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小軍在一旁笨拙卻認真地學習登記流水。
店門上的風鈴輕響。沈夏抬頭,意外地看到顧盛走了進來。
這個時間點,他通常不會出現。
「顧大哥?」沈夏放下筆,有些詫異。
顧盛的目光在店內掃過,最後落在她面前那本寫滿數字的賬本上,頓了頓,才開口:「聽說興隆飯店,可能要對外承包了。」
沈夏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強壓下激動,謹慎地問:「承包?不是直接轉讓?」
「嗯。」顧盛走到櫃臺前,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臺面,「經營不善,連續虧損,上面有人不滿。直接賣掉牽扯太多,承包是折中的法子。三年起包,
自負盈虧。」
三年承包期,自負盈虧。
雖然不是買斷,但這也意味著她有機會以相對較低的成本,獲得那處夢寐以求的場地。
「消息……準確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說呢」。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承包需要資質審核,也需要擔保。你的個體執照和這邊的經營狀況,是優勢。但……」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競爭對手不會少,流程也不會簡單。」
他這是在提醒她,機會雖有,但絕非坦途。
不僅有外部競爭,內部流程的復雜和可能的刁難,都需要她一一應對。
沈夏深吸一口氣,眼神卻愈發亮了起來:「我明白。
謝謝顧大哥告訴我這個消息。」
顧盛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像是完成了某項任務,轉身欲走。
「顧大哥,」沈夏忽然叫住他,語氣真誠,「到時候,如果需要擔保或者手續上的問題,我……可能還需要請教你。」
她知道他或許有他的渠道和信息來源,這對她至關重要。
顧盛腳步停住,側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裡面盛滿了決心和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然後推門離開了。
得到這個消息,沈夏再也坐不住了。她立刻開始行動。
她先是去找了王嬸和幾位在街道辦有點關系的熟客,旁敲側擊地打聽消息,印證了顧盛所言非虛。
興隆飯店確實要被上面收回重新發包,
風聲已經放出來了。
接下來幾天,她一邊維持沈記的正常運轉,一邊利用所有空闲時間跑工商所、稅務局。
不僅徹底理順了自己的賬目和納稅記錄,還詳細咨詢了個體戶參與承包經營的相關政策和所需材料。
她甚至託人弄來了一份興隆飯店的基本情況和歷年大致經營數據。
越是了解,她越是信心倍增,也越是清楚其中的關節。
她的經營口碑和完稅記錄都是硬實力,但想要最終拿下,還需要一份能打動人的承包方案和足夠分量的擔保。
夜深人靜時,她在昏黃的燈光下伏案疾書,草擬承包方案。
她不僅詳細規劃了如何利用現有場地、保留部分受歡迎菜式,更重點闡述了引入沈記特色菜品、提升服務質量、開展特色營銷等具體計劃。
甚至粗略估算了未來三年的盈利預期。
字裡行間,充滿了專業和勃勃的雄心。
她還列出了急需的啟動資金預算,那數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卻更加堅定。
這天,初步的承包公告果然貼了出來,引得不少人圍觀議論。
沈夏擠在人群中,看著那張蓋著紅頭印章的公告,心髒怦怦直跳。
機會,真的來了。
她注意到錢經理也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地看著公告,眼神陰鸷得能滴出水來。
看到沈夏,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沈夏沒有理會他的敵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張公告上。
回到沈記,她將寫好的方案又仔細修改了幾遍,直到覺得盡可能完善。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拿出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方案和準備好的所有證明材料,
對趙小軍說:「軍子,看好店。我去趟街道辦事處和區飲食公司。」
趙小軍看著她鄭重的神色,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用力點頭:「夏姐你放心去!店裡有我!」
沈夏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方案,走出沈記。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知道,這隻是萬裡長徵的第一步。
交方案隻是獲得了參與的資格,後續還有審核、答辯、甚至可能的競標。
每一關都充滿變數。
但她步伐堅定,目光望向興隆飯店所在的方向。
那扇門,她一定要推開。
26
街道辦事處辦公室裡,沈夏將承包方案和厚厚一沓證明材料,鄭重地遞到了負責此事的副主任手中。
副主任是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同志,他接過材料,粗略翻看了幾頁。
當看到「沈記食鋪」的名字和沈夏那清晰工整的賬目納稅記錄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推了推眼鏡,又仔細看了看方案裡關於菜品特色和經營規劃的部分,最終點了點頭。
「材料先放這兒吧,沈夏同志。」副主任的語氣還算和氣,「我們會組織評議,到時候可能還需要你過來面談。回去等通知吧。」
