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欠她的債,得還。
7
終於又熬到了月底發錢的日子。
這一個月下來,我足足掙了一千七百塊錢。
多出來的兩百是包工頭獎給我的,說我幹活最賣力,不偷懶。
他還想我下個月接著去幹。
但是我得走了,我要帶小蕊回家。
「兩千三百塊錢,夠了嗎?」
我咧著嘴笑,背上磨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這一個月,加上路費和餐費,我一共就花了兩百。
她的手覆上我背上密密麻麻的傷痕和烏青,哭著說夠了。
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第一聲雞鳴響起的時候,我猛地從地鋪上坐起,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也立刻醒了,
天還沒全亮,我能感受到她投過來的緊張目光。
我們像兩個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屋子。
院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刺耳,嚇得我們同時屏住了呼吸。
還好,裡屋沒有動靜。
「我背你。」我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這路太黑,別再崴了腳,耽誤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趴上了我的背。
她的身子很輕,軟軟的,帶著一絲淡淡的、好聞的氣味。
我託穩她,邁開步子,盡量走得又快又穩。
我不敢走大路,隻能挑偏僻的田埂小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露水打湿了褲腿,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四周隻有風吹過莊稼地的沙沙聲,還有我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和喘息。
她伏在我背上,很安靜,
呼吸輕輕拂過我的後頸。
走了很久,很遠,東邊的天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
腳下的路漸漸清晰起來,村子早已被甩在身後,看不見了。
「放我下來吧。」她輕聲說。
我蹲下身,讓她站穩。
她的眼神突然就充滿了希望,在閃閃發亮。
她忽然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手指用力扣進我的指縫裡。
「快跑!」她拉著我直直地往前衝!
我邁開腿跟著她奔跑起來。
她的手心出了很多汗,卻依然沒有松手。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兩旁的田地、樹林飛速地向後退去。
我們跑過一片又一片望不到頭的稻田,跑過潺潺流水的小石橋,跑得胸膛像要炸開。
但我們誰都沒有停下。
離那個困住她的地方,
越來越遠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我們到了灰塵撲撲的公路邊。
一個簡陋的站牌下,一輛破舊的中巴車正停在那裡。
車要開了。
我喘著粗氣,把身上所有的錢都塞進她手裡,推了她一把。
「快……快上車!就坐這趟車,到縣城……然後,轉其他大巴去市裡,再坐火車回家!」
我喉嚨發緊:「小蕊……對不住,我們家……對不起你。
你把這兒……把這三個月的事,都忘了吧!以後……好好過。」
我以為她會頭也不回地衝上車,
以為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可是她卻猛地轉過身,SS攥住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眼睛裡瞬間湧滿了淚水和無措。
「不……阿遙……我……我一個人害怕……」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要轉這麼多趟……我怕又遇到壞人,你……你送我……送我到市裡,行不行?求你了……」
看著她煞白的臉和驚慌的眼神,所有催促她趕緊離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司機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我嘆了口氣,反手拉過她,
大步踏上了搖搖晃晃的車門。
「師傅,去縣城,兩個人。」
8
中巴車顛簸著向前,我們都不敢閉上眼休息。
到了縣裡,我們又趕緊換了去市裡的班車。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丘,心裡湧起一股特別復雜的感覺。
我媽和大哥,該醒了吧……
「阿遙,你怎麼了?」
「沒事……我沒事。」
「你是不是在想你哥他們……等你回去該怎麼面對他們呢?」
我抬起頭,眼神突然變得堅定:「我先不回去了。」
「他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他們。」
「我想去大城市賺錢,
給我哥治腿。」
他的下半輩子,不能就這樣毀了。
我送小蕊到了站臺,綠色的火車像一條看不見頭的長龍,喘著粗氣停靠下來,聲音很嚇人。
人群烏泱泱地湧上來,我緊張地護著她,讓她跟著人群擠上車。
可她卻突然張開手心,裡面靜靜地躺著兩張粉色的火車票。
「你不是說要去大城市賺錢嗎?你幫了我,我也能幫你找份工作。」
我看著她天真無邪的臉,突然就鼻子一酸。
車廂裡混雜著各種味道,人聲嘈雜。我們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都有些不知所措。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動了,窗外的景色開始移動,越來越快。
她好像慢慢緩過神來,小聲說:「阿遙,我餓了。」
我趕緊起身,學著別人的樣子,去車廂連接處找推著小車的售貨員。
笨拙地買回一桶從沒吃過的方便面,又小心翼翼地去接了開水。
泡好的面散發出一股濃鬱的、奇異的香氣,我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她吃了小半碗,就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
「你也吃,阿遙。」
