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瓷碗確實是方明師兄淘到的，他拿給我，僅僅是因為我的職業特殊性，方明師兄想讓我看看修復點，而不是刻意不上交。
這一點，他在將瓷碗給我時剛好工作室走廊有監控，警方隻要調取監控就知道我們不是刻意隱瞞不交。
第二，我放在婚房那沒人去的地方，算是考慮得當。
第三，我在發現瓷碗損壞後態度非常好，主動試圖制止破壞行為，防止文物進一步損壞。
11.
走完所有流程，我作為證人，出了警局。
天光大亮，卻有些刺眼。
警局門口的臺階下，我爸媽和方明師兄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我出來，我媽眼圈一紅，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聲音都在發抖。
「妍妍，你真是受苦了。」
我爸鐵青著臉，目光SS盯著我身後。
宋宴庭隨後跟了出來。
看到他，我爸一個箭步衝上去，攥緊的拳頭帶著風，狠狠一拳砸在了宋宴庭的臉上。
「混賬東西！」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宴庭的鼻子罵：「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就是這麼護著她的？為了一個女人，讓她差點背上官司，你算個什麼男人！」
宋宴庭被打得一個踉跄，嘴角立刻滲出了血絲，狼狽不堪，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方明師兄也走了過去，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得像冰。
「宋宴庭，我把那個碗給妍妍，是信任她。據我目測那是有明確考古價值的文物，我讓她帶回去研究修復點，也是給她學習和進步的機會，然後再上交入庫。
「你不信妍妍也就算了，居然還眼睜睜看著郭黎毀了它，甚至還想讓妍妍幫她遮掩？
「你想過這件事一旦處理不好，會對霍妍的職業生涯造成多大的影響嗎？她會被整個行業除名！」
宋宴庭的身體晃了晃，抬起頭，用一種哀求的目光看著我。
「對不起……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我看了三年的臉，此刻隻剩下陌生。
「宋宴庭，我們三年的感情，到此為止吧。」
「你我都是情緒穩定的人，就算是兩年前因為郭黎，我被你那樣指責，都沒有提過分手，想著她爸是救你媽媽才去世的。」
「但現在，我提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終究，還是修復不了這段感情。
11.
回去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搬離為了過渡，和宋宴庭一起租住的臨時公寓。
走之前，我將那張他存著家庭基金的銀行卡，放在了床頭的櫃子上。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卡片。
兩年前他意氣風發地將這張卡交給我，說要給我美好未來的畫面，宛如就在昨天。
真是諷刺。
窗臺上的綠蘿依舊茂盛，角落的香薰還散發著怡人的清香，就連前天晚上他喝過的咖啡杯，都還靜靜地放在茶幾上。
仿佛什麼都沒變。
可不過兩天，天翻地覆。
宋宴庭沒有回來，他回了他家，大概是在焦頭爛額地商量怎麼把郭黎撈出來。
他隻給我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通篇都是「對不起」和「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報備說他今晚不回來了。
我想了想，刪掉了他那些蒼白的文字，
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
【宋宴庭，你送我的東西，還有你家買房的錢，我都留在屋裡了。從此，我們兩清了。】
短信發出去不到一分鍾，他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妍妍！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房子是我爸媽誠心誠意給你的，妍妍你別這樣，我們都要結婚了啊……求你了別這樣。」
我打斷他，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警局門口，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現在，我最後再說一次。
「你，和感情，我都不要了。」
12.
回到家，我把這事情告訴了父母。
對於我還給房子和禮物的舉動，他們既心疼我這三年的付出，又支持我的決定。
我爸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們不缺錢，和他兩清，
也好。」
我重新回到工作室正常上班。
第二天方明就找到我，問起我和宋宴庭的事。
我將我的態度和做法都告訴了他。
他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嚴肅的語氣開口。
「霍妍，你還是太衝動了。」
他看著我，目光深邃。
「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就那麼幾年，你把最寶貴的三年青春，一段掏心掏肺的初戀，換來這麼一個結局，身心俱疲。
「那套房子，就算是你應得的精神損失費，也受得起！」
我沉默了片刻，最終，採納了他的建議。
當宋宴庭再次把那筆我還給他的購房款轉到我卡上時，我沒有再次轉回去。
然後，將婚房掛牌出售。
房子我不要了，換成錢更讓我好受。
13.
宋宴庭大概以為我收下錢，是原諒他的信號。
他陷入了一種瘋狂的糾纏。
他開始在我公司樓下堵我。
幾天不見，他已經完全沒了往日溫文爾雅的精英模樣。
胡子拉碴，眼圈通紅，身上還帶著一股酒氣。
「妍妍，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我會和郭黎斷幹淨的，我發誓，這次以後我再也不會管她的S活了！」
我漠然地甩開他的手，繞過他，徑直走進公司大樓。
宋家父母大約是覺得不好意思見我，送了很多昂貴的首飾到我公司。
現在金價不菲，光是黃金都送來了 200g，權當替宋宴庭和郭黎賠罪。
可那些東西都被我打包好，直接叫了同城閃送退回了宋家。
隨後，我給宋母打了個電話。
「阿姨，我和宋宴庭已經徹底分手了。」
宋阿姨隻在那邊嘆氣，「郭黎的事，我們家對她有虧欠，她爸爸為了救我溺水身亡的，她媽媽一個人養她，她八歲時，她媽媽在睡夢中靜悄悄去世。
「妍妍，其實阿姨和叔叔，也很難做。所以我們隻能給你多點錢了……」
我沒說話，掛斷了電話。
宋家要報恩，我理解。
但是宋宴庭要護著她一生，默許她在我們的感情裡上蹿下跳，我不理解。
沒過多久，文物損壞的事件開始在藝術圈裡傳播開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宋宴庭美術館的一個重要合作方，一位在業界德高望重的收藏家。
他在電話裡的語氣十分嚴肅，
先是詢問了事件的真實性，然後暗示，他和宋宴庭美術館的合作可能要因此暫停了。
我明白，宋宴庭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他很快會意識到，郭黎這次闖下的滔天大禍，遠不是賠錢或者坐牢就能解決的。
這把火，已經燒到了他自己身上。
14.
