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接著是二姨和舅舅，後面跟著姑姑、表哥，甚至還有鄰村的遠房叔叔，不大的客廳一下子擠滿了人。
我爸媽徹底懵了。
我媽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忘了裝虛弱，眼睛瞪得溜圓：「這……這都過了中秋了，你們怎麼都來了？」
大伯母快步走到床邊，把現金塞到我手裡，語氣心疼：「他嬸子，你這得了癌症怎麼不早說？知知給我們打電話，說要十幾萬手術費，我們聽著都揪心！都是親戚，哪能看著不管？這是我和你哥的一點心意，你先拿著，不夠我們再湊！」
我媽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我搞的鬼。
她指著我就罵：「藺知！你是不是瘋了？誰讓你把親戚都叫來的？你想讓所有人都看我們家笑話是不是！」
我站在親戚中間，
看著她撕破偽裝的樣子，突然笑了，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見：「媽，你怎麼這麼說呢？剛才妹妹跟我說你查出胃癌，要十幾萬手術費，我怕湊不夠錢，才把親戚們叫來一起商量。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就該互相幫襯嗎？」
我看向滿臉慌亂的妹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妹現在在深圳一個月工資有一萬多，比我剛工作時高多了；我爸媽兩個人的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快一萬，平時除了日常開銷也沒什麼大花費。真要是需要手術費，他們完全可以分期還，就算分期有壓力，家裡這套老房子也能賣了周轉。」
「畢竟我媽這病，總比房子重要吧？」
「你什麼意思？」妹妹瞬間變了臉色，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尖銳，「藺知！你是說我們連手術費都拿不出來，還要賣房子？你就一分錢都不出嗎？我們可是親姐妹！
」
我輕輕甩開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我一分錢都不出。」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客廳裡炸開。我爸猛地站起來，指著我：「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那是你媽！」
「狠心？」
我笑了，從包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裡面記著我從小到大花家裡的錢，還有工作後給家裡的每一筆轉賬，「爸，媽，今天當著親戚們的面，咱們就把賬算清楚。」
「我上小學到高中，學費是義務教育，生活費一個月平均五十塊，初中高中漲到一百，這十二年算下來，一共不到兩萬。」
「大學四年，你們一個月給我五百，還是分兩次給，四年一共兩萬四，學費是我暑假打工、拿獎學金湊的，你們沒出過一分。」
「我讀大學，總共花了你們不到一萬塊。
」
我頓了頓，翻到工作後的轉賬記錄，屏幕亮得晃眼：「我畢業十年，每個月給家裡打兩千，十年就是二十四萬。春節、端午、中秋的紅包，每年最少三千，十年三萬。給妹妹補房租每個月一千，補了兩年，兩萬四。妹妹說想買包、買新衣服，我前後給她轉了一萬五。還有家裡換冰箱、買洗衣機，都是我掏的錢，加起來一萬二。」
我把手機遞給大伯，讓他給親戚們傳著看：「這些加起來，我一共給了家裡三十四萬多。而我花你們的，不到五萬。你們覺得，我現在一分錢不出，很狠心嗎？」
親戚們傳閱著手機，小聲議論起來。大伯母嘆了口氣：「沒想到知知你給家裡這麼多錢，這孩子太實誠了。」
二姨也點頭：「是啊，他嬸子，你們這退休金也不少，小閨女工資也高，確實不用讓知知再掏錢了。」
我媽臉色慘白，
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妹妹還想辯解：「那些錢都是你自願給的！我是你妹妹，你幫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我看著她，心裡一片冰涼，「我幫你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給你的錢，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我三年沒換過背包，羽絨服破了洞縫補了再穿，同事聚餐超過兩百塊就推掉，而你拿著我的錢買名牌包、新款衣服，現在還覺得我應該再給你錢？」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親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滿是疑惑和尷尬。
我轉頭看向滿屋子的親戚，攤開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各位長輩，手術費差十幾萬，我爸也說家裡的錢套在股票裡。我這剛回來，也不知道該信誰，要是我媽真得了癌症，那這十幾萬手術費，咱們就一起湊湊；要是沒病，那最好，大家也不用跟著擔心了。」
我爸急忙上前打圓場，
手忙腳亂地解釋：「沒那回事！都是誤會！就是老胃病犯了，醫生說要好好養著，知知這孩子聽岔了，瞎著急！」
