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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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飛了回來,神色卻失魂落魄。


「是她,是她……」


 


我知道,鏡妖記起了在我記憶裡看到過的沈傾芙的樣子。


 


她走得匆匆,我獨自憑欄。


 


直到侍女送來今日的藥,我正要將藥倒掉,江寒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身後。


 


我問他:「合歡花開得美嗎?」


 


江寒鳶沉默了。


 


片刻後他嘆氣。


 


「若不是為了替你賠不是,我又何必費盡心思哄阿芙高興?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你口不擇言。」


 


07


 


「鏡妖說你昏迷了,我以為是真的,卻不想她隻是騙我來看你。」


 


江寒鳶說,語氣似乎帶點對我的失望。


 


我們面對面站著,兩兩相望,無話可說。


 


他指責我記仇,

我也想指責他冷心冷情。


 


心髒一下一下地抽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在胸膛裡炸裂開來。


 


但江寒鳶終究是記掛我身體的。


 


見我不肯服軟,他將藥拿開了。


 


「今日不肯喝便罷了,明日的一定要按時喝下去。」


 


他擁我入懷,動作溫柔繾綣,一下一下撫著我的頭發。


 


「好了,你不喜歡阿芙,我娶她後你便少出來見她,她雖然驕縱,但心地還算善良,下午時她也讓我多來陪你,是我擔心你二人產生嫌隙才堅持替你賠罪。」


 


「你大可不必咄咄逼人,無論我娶了誰,你總是我最重要的正妻。」


 


「我們是要永永遠遠在一起的,沒人能夠替代你的位置。」


 


他說得深情,我的心髒卻痛得更加厲害了。


 


我對他說:「我沒辦法原諒她,

因為我痛得厲害。」


 


我說的是心髒,江寒鳶卻以為是我身上的暗傷。


 


他的神色柔和了,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從前我們相依為命的日子。


 


「此次外出歷練我得到了新的機緣,玄武秘境將開,秘境裡有一株玄靈草,用在修仙之人身上能洗伐多餘靈根,用在凡人身上能令凡人脫胎換骨。」


 


「半月後我將入玄武秘境,替你取來玄靈草。」


 


「不要怕,很快就再也不會痛了。」


 


我心神一動。


 


周身的劇痛困擾我太久太久了,如果能擺脫這種劇痛,對我而言無疑是獲得了新生。


 


看著江寒鳶認真的雙眼,我點了點頭。


 


其實一百年的疼痛下來,有的東西早已經變了。


 


就像沈傾芙想要的正妻之位,於我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如果能變得輕盈健康,

我願意讓出正妻之位。


 


我想搬去遙遠的山川深處,一個人,了卻餘生。


 


08


 


可惜,一百年過去了,沈傾芙的性格從未改變。


 


得知江寒鳶要入秘境為我取玄靈草,她說她也要去。


 


「阿芙是好心,進入秘境奪取玄靈草的修士眾多,有她在,我也能多一分把握。」


 


江寒鳶對我這樣解釋。


 


但說這些話時,他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和他相伴多年,再清楚不過,這是他心虛的模樣。


 


決定了要二人共同進入秘境後,江寒鳶和沈傾芙開始在合歡樹下打坐修煉。


 


男俊女美,常有懷春的仙門弟子感嘆兩人般配至極,天作之合。


 


如果我不是江寒鳶的妻子,我大抵也會覺得這幅畫面真是養眼。


 


可惜我是他的妻子,

而他現在正為了我的身體要前往危險的地方。


 


我雖然幫不上大忙,但也不願意傻愣愣地看著。


 


一個夜裡,我去靈田裡採了聚氣草,熬煮了一碗聚氣湯給江寒鳶送去。


 


他的住處離我不遠,身為我的夫君,他也並未提防我,房間對我沒有下禁制。


 


「寒鳶,你為何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呢?」


 


噩夢般的女聲從房間內傳出來,我猛然停住腳步,僵硬地站在了門口。


 


透過門縫,我看見江寒鳶正坐在床上打坐。


 


沈傾芙千嬌百媚,衣衫半褪,沒骨頭似的往他身上靠。


 