沒有立刻拒絕,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夏知道,這種事的決策流程不會短,她必須耐心等待。
但等待不意味著空等。
從街道辦出來,她沒有回小店,而是繞道去了興隆飯店。
此刻飯店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和承包公告,顯得格外冷清蕭條。
與她記憶中哪怕生意不佳時也透著股國營單位倨傲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站在馬路對面,
靜靜地看著那棟兩層小樓,腦海裡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勾勒未來的藍圖。
一樓大堂要重新布局,擺上舒適的桌椅,留出明亮的出餐口。
二樓可以隔出幾個雅間。
後院的棚子拆掉,可以做儲藏室或者員工休息處……
最重要的是那個廚房,雖然舊,但底子好,面積足夠她大展拳腳。
希望的火苗在她胸腔裡灼灼燃燒,驅動著她立刻行動起來。
回到「沈記,她將可能承包成功的消息告訴了趙小軍。
小伙子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摩拳擦掌,仿佛已經看到了光明未來。
「但是,」沈夏給他潑了盆冷水,「就算能承包下來,前期投入也是一大筆錢。裝修、添置器具、預付租金……
「而且,
店面大了,光靠我們兩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必須招人。」
現實的壓力瞬間襲來。
趙小軍撓撓頭:「招人得招靠譜的啊。」
「沒錯。」沈夏點頭,「所以,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們得做好兩手準備。生意不能停,錢要繼續賺,同時,也要開始物色人手了。」
接下來的日子,沈夏更加忙碌。
她白天守著沈記,生意間隙就拿著小本子寫寫畫畫,規劃新店的布局和所需物品清單,計算著每一項可能的花費。
數字龐大得讓她心驚,卻也更加激發了她的鬥志。
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來往的食客和附近闲散的人員。
後廚洗碗、打掃衛生的雜工需要踏實肯幹的。
前廳跑堂、招呼客人的需要手腳麻利、眼裡有活的。
最重要的是,廚房裡需要能真正幫上忙、甚至獨當一面的老師傅。
她試探著問了幾位常來吃飯的大嬸,是否願意來店裡幫忙洗碗摘菜,給出了比市面稍高的工錢。
還真有兩人心動答應,說隻要店開起來就過來。
但對於廚師,她卻格外謹慎。
這關乎菜品的核心味道。
她託王嬸和幾位老顧客幫忙打聽,有沒有從國營飯店退下來、手藝好、為人正派的老師傅。
這天,王嬸還真帶來了消息:「打聽到了一個,姓周,叫周福貴,以前是迎賓樓的紅案師傅,手藝沒得說!
「就是脾氣有點倔,去年退了休,在家闲著帶孫子。
「聽說是因為跟現在的年輕領導不合,提前退了。」
迎賓樓是以前的老字號,能在那做到紅案師傅,手藝肯定過硬。
沈夏心裡一動:「王嬸,您能幫我問問,周師傅願不願意出來聊聊嗎?
不用立刻答應上工,就是請教請教。」
王嬸爽快答應去試試。
另一方面,沈夏也開始著手解決另一個難題,錢。
她盤算著自己所有的積蓄,距離預算還差一大截。
她琢磨著,是否能用即將到手的承包合同作為抵押,去信用社試試貸款?
這個念頭有些大膽,但她必須嘗試。
傍晚,顧盛又來吃雲吞面。
沈夏猶豫再三,還是在他吃完準備離開時,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顧大哥,如果想用承包合同做抵押,信用社那邊好不好辦?」
顧盛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
他沉吟片刻,道:「政策上允許支持個體經濟發展。但手續繁瑣,評估嚴格。你的經營歷史和還款能力是關鍵。」
他的話一如既往地簡潔,
卻點明了核心。
沈夏心裡有了底:「我明白了,謝謝顧大哥。」
在沈夏積極的籌備中,街道辦的通知終於來了。
讓她下周去參加面談。
沈夏捏著那張薄薄的通知單,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沈記酒樓」計劃,也終於要從紙面,邁向現實的第一道門檻。
27
街道辦的面談比預想中順利。
沈夏的準備充分得令人驚訝。
清晰的賬目、詳實的方案、對政策和風險的了解,以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自信,都給評議小組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她提出的保留部分原有職工、穩定過渡的承諾,更是打動了關心就業問題的領導。
最終,在經過一番競爭後,沈夏成功拿到了興隆飯店的三年承包合同。
當她在那份蓋著紅章的文件上籤下自己名字時,手微微顫抖,心中百感交集。
消息傳回,沈記的老食客們紛紛道賀,王嬸更是高興得直抹眼淚。
趙小軍興奮地蹿上跳下,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當上大堂經理的光明未來。
然而,喜悅過後,是如山般壓來的現實。
預付租金、裝修、購置設備、招聘培訓……
每一筆都是巨款。沈夏幾乎投入了全部積蓄,又憑著承包合同和沈記的良好口碑,硬是從信用社爭取到了一筆小額貸款,才勉強湊齊了啟動資金。
接下來的日子,沈夏忙得腳不沾地。
她辭退了原來興隆飯店那些態度懶散,難以管教的員工,隻留下了兩個老實肯幹的幫廚和一位負責打掃的阿姨。
裝修圖紙是她自己畫的,
力求簡潔、明亮、衛生,突出廚房的透明度和就餐的舒適感。
她帶著趙小軍,盯著施工隊拆掉舊招牌、鏟除油膩的牆壁、鋪設新的地磚、改造廚房通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