「聽岔了？」我盯著他，語氣裡帶著點嘲諷，「爸，剛才你還跟我說，錢都套在股票裡，拿不出手術費。怎麼現在又成老胃病了？妹妹，你剛才跟我哭著說媽要十幾萬手術費，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妹妹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想開口，卻被我媽狠狠瞪了一眼，隻能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吭聲。
我媽看著親戚們探究的目光，臉上掛不住，又想發作，卻被姑姑攔住了：「他嬸子，有話好好說。要是真沒事，那是天大的好事；要是真需要錢，咱們親戚湊湊也能幫襯。可你們不能拿癌症開玩笑啊，知知在外面上班多不容易，這麼嚇她，還讓她把我們都叫來，這不是讓她難堪嗎？」
其他親戚也跟著附和，
有說「一家人別搞這種虛頭巴腦的」，也有說「要是缺錢就直說，別拿病當借口。」
大伯更是嘆了口氣：「我還以為真出大事了，特意跟工地上請了假過來，你們這……」
我爸媽被說得無地自容，我媽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隻能咬著牙，硬邦邦地說：「真是誤會！都怪我們沒說清楚，讓大家白跑一趟。要不……留下來吃頓飯？」
「不了不了，」大伯擺擺手，「既然沒事，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好好養著。知知，有事再給我們打電話。」
親戚們陸續走了，有的臨走前還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裡帶著同情。客廳裡隻剩下我們一家四口，我媽再也忍不住，指著我的鼻子罵：「藺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想毀了這個家是不是？用癌症騙親戚，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無比輕松：「媽，我隻是想幫你湊手術費而已。你們不是說需要十幾萬嗎？親戚們都來了，怎麼又成誤會了？」
我爸嘆了口氣，走過來想拉我：「知知，別跟你媽吵了，是我們不對，不該拿癌症跟你開玩笑。我們就是……就是想讓你多給家裡打點錢，你妹最近想換個大點的房子，房租又要漲了……」
「所以你們就拿癌症當借口？」我甩開他的手，語氣裡滿是失望，「爸，媽，我以前總覺得，再怎麼偏心，你們也是我的爸媽。可現在我才知道，在你們眼裡，我不過是個能給你們錢、給妹妹填窟窿的工具。你們用親情綁架我，用癌症這種大事騙我，就沒想過我會寒心嗎？」
我媽張了張嘴，還想辯解，
卻被我打斷：「從今天起，生活費我還是每個月給一千，多的沒有。妹妹的房租、換房子的錢，你們自己想辦法。至於用癌症騙錢這種事，你們以後別再做了，我不會再信，親戚們也不會再信了。」
11
從老家離開後，我直接申請了公司的浙江長期項目。
偶爾會從大伯母的朋友圈看到老家的零碎消息：她曬過我媽在餐館洗碗的照片，配文「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也提過我爸總在村口棋牌室待到半夜，輸了錢就回家發脾氣。
有次二伯母私下給我發微信，語氣帶著無奈：「知知，你媽最近總跟我念叨，說你爸不對勁，三天兩頭不回家，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了。你也知道，你媽一直因為沒生兒子心裡別扭，現在跟你爸更是天天吵，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勸勸你媽媽？」
我盯著消息看了幾秒，
最後隻回復了一句「我在忙項目，顧不上家裡」，就沒再往下聊。有些局，從他們偏心的那天起，我就沒打算再摻和。
沒過多久我妹來了電話。
「姐！你快回來！媽出事了！她前幾天跟爸吵架，被爸推下樓梯摔骨折了，去醫院檢查，又查出了癌症！現在躺在醫院裡，手術費要十幾萬，家裡一分錢都沒有了！」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沒抖，甚至還能平靜地問：「摔骨折了？又查出癌症了？那之前說的胃癌，是誤診？」
妹妹被我問得一噎，語氣瞬間變得不耐煩：「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媽都快不行了！你趕緊打錢過來，不然醫生就不給做手術了！」
「打錢？」我笑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上次不是說家裡有房子嗎？媽治病要緊，把房子賣了不就有錢了？」
「賣房子？」妹妹的聲音突然拔高，
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那房子是我的！怎麼能賣？那是爸媽以後要留給我的嫁妝！你想都別想！」
「你的房子？」我故意拖長了語氣，媽現在又骨折又癌症，你連房子都舍不得賣，這就是你說的孝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我媽的聲音。
「知知，媽知道以前對不起你，可媽現在真的快撐不住了……你回來看看媽好不好？手術費咱們再想辦法，別賣房子，那是給你妹留的念想……」
「念想？」我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媽，您上次說胃癌要做手術，我把親戚叫來，您說隻是老胃病；這次又說骨折加癌症，怎麼偏偏每次需要錢，您的病就會加重？房子是您和我爸的，要賣也是你們說了算，跟妹妹沒關系。您要是真想吃這口飯，就賣房子，不然我沒轍。
」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把妹妹的號碼也加入了黑名單。
沒過多久，家族群裡開始熱鬧起來.
