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枕玉是綁著他來到將軍府後院的。
他嘴裡捂著白布,卻仍看得出在罵罵咧咧,見到是我卻跪倒在地。
「太子妃娘娘。」
「徐副將即將升為國丈,與我父親平起平坐。或許我這個太子妃也要拱手相讓了。」
「娘娘明鑑,喬兒與二皇子絕無此心。」
我蹲下身,與他對視。
「若無此心,父親為何要讓將軍認回親女呢?」
徐副將一臉驚恐。
「你如何知曉此事?」
「父親仔細瞧我,是否與餘娘子有三分相像。若是明日宴請賓客,眾人發現太子妃與二皇子妃的生母生得相像,將軍會不會大怒?陛下又會不會治你個欺君罔上?」
男人已經滿頭大汗,但仍保持清醒。
「娘娘放心,我已勸說餘兒不會出現在宴席之上。
」
此話一出,既已證實我所言非虛。
不過就算餘娘子為女,肯答應不出現,徐喬都不會應。
想來他怕是費了一番見不得人的功夫。
「既如此,那父親告訴我,你偷換女兒,應是為了鳳命之說。
卻為何在我登上太子妃之位,離皇後隻有一步之遙時,又要撺掇將軍認義女,將徐喬嫁給二皇子呢?
是憐惜我這個女兒左右為難,所以暗地裡鼓動將軍繼續冒犯天威,直至犯下大錯後通風報信,將他除之而後快,留下我們父女坐享其成,重修舊緣。
還是覺得若是二皇子登基,你不僅會成為明面上的國丈,還能把持朝政和後宮,整個朝堂和天下都會成為你的一言堂。」
男人瑟瑟發抖,我卻在認真看著他的模樣。
原來這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至於親女,
S便S了。」
11
枕玉問我。
「他的話可信嗎?」
「不可信,枕玉,男人的話都不可信。」
我看著遠處佝偻著背,慢慢走遠的人,有些感慨。
「不過他說的有句話應該是真的,明日婚宴,將軍府會有大動作。」
「母親說兄長已經多日未歸家了。」
「你是說公子也參與了?」
我搖了搖頭,兄長的腦子不止三兩重,不會做蠢事。
「他應該被關起來了。」
「明日婚宴前,你去見徐喬,告知她事情原委,她應該也有事需要你幫忙。」
若是猜得沒錯,餘娘子應該也被藏起來,用來威脅不會輕易聽話的徐喬。
朱牆內外張燈結彩,雅樂悠遠恢弘。
百官依品級肅立在身後,
看著遠處一身吉服走來的新人。
紅妝蜿蜒數裡,箱籠大得出奇,皆是由身著吉服的力士們穩穩抬著。
「不是說義女嗎?怎得比親女出嫁準備的嫁妝還多。」
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讓站在前面的我聽到。
連皇帝也皺起眉往我這邊瞧了一眼。
不得寵的人是要受點夾板氣的。
趙祈安悄悄握住我手,眼神依舊看向遠處。
「以後冊封典禮上,會幫你補回來的。」
冊封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應該要等到皇帝薨,新帝登基,再是冊封皇後吧。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是抵不過皇帝就在他跟前。
這回,倒是我們倆一起得了個白眼。
叛亂來得快,繳得也快。
父親被人扣押進地牢,也沒反應過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皇帝不願見他,讓我端著御賜的酒去地牢送他。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欄,我將酒放在他面前。
他恍然意識到什麼,指著我怒吼:
「你這個不孝的東西,是不是你那個吃裡爬外的哥給你透的風,叫你來坑害你老子我的?」
我在想怎麼和他解釋清楚這事情的原委,讓他能做個明白鬼。
「我不是你的女兒。」
「你這個S千刀的小畜生,隻知道攀龍附鳳,以為當上太子妃就萬事大吉,老子能送你上去照樣能拉你下來。說得對,你這個孽障,肯定不是老子的種。」
他被氣昏了頭,根本不願意聽我在說什麼。
我隻好重重拍了下桌子,拔高聲音將他的氣勢鎮下去。
「陸淵,你落到如今眾叛親離,都是你活該。」
他表情呆愣,
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對他說話。
「你對親人冷漠,對兄弟義氣。我小娘勸你回頭,你不聽。兄長勸你恪守臣道,你也不聽。
而你的好兄弟隻是隨意說幾句阿諛奉承、擁你為主的話,你便真以為自己有本事猴子稱大王。到頭來,人家眼紅你隨隨便便就能為自己孩子謀個鳳命,所以趁機換走了你女兒。
你以為他在背後為你出謀劃策,圖的是什麼?他謀算的就是將來無論你是想做國丈,還是做天下之主,他都能做那隻不費吹灰之力的黃雀。」
「你什麼意思?」
「還是聽不懂嗎?那我說得再清楚些。
你的義女徐喬才是你的親女兒,而我隻是你的副將徐為仁的私生女。」
