件事上，我的確卑劣。若你恨我，我願一命換一命，隻要你們別傷害她。」
鹿菱羽慘笑一聲，「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她再也受不住這種折磨，轉身跑開這個傷心地。
顧景蘇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此時沈黎的身影從屋後閃出，
他一邊鼓掌一邊大笑。
「哈哈哈哈哈，顧景蘇啊顧景蘇，原來你也有這麼一天。」
他癲狂地走近他，繞著他嘖嘖搖頭。
「過去我總覺得自己憋屈苦悶，愛而不得，可如今才發現，你比我更苦更痛，讓人好不暢快！」
他湊近顧景蘇，「即便我愛而不得，好歹光明磊落，活在陽光下。不似你，在過去的十年裡，連自己真正所愛之人都無法公之於眾！」
「你如老鼠一般遮遮掩掩，生怕自己的愛害了她！甚至她站在你面前，你都要假借替身之名來欺騙她，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病態又癲狂，像是大仇得報。
「我還一直想不通，你居然對菱羽毫不關心，卻一個勁照顧宋知許。如今菱羽一說，一切都通了！」
「好一個拔情絕愛，
好一個雲淡風輕啊！」
顧景蘇任他嘲諷，仍舊如松般站定。
「那又如何。」
「隻要她順遂平安，我甘赴風雪。」
沈黎收起笑容，難得認真看了顧景蘇一眼。
「顧景蘇，我原諒你了。」
「你比我更狠，你甚至不曾告訴她。遇上你這種對手，哦不，或者說瘋子，算我認了。」
他飛身離去，卷起一地殘葉。
喧囂停歇，薄霧散盡，躲在牆角的花朵盛開。
頹敗的生命在豔陽的光輝下重煥生機。
我的時間卻像靜止一般，停留在原地。
27
那些曾經無法串聯的謎團一點點揭開。
無數難以評說的，無法理解的細節在腦海飛速回旋。
如那人一般的掌中雪。
恰好適合我的衣裳，我喜歡的飯菜。
夾在筆記裡相遇的雪花書籤，那幅與我氣質相近的俠女圖。
樁樁件件，點點滴滴。
曾經，我總要四處尋覓，想找到記憶中的人。
可從未發覺，我要找的人，一直在我身邊。
我捏著手裡的雪花，忍不住落下淚來。
原來人在感到幸福之時，也會落淚。
就在我想朝他奔去的一瞬，熟悉的能量忽然傳入腦海。
組織的信號接入。
虛空閃爍一段話：
【明日前往停雲樓，閣老有要事相商。】
我眼神黯淡下去。
我竟奢望起自由和情愛，忘了自己是誰了。
人生在世，如海浪滔滔，沉沉浮浮，何時能由自己選過？
我收了心神，
獨自繞回竹園。
我趁屋中無人，立刻拿出紙筆。
雖說無法直接回應這份感情，但我向來是知恩圖報之人。
瑜國覆滅後，唯有影衛知道頂級靈石的埋藏之地。
全國五處寶庫，足夠顧景蘇連升幾階。
就當作還他的情了。
我憑記憶復原出地圖，並寫上細節標注。
隨後把紙塞進顧景蘇的玉枕之下。
28
翌日，停雲樓內。
樓外陰雨綿綿，我把竹傘上的水珠抖落。
跟著侍者走向樓中最大的雅間。
推開門，隻見一人身穿窄袖黑袍，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侍者恭敬關上門。
我立即跪下行禮，「閣老，任務已完成。」
「顧景蘇不放人，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
那人轉過身，臉上戴著銀色面具。
他一言不發，伸手輕輕摘下臉上的遮擋物。
我抬眸，愣在原地。
顧景蘇？！
我猛地站起身，心下一慌，「你詐我？！」
顧景蘇一改往日作風，開門見山道：
「瑜國的高層，早已滅亡。」
「一直以來和你連接的人都是我，我當初是怕你了無生趣，才用了他們轉移的技能對你下達命令。」
我深吸一口氣。
所以，他什麼都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局。
顧景蘇扮演閣老，讓我勾引他。
我咬牙，「指揮使真是好手段……」
「可既然騙了，如今為何又開誠布公？」
顧景蘇沉默。
我與他視線相對。
一切呼之欲出的話語和情意化為無言的靜默。
舊時總以為，深切的情意會如話本裡一般熱情濃烈。
但真遇上這麼一個人，卻又膽怯起來。
正如顧景蘇的彎彎繞繞，我亦害怕過分的感激，會使他不自在。
我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得來不易的祥和氛圍。
我笑他，「約我來，卻又一言不發，到底什麼事讓指揮使這麼難以開口？」