「我知道,你對那個女人內心有愧,你覺得若不是你衝撞了我的車駕,她不會落下終身痛苦的暗傷。」


 


「可是,這難道是我的錯麼?我身為公主,平時遇到這種不知S活的平民都是直接打S的,

若不是那時就覺得你長相俊美,我又怎會手下留情。」


 


「我可是為了你才對她手下留情,好心賜下解藥的。」


 


她說得沒有半分心虛。


 


我僵在原地,如一塊凝結的冰,隻消被人捶打一下,就會粉碎成渣。


 


「你說你是著了情獸的道才與我春風一度的,當真麼?」


 


沈傾芙從身後抱著江寒鳶,身體相貼,教他呼吸都急了起來。


 


「我倒是覺得,你那時那麼急切,那麼溫柔,好像想我想了一百年似的。」


 


「年少時一見鍾情卻愛而不得之人,會佔據你整顆心,讓你永生難忘。」


 


「江寒鳶,你不愛那個女人。」


 


「你愛的是我,沈傾芙,不是麼?」


 


09


 


我在等江寒鳶反駁沈傾芙。


 


但空氣裡的沉默讓人尷尬。


 


就在這一刻,我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江寒鳶大約的確不愛我。


 


即便他娶我為妻,即便他與我共命。


 


即便同心咒成功地綁在了我和他之間。


 


但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驚豔了時光。


 


我是陪他最久的人,卻不是他想要的人。


 


江寒鳶閉上雙眼,好像這樣就可以不去看眼前的沈傾芙。


 


而沈傾芙忽然朝著門縫看了一眼,與我含淚的雙眼短暫對視。


 


她笑了,這個笑容我很熟悉。


 


一百年前扔給我那塊腰牌時,她就是這樣意味深長的表情。


 


「江寒鳶,玄靈草我也想要。」


 


我聽見沈傾芙理所當然的撒嬌語氣。


 


「聽說玄靈草不止能洗伐靈根,還能幫助修仙者強健筋骨,

我現在還是太弱了,必須再強一點才能跟上你的步伐。」


 


「不行。」江寒鳶拒絕了,「那是給她的,玄靈草難得,這個機會她已經等了太久。」


 


沈傾芙卻不放棄。


 


「讓她再等一百年不就好了,反正她有同心咒,隻是會遭受吸髓挖骨之痛罷了,又不會S。」


 


「我真的很想要玄靈草嘛,你知道的,我修行能力遠不如你,如果能得到玄靈草,我以後修行就能更加順利了。」


 


「你都要娶我了,一株玄靈草都舍不得麼?」


 


江寒鳶再次沉默。


 


我等了很久,久到手上的湯水涼得冰人,也沒能等到他的堅定拒絕。


 


眼前一陣天翻地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回到暖閣裡,我將自己埋進被子裡縮成一團。


 


暖閣是江寒鳶特地替我蓋的,

四季如春,此刻我卻覺得渾身冰冷。


 


像是有細細密密的針在扎我的心髒,扣在上面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劇烈拉扯著,想要徹底斷掉。


 


入夜時,江寒鳶帶著苦藥來看我。


 


他坐在床邊,伸出手來摸我的額頭,卻摸到了一手的汗。


 


「可是又痛了?把藥喝了就會好了。」


 


一邊說著,一邊將苦藥端了過來,要喂我喝。


 


我不再和自己的身體作對,接過藥一飲而盡。


 


好苦,這樣的藥我竟然喝了一百年。


 


見我皺眉,江寒鳶從袖中取出一顆松子糖喂到我嘴裡。


 


「你啊,還是這麼怕痛怕苦。」


 


10


 


江寒鳶的語氣溫柔得像是要溺S人。


 


我望著他的眉眼,找不到從前熟悉的一絲痕跡。


 


「江寒鳶,

我真的很怕痛,很怕苦。」


 


我用雙手捧著他的臉,和他對視。


 


「還好馬上這種痛苦就會結束了,隻要你拿到玄靈草,我就能解脫了,對吧?」


 


江寒鳶不說話。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熾熱,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移開視線,不肯和我對視。


 


「玄靈草太過難得……我未必能搶到。」


 


「如果天下第一劍仙都搶不到一株靈草,那還有誰能搶到呢?沈傾芙嗎?」


 


江寒鳶猛地抬頭,面色一瞬間蒼白如紙。


 


「你……」


 


「是,我聽到了。」我平靜得像無波的水,「你當真要把玄靈草給她嗎?即便對她來說,玄靈草隻是錦上添花,對我而言,卻是能終結我痛苦的救命靈藥?」


 


「她未必會真的要!


