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大局已定,我站起來,笑道:「實在不好意思,這次不能合作了。不過買賣不成仁義在,日後還可以找機會。我還有事,少群你陪宋小姐逛逛吧。」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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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正堂,叫翠花找人盯著他們。
宋美儀沒能達成目的,肯定不會這麼輕易離開。
果然,家裡僕人說宋美儀和江少群敘了好一會兒的舊,中間說著說著還掉了眼淚。
最後,她提出要住在江家幾日。
江少群喜不自勝,讓人收拾了客房給她。
翠花不屑道:「少奶奶,這算什麼大小姐啊,怎麼隨隨便便在別人家住下,她家裡人都不管嗎?」
我淡淡道:「隨她吧。」
晚上用飯時,婆母也見到了宋美儀,
對她的種種做派看不過眼。
轉天,江少群找到我,說這幾日要告假,好陪宋小姐四處逛逛。
我大度地同意了,還讓劉管家給他拿了一百大洋,作為待客費用。
江少群很開心,以為我想通了。
他一臉喜色地對我說:「美儀很好相處,她都不嫌棄你,你也要接納她才是。」
見我冷著臉不說話,他才訕笑了兩聲。
接下來,宋美儀在江家住了下來。
她這大搖大擺的姿態,很快引起了親戚們的注意。
有些在我手底下吃了虧、得不到好處的江家人,還跑去奉承宋美儀。
我得到消息後,並不感到吃驚。
多年來,不是每個江家人都服我。
隻不過我的手段多能力強,加上婆婆對我全心支持,才能坐穩當家的位置。
但私底下,不少江家的男丁抱怨,說不願在一個女人手底下討生活。
這次,我也想借此機會,看清這些人的心思和目的。
就這樣,江少群和宋美儀每天都混在一起,看向彼此的眼神越發痴纏。
我佯作不知。
直到七日後,三叔公家孫子滿月,我和婆母去赴宴席。
吃席吃到一半,就有人來給我報信,說宋美儀鬼鬼祟祟地帶著江少群出去了。
我輕聲道:「知道了。」
我想再給江少群一次機會,看他會怎麼選擇。
婆母對外面的事毫不知情,隻拉著我和親戚們聊天敘家常。
三叔公今日興致頗好,一直四處勸酒。
我和婆母擋不過,都喝了不少。
這一夜,格外的熱鬧。
就這樣,
等到轉日一早,翠花焦急地對我說:
「昨天宋美儀睡在少爺的房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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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男寡女,共處一夜。
自然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深吸了口氣,帶了幾個女佣,直接衝上江少群的房間。
打開門後,這兩人不著寸縷,正抱在一起呼呼大睡。
僕人們都倒抽一口氣。
「真是傷風敗俗啊!」
「就是!」
「太下賤了!」
聽到聲音,宋美儀醒了過來。
她嚇得驚聲尖叫,連忙用被子遮住重點部位。
「你這個老妖婆!你變態!你們怎麼能這樣闖進來!」
江少群也清醒了,他心虛地看著我道:「政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靜靜地望著他們倆,
道:「你們穿好衣服,然後下樓來。」
等了一會兒,這二人手拉著手走了下來。
我挑眉對宋美儀道:「宋小姐,無媒苟合,就是宋家的家教?我們江家就算納妾,也不要你這樣不要臉的女子。」
宋美儀臉上閃過一絲惱怒,隨即強壓下去。
她朗聲道:「告訴你吧,昨天我和少群已經去省城做了婚姻登記!新時代不講虛禮,我們倆已經是名正言順的一對了!」
她得意地笑道:「現在,我才是少群的合法妻子,而你什麼都不是!呵呵呵,童養媳對嗎?連個洗腳的丫鬟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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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群卻有些慌張,磕巴道:「政、政君,我和美儀的事並不影響你,咱們還和從前一樣……」
我慢慢道:「一樣?」
江少群點頭:「對,
一樣。」
我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少群,一直以來,你我就算沒有男女之情,也還是有親情在。你這樣做,有想過我嗎?有想過娘嗎?有想過你去世的父親嗎?」
宋美儀道:「你少拿長輩壓人!婚姻是要講愛情的!」
江少群垂著頭不敢看我,低聲道:「政君,我知道你為了我好,為家裡好,可我……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這是我們新中國每個人都有的!盲婚啞嫁、父母之命,這些都是不對的,是該廢除的!」
宋美儀道:「可不是!少群,你做得對,別理她!」
我輕輕籲出一口氣,說:「父母之命是錯的,什麼是對的?新時代的人就是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宋美儀得意地望著我:「說這麼多幹嘛,周政君,你輸了!」
翠花著急地拉著我的胳膊:「少奶奶,
不能便宜她,咱去找夫人,讓老夫人教訓她!」
我搖搖頭。
他們先斬後奏,生米煮成熟飯,就是不怕婆母反對。
而我,確實也不算什麼。
總算是得到了最後的答案。
我也可以當機立斷了!
我沉聲道:「我是輸了,可你千方百計不惜名節做這種事,又有什麼目的呢?」
該不會是隻圖江少群這個人,隻為了純潔的愛情吧。
宋美儀冷笑一聲:「你別管這麼多。反正從今天起,我才是江家的少奶奶,少群已經答應我了,將來家裡的一切都由我來打理,你盡快把紡織廠的賬本和印信都交出來!」
果然是為了紡織廠。
我看向江少群:「是嗎?」
江少群小聲道:「這倒不必,你可以還像從前一樣……」
宋美儀輕輕掐了江少群一把:「昨天你都答應我了!
