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少爺從小帶大。
誰知他去英吉利留過洋後就看不上我了。
整日嚷嚷著什麼「封建糟粕」、「婚姻自由」。
為了迎娶洋行家的小姐,甚至不肯回家見我。
婆婆抹著淚說:「這可如何是好……不然你親自去趟省城,綁也要把他綁回來!」
我點點頭:「是,不回來圓房,就讓他圓寂!」
婆母立刻把眼淚收了回去:「……那倒也不必。」
1
剛解決了紡織廠的糾紛,我一歸家就看到婆母在哭哭啼啼。
「政君,少群那混小子說不回來了……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自從老爺去世後,無論是家事還是商場上的事,
我這柔弱的婆母就沒拿過主意,事事都要問我。
我揉了揉額頭,拿起江少群這個大少爺發回來的電報。
「母親見諒,兒心儀通達洋行千金,吾二人一起在英吉利留學,品貌相當,情投意合……」
「豈不聞新時代新作風,婚姻自由乃是我等之權利……日後兒要留在省城發展,方不負遠赴重洋,學成歸來之辛苦……」
什麼東西,簡直通篇狗屁!
他是江家唯一的男丁,好不容易讀完書,不回來繼承家業,挑起重擔,反而要留在省城?
那這些年我供他讀書為的什麼?!
那幾千大洋還不如拿去建幾個新廠,還能掙到錢,再去修橋鋪路,造福鄉親。
還敢說什麼婚姻自由?
我和江少群早就是夫妻了,江家上上下下都知道。
從他四歲,我十歲時就開始了,隻是一直沒有圓房罷了。
婆母期期艾艾地望著我,道:「政君,少群這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花了眼了,你可不能放著不管!」
我管!
我什麼都管!
我管上百口人吃喝拉撒,如今還要管丈夫不聽話!
見我繃著臉無語,婆母咬了咬牙道:「你把公事放一放,這就帶幾個人,去省城把少群叫回來,他要是不回來,綁也要把他綁回來!」
我無語道:「那不成捆豬了麼……」
婆母道:「這男人都是喜新厭舊,朝三暮四的,他和那個宋小姐感情越深越拆不開!不如快刀斬亂麻,反正我是隻認你一個媳婦的。」
還沒等我感動,
她又加了一句:「頂多啊,讓他把那女人帶回來做二房,其他的一概不許。」
我:「……」
見婆母難得這麼堅定,我隻好點點頭:「行,不回來圓房,我就讓他圓寂!」
婆母:「……這倒也不必。」
2
我們婆媳說了會兒話,就吃飯歇息了。
轉日,我帶了幾個得用的幫手,直接開著車去了省城。
臨走時,劉管家還說:「其實祠堂那邊幾個族叔正吵得厲害,還鬧著要見您呢。」
這幾位長輩無非是為了年底的分紅,要提前和我賣賣慘。
我頭疼道:「等咱們回來再說吧。」
這些年,江家上上下下,事無巨細,都是我在操持。
想當初,我也隻是個單純的小姑娘,
跟在婆母身後洗衣煮飯、買菜漿衣。
若不是老爺突然病了,江少群不在家……我又怎麼可能臨危受命,撐起這一大攤子。
本以為江少群回來至少是個幫手,誰知卻是個拖後腿的……
看來是太久沒教訓他了!
3
車開了半日,就到了省城。
我們一行人直接來到了江少群在這邊租下的公館。
他可真夠闊氣的,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
門口的僕人並不認識我,冷著臉道:「今日江府開文學沙龍,主人招待的全是貴客,諸位沒有請柬,不能進來。」
我身邊的丫鬟翠花冷笑一聲:「什麼S雞沙龍!睜大你的狗眼!這是江府少奶奶!就算是少爺來了,也不敢說不讓少奶奶進門!
」
這丫頭,真是懂得虛張聲勢。
這僕人一愣,不確定翠花說的是不是真話。
可他看著氣定神闲的我,以及我身後的戴著金絲眼鏡的劉管家以及高壯彪悍的護院張三,氣勢頓時一點點弱了下來。
「小的沒聽說少爺在鄉下成親了啊……」
我懶得理他,給張三使了個眼色。
張三冷笑一聲,一巴掌推開那人。
「哎哎,你們別亂闖啊……」
我頭也不回,信步在幾人的簇擁下走進了大廳。
廳內正放著悠揚的外國交響樂,華麗的吊燈下,一個個年輕男女衣著講究。
有的在吧臺前讀書,有的在沙發上交談。
嗯,還挺是這麼回事。
翠花見了這個場面,
有些怯陣,小聲說:「少奶奶,啥是沙龍啊?」
劉管家推了推眼鏡:「算是一種聚會吧。」
張三一向冷傲話少,站在門口說:「我和劉管家在這兒守著,您先進去和少爺談談。」
我點了點頭,好歹要給江少群留點面子,人多了確實也不方便,便隻帶了翠花往裡走。
剛走了兩步,就聽到幾個年輕女人高聲討論道:
「……都什麼時代了,還有童養媳?」
「怎麼沒有,周教授家裡也有個童養媳呢,比他大十幾歲,除了做針線,什麼都不會。」
「喔,少群不會真的回家娶那個老大姐吧?」
一道溫婉的聲音柔柔道:「怎麼會?少群受過高等教育,還長得一表人才,安能和一裹小腳的鄉野村婦結婚?唉,真不知道他爹娘怎麼想的!