從換女那刻起,他就是想拿你祭棋,以後好在皇帝那兒表忠心。
而你的愚昧喂大了他的野心。
他讓你認徐喬做義女,為二皇子漲勢,然後趁機謀反擁立二皇子為帝,到時候你便能大權獨攬,坐擁天下。
但若是你今日事成,想做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那事後他會挑唆皇帝,看如何讓你這個眼中釘消失。
若你S了二皇子,自稱為帝,他則會給你冠上國賊的名頭,取而代之。」
陸淵聽到最後一句時,眼底的光突然滅了。
看來,徐為仁勸他奪的是帝位。
男人的話怎麼能信呢。
我想起昨晚在我面前不停哭訴著說,他雖想謀權奪利,但從未有過害子之心。
身後的獄卒說有人自進來後,一直鬧著要見我。
問我,見或是不見。
我搖了搖頭。
陸淵給過我真實的疼愛,而他卻讓我有一刻懷疑自己是否該存在。
12
走出黑漆漆的牢門,皇帝的貼身太監似乎已經等我良久。
他將我帶到金鑾殿內,自己卻站在門外。
我推開門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回蕩,隻有皇帝一人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我。
地上擺著一張矮案桌,上面放著我剛剛送過的一杯御酒。
我端起酒,準備一飲而盡。
「你等會兒。」
皇帝招了招手,直接告知裡面確實是毒藥。
「不問朕為什麼賜S你嗎?」
我垂下頭,許是剛才已經說了太多的話,此刻也不想再多說什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少打官腔。」
我這才抬起頭,放下酒杯。
「父親謀反,罪臣之女不能為太子妃,
該當賜S。」
「朕已頒旨,此番隻究首惡,脅從者及其親眷,概不問罪。」
「臣媳無鳳命在身,得不配位,理應賜S。」
聽到此處,皇帝突然笑得很大聲,起身走下階梯,席地坐在我面前。
「你知道龍鳳雙出,必有一亡嗎?」
「論起鳳命,徐喬的鳳是偷來的鳳,而你本就是鳳凰之命。」
我怔怔地看向皇帝。
「現在還覺得自己該S嗎?」
我以為龍鳳雙出是指殿下和徐喬同日出生,所以才讓枕玉去徐喬那邊守著。
原來是雙龍雙鳳。
「那還有一龍是……」
皇帝緩緩抬眸,眼底情緒晦暗。
「你忘了你的生S蠱是下在誰身上?」
我愣了下。
「二皇子?怎麼會……」
「生S蠱捆綁生S,無異於捆綁命格。他本就是皇子,沾了你的鳳格,自然想成龍。」
我瞳孔放大,渾身發顫,此時才感到害怕。
端起那杯酒前,我沒想過皇帝真的要S我。
眼前的帝王,在位數載,吏治清明,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胸有丘壑。
唯有那年三十萬大軍返朝,他收到不止一位關口將領傳報,大軍返不似歸朝,望陛下早做準備。
又聽到紫微星旁落,這才被人鑽了空子,做下如此糊塗之事。
這樣的君王,自然不會在意我前面說的兩條,而賜S我。
但若是為了鞏固朝權,他不僅會S我,亦會S他的親子。
龍鳳同出,必有一亡,原來亡的不是一個人。
我艱難地扯起嘴角。
「陛下不忍親自賜S二皇子,所以臣媳該S。」
「既然清楚了,便上路吧。」
在他的注視下,我卻遲遲沒有拿起那杯酒。
本以為我的時間還很多,沒曾想禍福難測。
我俯下身,低聲詢問。
「臣媳S後,陛下會以什麼名義安葬?」
皇帝轉了轉手中的扳指,若有所思道:
「既是鳳命,朕會讓安兒追封你為皇後,以皇後禮葬。」
聞言,我才放下心,行君臣大禮謝恩。
「那臣媳想要下一道懿旨。」
太監將明黃綾錦鋪在我面前的案桌上,隨後便退出去,大殿之內再次隻剩我和皇帝二人。
「你若是要拖時間,等安兒回來救你,朕勸你別想了。
朕命他去刑部處理亂黨一事,
還交代了刑部的官員攔住他,若是他極力反抗,可直接扣押。
你沒有飲下這杯酒前,朕不會讓他離開刑部一步。」
我沒有再說話,而是自己拿起筆開始寫那道我早在心裡想過無數次的旨意。
皇帝看完那道懿旨,眉頭緊皺,氣得將它扔在地上。
「狂悖之言!」
我卷起懿旨,雙手呈上,抬頭第一次正視天威。
「洪載十三年,那場婦孺的哀嚎嘶吼,陛下還記得嗎?」
「陛下以萬民為子,子豈有男女之別。」
皇帝繃緊的下颌微微松動,眼神驟然失去了焦點。
隨後一聲嘆息。
「朕在位時,這道旨意絕不會出現在人前。」
我笑著喝下了那杯酒,很苦很苦。
像阿娘說的那般苦。
好像又有些不同。
我似乎嘗到了一點桂花香。
13
元和初年,端熙皇後懿旨:
一《女則》《女誡》等書,屈抑天性,催折才慧,著即永廢。
二許女子建功立業,準入仕參軍,憑才授職。
三女子適人,毋得強從夫志,可自立業。
同年,皇帝下旨,命科考增添一項男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