怎麼反悔了?我可以同意這老女人住在江家,不趕她出去,你也得兌現承諾啊!」
江少群摟著她的腰,哄道:「你不就是想要紡織廠嗎?我讓她把紡織廠交出來不就完了嗎?家裡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打理,你也不懂,再加上還有我娘呢,事情不能做得太過了。」
難為他還有些顧忌。
難為他還能想到婆婆。
宋美儀深吸了口氣:「好,那就讓她把紡織廠交出來,其他的隨你們,但是我告訴你,你不許和這個老女人圓房,你和我才是正經夫妻!」
江少群小聲道:「這時候別提這個!」
說完他心虛地看著我,道:「政君,美儀已經是我太太了,也是咱們家的人,她留過洋,識文斷字,家裡也是經商的,懂得……不比你少。你把紡織廠交給她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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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
婆母終於聽到消息,趕了過來。
「少群,你真糊塗啊!」
她不敢相信江少群會這樣做,厲聲道:「這種美人計你也能相信,真的是腦子被驢踢了!」
說完她指著宋美儀道:「我們家沒你這樣不要臉的媳婦,你給我滾!」
宋美儀委屈地假意抹眼淚:「少群,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可什麼都給你了……」
江少群把宋美儀護在身後,皺眉道:
「娘,我真心喜歡美儀,她也是大家閨秀,再說新時代來了,你們當初那套行不通了,我總不能和一個童養媳過一輩子!」
婆母勃然大怒:「政君隻是個童養媳嗎?你良心被狗吃了!沒有她你能順順利利讀完書嗎?沒有她你能過這麼富裕奢華的生活嗎?少群!你到底還是不是我兒子!?你怎麼能變成這樣!
」
我攔著婆母,怕她氣壞了身子。
江少群也有些擔心,卻仍舊嘴硬道:「娘,美儀也很能幹的!咱們一切不變,隻是多一個人孝敬您!」
婆母怒極反笑,狠狠道:「我不用她孝順!」
江少群為難地說:「可美儀已經是我的人了!我不能不負責任啊!」
「你!」
婆母氣得差點兒暈倒。
我連忙上前遞水喂藥。
因為場面鬧得太難看,沒多久就招來了江家其他長輩,大家議論紛紛。
「少群啊,什麼新式婚姻,什麼登記,咱們村裡人不在乎這個,隻有親族承認的才是正統!政君可是你S去的爹給你定下的!」
「你真是太糊塗了!外人哪有政君可靠,實在喜歡娶個妾就罷了,何必登記!這不是打政君的臉嗎?」
「你這是忤逆不孝啊!
快給你娘磕頭認錯!」
雖然絕大部分人在為我說話,可還有幾個人是向著宋美儀的。
「少群也沒錯,他留過洋,有見識,難道一輩子守著一個婆娘?」
「是啊,宋小姐是洋行千金,對咱們家的生意也有幫助啊。」
「萬事以和為貴,不就是多了個媳婦麼。要我說宋小姐是正妻,若是不想委屈政君,當平妻不就完了!」
江少群聽到這句話頻頻點頭:「正是如此!政君,你別生氣,你和美儀不分大小,一個主外一個主內,不正好?」
三叔公唯恐天下不亂,長笑一聲道:「是啊,以後你們和和睦睦的,多生幾個孩子,江家才能興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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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群人唱大戲,始終不發一言。
偏向宋美儀那幾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我管事的時候他們撈不到好處,
所以就想換個人支持,渾水摸魚。
尤其是三叔公,他恨我不讓他外甥去紡織廠,恨我過於精明。
昨日他孫子擺滿月酒,也是故意牽扯我和婆母,不讓我們發現江少群和宋美儀的行蹤。
可惜,這些事情根本瞞不過我。
如今這個局面,全在我意料之中。
婆母聽著族人你一言我一語,越發地焦慮。
她緊緊拉著我的胳膊,流著淚道:「家裡出了不孝子,招來這麼個喪門星,都是家門不幸,你萬不可傷心自損,我一定為你做主!」
我對婆母微微一笑,道:「娘,我不生氣,您放心。」
其實一切已經成為定數。
在江少群一意孤行地帶著宋美儀去登記的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輕輕掙開婆母的手,站起身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
我一字一句道:「當初老爺過世,我臨危受命,很多事做得不夠周全,請大家包涵。江家能有今日,全靠諸位鼎力相助。如今少群已經娶了妻,還讓我交出紡織廠等一切權利,足以說明他並不信任我,亦不再需要我。」
「我周政君欠江家的已然還清,現在我願意交出一切,從此離開,與江家再無幹系!」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婆母大哭道:「你胡說什麼!你哪裡都不能去!」
大家都勸道:
「何至於此!」
「沒必要這樣!」
江少群愣住了,臉上浮現驚恐的表情。
宋美儀冷哼一聲:「裝模作樣,有本事你真的走!永遠別回來!」
婆母最了解我,知道我是個言出必行之人。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道:「你要去哪兒?
江家就是你家,少群不懂事,大不了你就當我的女兒!我哪兒都不許你去!」
這些年,我們娘倆相依為命,不是母女,勝似母女。
我知道,就算是為了婆母,我也該留下,好好替她守著一切。
用盡心思讓江家蒸蒸日上。
可我還是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