」
看樣子她們說的是我。
翠花氣炸了,瞪著眼要上去抽人。
我伸出一隻手攔住她,用不算洪亮卻每個人都能聽到的音量道:
「在主人家批評人家父母,這位小姐的教養可不怎麼樣。」
4
我說完這句話後,滿屋子的人都詫異地望著我。
愣了片刻,那個嘴上無德的年輕女子開口道:
「你是誰?少群的朋友我都認識!沒見過你!」
看她的年紀打扮還有談吐,應該就是江少群喜歡的那位宋美儀宋小姐了。
眼光真不怎麼樣。
我直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我自然是江家少奶奶,江少群的夫人。」
宋小姐一愣,她身邊的兩個年輕女子低聲驚呼:
「真的假的,童養媳不該是裹小腳的老太太麼?
」
「她好漂亮……那身衣服還是綢緞的,幾百大洋也不止吧……」
宋小姐臉色很差,嘴角抖動了幾下,道:「你是江家的童養媳?真的假的?」
就在這時,從二樓走下來幾位年輕英俊的男士。
其中一個就是江少群。
他一見我,眼神中露出驚訝和些許驚豔,可隨即他看了看宋小姐,臉色又陰沉了下來。
「政君,你……你怎麼來了?」
他身邊兩個男人眼睛都亮了:
「這就是嫂夫人?真是久仰久仰。」
「少群經常提起你,可沒說你是這麼一個大美人!」
我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諸位好,若早知道少群在省城有這麼多好朋友,
我早該過來招待一二。」
這些年經商,我的談吐早已經滴水不漏。
江少群的朋友們本來都對我心存偏見,認為他家中的妻子必然是封建殘餘,腐朽不化的老妖婆。
可今日一見,才發現我長相出眾,談吐大方爽朗,一派舊式家族大小姐做派。
江少群的一個好朋友費堅甚至誇我比王公郡主還要氣度不凡。
我連聲道:「過獎了。」
江少群見我盛裝前來,自然知道我是婆母派來的。
他低聲道:「政君,我這……有客人,你能不能先回去?」
我揚聲道:「你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自然是咱們夫妻一起招待。」
我刻意強調「夫妻」二字。
宋小姐氣得攥緊了拳頭。
江少群神情極不自然,
小聲道:「見好就收吧,我這些朋友家裡不是政商名流就是富家子弟,還都留過洋,你別以為他們是村裡那些大字不識的白丁……」
幾年不見,他還真是極其小看我呢。
我微微一笑,隨即坐到了沙發上。
江少群見我不動,也不好意思大聲喧哗,隻好說:「那……大家繼續,我再讓人去拿些紅酒來。」
說完他甩了甩袖子,擠到了宋小姐身邊。
「美儀,你聽我解釋……」
宋小姐臉色鐵青,氣憤地轉過身去。
江少群追在後面小聲解釋,伏低做小了半天,才哄得佳人由陰轉晴。
5
我坦然坐在沙發上,和江少群的幾個朋友聊了幾句。
其實我對他這個狗屁沙龍沒什麼興趣,
隻是想多了解一些江少群的現狀。
等攤牌的時候,也能更好地對付他。
然而等宋小姐緩過來之後,盯著我看了幾眼,隨即開始用英文和眾人交談。
沙龍裡的人大多是江少群在英吉利留學的同學,在口語上自然沒有問題。
他們全都開始說英文,臉上都露出得意自矜的神情。
整個房間,隻有費堅一個人堅持和我說中文,照顧我的情緒。
這些人也真夠無聊的,還很沒有肚量。
若是江少群把這個宋小姐帶回去做二房,也是給我找麻煩。
我的沉默對宋小姐來說更像是示弱。
他們說得越發開懷,隻把我撇在一邊。
宋小姐還用英文說了句:「理查德,你夫人聽不懂英文,以後你可要好好教教她,不然哪有共同語言?」
理查德是江少群的英文名。
宋小姐的朋友也嘲笑道:「理查德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國外看了好幾場歌劇,可惜尊夫人估計連莎士比亞是誰都不知道。」
眾人哄堂大笑。
隻有費堅皺眉道:「喂,你們別太刻薄了!」
宋小姐嘲笑我,江少群不為我說話,反而又尷尬又羞愧,還用英文連聲道:「好了,別取笑我了。」
我靜靜地等他們說完,才用英文自如地說了一句:
「我覺得《羅密歐與朱麗葉》並沒有比《梁山伯與祝英臺》有趣,莎士比亞更沒比關漢卿強多少。」
「!」
江少群離開江家太久了,都不知道這些年紡織廠的機器都換成了美利堅貨。
美國籍的大胡子技師弗蘭克更是家裡的常客。
在他們一屋子人呆滯的表情下,我輕嗤一聲,
用中文鏗鏘道:
「魏公曾說過,吾輩為救國,去西方學習,是要『師夷長技以制夷』,難道讀過幾本洋書就可以膚淺炫耀?」
「還有,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一生受用無窮,又何必崇洋媚外。在中國,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說中國話!」
「……」
一席話說得這群年輕人面面相覷。
江少群倏地站起來,皺眉道:「政君,大家隻是開玩笑,你這又是什麼態度?怎麼能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