為了救郭黎，也為了自保，宋宴庭放下了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四處求人。
他找遍了自己所有的人脈，甚至去求那些與他父親有舊交的文物界前輩。
但結果，無一不是閉門羹。
一聽說是有證據的涉及「故意損毀定級文物」，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紛紛與他劃清界限。
一位看著他長大的長輩，在電話裡痛心疾首地告誡他。
「宴庭，你糊塗啊，這種事沾不得！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是刑事案件！你再摻和下去，弄不好連你自己都得搭進去！」
雪上加霜的是，郭黎僅有的家人也找上了門。
他們作為舅舅舅媽，在宋家門口撒潑哭鬧，逼著宋宴庭必須把他們的外甥女完好無損地弄出來。
否則，他們就去媒體曝光，把他們宋家過河拆橋不顧郭黎的事添油加醋捅出去。
宋宴庭內外交困，焦頭爛額。
他第一次嘗到了護著郭黎的代價。
15.
案件開庭那天，已近初冬。
我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冷靜地站在證人席上，陳述著當天發生的一切。
被告席上的郭黎，依舊毫無悔意。
她甚至當庭反咬一口，說這一切都是我為了報復她而設下的陷阱，態度惡劣至極。
但是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
所有的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又知道她會回來，也不知道國慶節她會去參觀我們的婚房。
怎麼會害她呢？
最終，審判長敲響了法槌。
郭黎因故意損毀文物罪，犯罪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且毫無悔罪表現，罰款一百萬，並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法警將她帶離法庭時，她終於崩潰了。
「宴庭哥哥！叔叔阿姨，救我！宴庭哥哥一一！」
而宋宴庭，就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一言不發，儼然已經不想再管了。
郭黎又看向我：「嫂子，嫂子你幫我解釋一下啊，那個就是玩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要坐牢！」
宋宴庭面色灰敗地看著被拖走的郭黎，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
16.
案件的結果，很快經由媒體報道，引發了巨大的社會關注。
#知名青年策展人宋宴庭，縱容青梅竹馬損毀宋代文物#的詞條，一度衝上了同城熱搜。
輿論哗然。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青年才俊、溫潤如玉的人設，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他美術館的合作項目全部告吹,投資方紛紛撤資，員工人心惶惶,很快便宣告倒閉。
可以說,他不僅事業盡毀，還因為在整個事件中監管不力、包庇罪犯、甚至試圖幹擾司法公正等行為，受到了整個行業的譴責和抵制。
他聲名狼藉。
那個曾經站在雲端,清冷矜貴的美術館策展人,就這麼直直地摔進了泥潭裡。
17.
再次見到宋宴庭,是在一個雨夜。
他渾身湿透地跪在我家門口，
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往下淌,整個人形銷骨立。
不再是那個我記憶中意氣風發的男人，眼中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妍妍……
「我完了……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我知道我現在沒資格跟你說這些,但是我真的後悔了。妍妍，我求你，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對郭黎隻是報恩那樣的感情。」
我隔著一道門，平靜地看著他。
如同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你要報恩，就該永遠報下去。報恩和愛人,你總要選一個從一而終,如果兩個都做不到，那你算什麼男人呢？」
「又想照顧郭黎一輩子,
又想找個愛人過一生,世上哪有這等好事啊。要真有,你也要看看你配不配。」
宋宴庭眼眶中的眼淚掉了下來。
18.
此後,我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事業中。
因在這次文物損壞事件中表現出的冷靜果決,我反而贏得了業內更多前輩的尊重和認可。
我接手了更多、也更重要的文物修復項目。
方明一直默默地支持著我，我們成了工作上最默契的搭檔。
偶爾,我會從別人的闲聊中，聽到一些關於宋宴庭的消息。
說他自美術館倒閉後，就徹底消沉了,整⽇酗酒，一蹶不振。
⽽郭黎，會在冰冷的鐵窗⾥，度過她本該肆意張揚的⻘春。
我和他們的世界，早已泾渭分明,再無交集。
19.
一年後。
我獨立主持修復的一批珍貴⽂物，在市博物館舉辦了盛大的特展,備受贊譽。
展覽的開幕式上，聚光燈下，我穿著⼀⾝⽩色長裙，自信從容地向來賓介紹著那些重獲新⽣的千年瑰寶。
人群中，我似乎瞥見了⼀個熟悉的、落魄⼜佝偻的⾝影，正遠遠地望著我。
但隻是一瞬，那⾝影便轉過⾝，消失在了湧動的⼈潮⾥。
我沒有在意,甚至連心跳都沒有⼀絲波瀾。
我的世界，早已告別了那場荒唐的鬧劇。
在這⽚承載著歷史與⽂明的沃土上,我的⼈生綻放出了新的、更加璀璨奪⽬的光芒。
⾄於那個拎不清的男⼈，和那個愛闖禍的女人，早就成了過去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