「難不成，你看上我了？」
顧景蘇抬眸，「是又如何。」
「我心悅你，又如何。」
我頓了頓，險些接不住他的灼灼目光。
隻得顧左右而言他：「既如此，為何不將計就計，一直演下去，讓我蒙在鼓裡，跟隨任務陪你一輩子？」
顧景蘇輕笑一聲，認真回道：「我想過。
」
「可想到最後，我發現比起滿足自己的私欲，我更希望你成為你自己。」
「你被困在影衛十餘年，未曾有過自由。我想若是讓你選，你定想肆意活一次。」
滾燙的淚珠滑落時，我竟沒發覺。
是啊。
顧景蘇有他的過去，落月他們亦有自己的故事。
可我呢，故去的隊友託我幫她安葬父母，我還未去。
陳子淵娶了漂亮媳婦，等我去吃喜酒，我錯過了。
他還一直給我寫信，等我去看他的大胖小子呢。
可直到他舉家搬遷，來到寧國，都不知我是S是活。
阿娘曾說，若我得空，可去她和阿爹相遇的地方看看。
還有那些曾在任務地遇見的人和事，都還在等我重逢。
我總答應得鄭重其事，
卻草草收尾，一件也沒做到。
所有人都有個完滿，而屬於宋知許的故事，卻總是未完待續。
我該去履約，完成我的諾言。
或許，隻有先成為自己，才能擁有愛人的能力。
我接過他遞來的方巾，擦掉眼角淚水。
我望著他的臉，想將他每一寸都刻入腦海。
他把腰牌和金銀塞給我，「路上小心，若有困難，記得找我。」
我無聲地點頭，一步步走向木門。
就在我要拉開門離去之時，我終是回眸朝他一笑：
「高人，謝謝你。」
顧景蘇瞳孔一縮。
從此，我們之間再無秘密。
他輕笑，卻滿眼不舍：「別忘了，世間紛擾，你可沒有九條命。」
我拉開門，在他紅了眼眶的瞬間，
背對著他道：
「待我出了花城，完成我想做的事後，若我們還有緣遇見……」
「我就嫁給你。」
我說完便跑，全然不顧那人的反應。
29
一年後。
安葬舊友親眷後，我找到了陳子淵的府邸。
我抱著他的小兒子，小胖孩咯咯對著我笑。
子淵娶了漂亮媳婦，如今圓了一大圈，每天樂不可支。
見我毫發無損，他感傷落淚：
「當初叫你別去什麼影衛，大不了東家西家湊湊，也不是治不了病，你非不願意拖累。」
我笑笑，「都過去了，再說，你們也不容易。」
他深深嘆一口氣，「你這脾氣，一點沒改。」
弟媳溫柔嫻熟，做了好多飯菜招待。
她是個喜好聽故事的姑娘，拉著我好奇道：
「這麼說來，宋小姐已經找到曾經那些朋友了？」
我喝了一口茶，「是，大都沒什麼變化。」
「我們闲聊了些近況，喝喝酒吃吃菜，再互相切磋一番，也算悠闲。」
我和她聊了江湖上的見聞。
從影衛老友柳詩妤、桃汐、言之三人，說到如今傳遍天下的沈家婚宴。
沒想到,鹿菱羽最終還是嫁給了沈黎。
真可謂是皆大歡喜。
免得沈黎那狂人又要作孽。
連遠在千裡外的我，都收到了沈家發放百姓的紅包。
如此大方,想來沈公子心情應當極好。
我乘船一路南下,這才來到陳府。
弟媳眼睛一亮，「真是瀟灑愜意，令人好生羨慕！
」
「哎,按說您和子淵關系如此親近,應讓您住家中,可最近家中舉辦酒宴，最後一間客房也用盡了。」
我毫不在意,「這有何難，大不了我住客棧嘛。」
陳子淵拱手連連道歉,「阿許，實在對不住，這銀錢,我包了。」
我翻他一個白眼，「好啦，我走南闖北,不差這些。」
弟媳堅持,我不好推脫，隻得答應。
傍晚,她挽著我的⼿,指向石橋邊⼀處客棧。
「⼩姐來得恰是時候,那邊開了⼀家新客棧,晚上還有節目可看呢！」
「據說今晚是賞花宴,小姐去那住，一定物有所值。」
人家做東請客,我便順她意，不格外挑挑揀揀。
夜晚時分，流⽔花宴準點開席。
隻見河道中漂浮著花朵,上⽅各⾊菜品，
隨取隨⽤。
我剛要夾起一塊八珍糕，卻被旁邊之人搶去。
如此霸道，我剛要理論，隻⻅顧景蘇的大臉映入眼簾。
……
「你怎會在此？」
顧景蘇淡淡道：「客棧是顧府所開。」
⻅他表情不似作偽,我便哦了⼀聲。
這⼈隨著我一⻬回了桌前，毫不客⽓地在我⾝側坐下。
仿佛我們是⼀道來的。
我以為吃完飯,他自會離去。
誰知他拉住我的手，盯著我道：
「何時隨我回顧家履約？」
我本打算明⽇再提，不想他如此急不可待。
我勾唇，「既然指揮使這麼急，那擇⽇不如撞⽇，現在去即可。」
天色晚矣，他知我隨口玩笑。
卻也笑笑應道：「那便明天。」
我抓住他的⾐角，彎彎眼⻆,「好呢，景蘇哥哥～」
「我們如此有緣,⾃然都依你。」
他喉結⼀滾，反扣住我的手，隨我一同而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