 


江寒鳶的語氣驟然加重,像是要說服自己相信。


 


「她知道玄靈草對你的重要性,不會真的奪走的。」


 


「她隻是嬌生慣養了些,並不是真的心如蛇蠍。」


 


「就算她真的要拿走玄靈草,你也不會有性命之憂,隻要我活著你就不會S。」


 


江寒鳶的語氣越來越篤定。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給出了傷人的回答。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傳來誰也聽不見的碎裂聲。


 


「江寒鳶,我累了。」我對江寒鳶說,「這個同心咒將我和你綁在一起,讓我連S都不能自由。」


 


「我實在不想繼續綁著它了。」


 


「江寒鳶,我想解開同心咒。」


 


江寒鳶猛地傾身抱住了我。


 


「不,我絕不!」


 


「無論生還是S,

我絕不讓你離開我的身邊。」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隻要我活著一日,對你的感情就存在一日,同心咒絕不可能解開!」


 


我讓江寒鳶抱著,聽見他冷泉般的聲音裡似乎帶著哀求與哽咽。


 


我沒有掙扎。


 


心裡卻湧上一陣又一陣的惡心。


 


我想笑。


 


江寒鳶,同心咒是雙向的。


 


你說自己對我還有感情,我對你的感情卻正在消失。


 


這同心咒,我快要解開了。


 


11


 


江寒鳶既然已經決定要入玄武秘境了,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他仍舊和沈傾芙在合歡樹下修煉。


 


唯一改變的是,為了討我歡心,江寒鳶替我找來了許多人間的小玩意兒。


 


有漂亮的小雕花銅鏡,

有甜甜的糕點糖果,有香氣撲鼻的桂花盆栽。


 


這些東西我都沒動,隻在鏡妖來時,送給了鏡妖。


 


鏡妖嚼著糖果,託腮看著我。


 


「我怎麼覺得,你身上傷心的氣味淡了。比起從前,你平靜了好多。」


 


我啜飲手中的茶,對鏡妖說:「因為我或許快要S了。」


 


「怎麼會?」鏡妖訝異,「明明你身上有他的同心咒……」


 


話語戛然而止。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滿山盛放的合歡花,好像明白了什麼。


 


「相識一場,你有什麼願望嗎?我願意盡力替你實現。」


 


我想了想,對鏡妖說:「我想要玄靈草。」


 


「你都要S了,要玄靈草做什麼?」


 


「因為每次暗傷發作都太痛了。


 


我對鏡妖比比劃劃。


 


「我的身體裡長的好像不是骨頭,而是一把一把的刀,一天又一天地割著我的肉。我唯一的願望是S前能睡個好覺,做個不被暗傷痛醒的美夢。」


 


鏡妖明白了。


 


「唔,那我們得在江寒鳶拿到玄靈草前得到它,否則東西落到他的手裡我可搶不過。」


 


「哎呀,你可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嘴上這麼說著,鏡妖卻認真地計劃起了奪取玄靈草的事情。


 


帶一個凡人進秘境,也隻有她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妖敢想了。


 


最後她忽然粲然一笑,說她想到辦法了。


 


12


 


進入秘境那日,鏡妖給我服下了一顆丹藥。


 


這丹藥裡有她十年的修為。


 


靠著這顆丹藥,我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看起來是個煉氣初期的女修。


 


這是我陪江寒鳶修仙以來,第一次重新見到外面的世界。


 


鏡妖化作一面小鏡子藏在我懷中,她說這個秘境的風景不算絕美,她知道一個十年後開的秘境,那裡面的景色才算得上是仙境。


 


隨後又遺憾地對我說:「可惜你應該活不到那個時候啦。」


 


我點點頭,看著不遠處的修士。


 


江寒鳶和沈傾芙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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