我媽在群裡反復@我，發了好幾條長語音，一會兒說自己躺在病床上沒人管，一會兒罵我爸沒良心，最後話鋒一轉，開始哭著喊冤：「我怎麼就養了這麼個白眼狼！我都快S了，她連回來看看都不肯！藺知你出來！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給我打錢！」
發布一條我妹的錄音對話到微信群裡，「媽，你還有一套外婆留給你的房子，不如你考慮考慮，要不要賣房救自己一命？」
12
在浙江待滿半年的時候，堂哥來杭州出差，我們約在西湖邊的茶館見面。
他是大伯家的兒子，從小跟我關系還算近，也是少數知道我在家遭遇的親戚。
剛坐下，他就嘆了口氣，主動提起了老家的事：「知知，
你媽那邊的事，你大概還不知道吧？」
我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沒說話，隻是示意他繼續說。
「你上次把錄音發進家族群後，媽和你妹妹吵架了，沒過多久，她就把娘家的舅舅、姨媽都叫來了，在院子裡鬧了一整天。」
堂哥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了些，「她跟娘家人哭，說你爸賭錢敗家，不管她的S活，還說你和你妹都是白眼狼，翅膀硬了就不管她。你那些舅舅本來就護著她，一聽這話更生氣，圍著你爸罵，最後逼著你妹妹同意賣房子。」
「你也知道，那房子不是你爸媽婚後買的，是你外婆當年留給你媽的,房產證上一直是你媽的名字。」
小時候外婆最疼我，我是她帶大的,她總偷偷塞給我糖，還跟我說「這房子以後要是知知喜歡,就給知知留著。」
可外婆走後沒幾年，我媽就把這話拋在腦後，
總跟人說「這房子以後是給我小閨⼥當嫁妝的」。如今為了自己，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賣了。
「房⼦最後賣了⼋十二萬,你媽拿著錢直接去了醫院。"
「你媽出院後，找過你兩次,都沒聯系上你。
後來又去找你妹，想跟你妹⼀起住。」堂哥的聲音繼續傳來,「你妹不願意，說她跟同事合租,養了貓和狗，不方便帶你媽。你媽當場就炸了，在你妹租的樓下罵,說『我養你這麼⼤，你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不給我？我媽留下的房⼦都賣了給我治病，你倒好，住著好房子，養著寵物,不管我S活！』」
「最後你妹沒辦法,隻能搬去公司宿舍躲著。你媽⻅不到你妹，就更氣了,天天在村口跟人念叨,說你和你妹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說她年輕的時候為了這個家累S累活，現在⽼了病了,卻沒⼈管她；說她後悔沒⽣個兒⼦,
要是有個兒子，現在也不會這麼孤單。」
堂哥說到這⾥,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帶著試探：「她前幾天還跟我媽打聽你的消息，說想讓你回去。知知，你……」
「我不回去。」我打斷他，語⽓平靜得沒有⼀絲波瀾，「那房子是外婆留給她的,她想賣就賣；她的錢,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她跟我爸、跟我妹的⽭盾,也是他們自己鬧出來的。我已經給了她該給的，剩下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後來我再也沒聽過老家的消息。
我在浙江的項目做得很順利，漲了工資,還報了一直想學的油畫課。
周末會去西湖邊散步，偶爾跟新認識的朋友聚餐，終於過上了不⽤為「懂事」妥協、不⽤為「親情」委屈的日⼦。
我知道,我媽或許還會抱怨，還會罵我⽩眼狼,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已經⾛出了那個充滿偏心和算計的家，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靜和幸福，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