我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推辭了兩下,實在抵不住那香味的誘惑。
接過來,幾乎是狼吞虎咽。
面條滑溜,湯味鹹香,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三兩口就連湯帶面扒拉完了,都沒來得及仔細品味。
看我吃得香,她眼睛彎了一下,沒說話,起身又去給我買了一杯。
「慢點吃,燙。」
捧著第二杯熱騰騰的方便面,我心裡越吃越暖。
眼淚一不小心就落到了面湯裡,大男人流眼淚算什麼樣子……
我把頭埋得更低了,
不敢讓她看到我這副窘迫的樣子。
9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我們的錢隻夠買硬座,坐得人渾身骨頭都快要散架了一樣。
夜深了,車廂裡的燈暗下來,鼾聲四起。
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終於輕輕歪倒,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身體瞬間僵住,一動都不敢動,她能靠得舒服點就好。
她的發絲蹭著我的脖子,有點痒。
我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和火車裡的渾濁空氣不一樣的味道。
心裡像煮開的水一樣翻騰,卻又很奇怪地感到一絲安寧。
就這麼僵坐著,任她靠著,直到半邊身子都麻了,也舍不得動一下。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終於,她的海城到了。
她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瞬間淚流滿面。
「阿遙,
我到家了!我真的能回家了!」
她拉著我,像一尾靈巧的魚,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裡。
我卻像個剛進城的傻子,緊緊跟著她,生怕被這洶湧的人潮衝散。
她輕車熟路地帶我來到火車站旁邊一家小店,招牌上寫著「隆江豬腳飯」,香味撲鼻而來。
「快吃,阿遙,這裡的豬腳飯最好吃了。」
我笨拙地夾起一塊油亮亮的豬腳,送進嘴裡。
軟糯鹹香,好吃得差點把舌頭也吞下去。
我埋頭猛吃,不敢抬頭看她。
吃完飯,碗底幹淨得像塊鏡子,一滴油汁都不剩。
我攥著手裡剩下的、已經變得很薄的那點錢,鼓起勇氣開口:
「小蕊……到海城了。你……你還害怕嗎?
不怕的話……你就自己回家吧。這些錢,你拿著坐車。」
她抬起頭,看著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眼裡慢慢蒙上了一層水汽,我的鼻子也猛地一酸。
我們就這樣坐在嘈雜的小飯館裡對望著,眼淚毫無預兆地一起掉了下來。
誰也沒出聲,隻是默默地流眼淚。
最後還是她先擦了擦眼睛:「我說過要幫你找工作的……你人生地不熟的……」
我趕緊搖頭,胡亂抹了把臉:「沒事!我能行的!我雖然沒啥文化,但力氣有的是!
工地肯定要我這樣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肯定。
她沉默了一下,把桌上那疊零錢推還到我面前。
「這些錢,
你拿著。你在這邊,處處都要用錢。」
我S活不肯要,推拒了半天。她忽然站起來說:「你等我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比火柴盒大點的東西。
「這是手機,給你。裡面辦了卡,存了我的號碼。」
她把那個叫「手機」的東西塞進我手裡,又拿出筆,把號碼寫在我手心,「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我握著那冰涼小巧的東西,心裡沉甸甸的,臉上又有點莫名的發燙。
10
很快,我就在一個嘈雜轟鳴的工地上找到了活兒。
依舊是蓋房子,和水泥、搬磚、扛鋼筋。
城裡的樓比村裡高太多了,活也更累,工頭吆喝得很兇。
每天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工棚,躺在汗味和腳臭味混雜的大通鋪上。
最盼著的,就是那個手機屏幕能亮起來,發出「滴滴」的響聲。
它真的會經常響起來。
「阿遙,我到家了。我爸媽看到我,抱著我哭了很久。他們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
我看著屏幕,心裡酸澀得不行。
「我沒告訴他們我這三個月去了哪,怎麼過的。就說……就說我出去散心了。你不用擔心他們會報警。」
我長長地松了口氣,手心卻攥出了汗。
「但是有件事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在村裡的時候,記下了芳姐家人的電話,我聯系到了她媽媽。」
「你做得對,本來也是我們村裡……對不起你們。」
「謝謝你能理解我,好奇怪啊……晚上睡覺,
沒有你那震天響的呼嚕聲,居然有點……睡不著了。」
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尷尬得想鑽地縫,卻又有點說不出的開心。
「謝謝你,阿遙。謝謝你送我回家。」
「不,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不追究我家裡人犯的錯,對不起。」
工棚裡鼾聲四起,我抱著那個小小的手機,就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寶貝。
海城的夜晚,燈火通明,卻看不到星星。
但手機短信裡的那些文字,卻像星星一樣,照亮了我疲憊不堪的夜晚。
11
工地裡的樓高得嚇人,機器的轟鳴聲吵得人腦袋嗡嗡的。
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脾氣爆得很。
他看我根本不會操作機器,隻會吭哧吭哧下S力氣,經常指著鼻子罵我「笨得像頭牛!
」
「鄉巴佬腦子不開竅!」
他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我也隻能低著頭,攥緊手裡的鐵锹,不敢回嘴。
這裡的工錢比村裡高很多很多,我得忍。
每天感覺累到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掏出小手機,一遍遍看她發來的信息。
好像那些文字,能撫平所有的委屈和疲憊。
發工資那天,厚厚的一沓錢攥在手裡,實實在在的。
工友們都在起哄,說我天天就知道捧著個手機傻笑,肯定是談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