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果然像是他的脾氣。
不撞南牆不回頭。
面試就面試。
我吩咐小張:「你代表我面試。對了,我們要招的是修鍋爐的崗位。一天內,若修不好倉庫裡所有的鍋爐,就算不合格。」
小張心領神會,在我耳畔低語:「領導,您放心。我絕不會讓他進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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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小張和王嬸對方恆進行面試時,我溜出了廠。
昨天值了夜班,今天可以回去休息。
倉庫裡的鍋爐全是報廢的,神仙都修不好。
再說,小張是我的心腹,肯定會想方設法讓方恆知難而退。
他辦事,我放心。
窗外的太陽毒辣,刺得我睜不開眼。
困意襲來,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希望醒來後,方恆已經離開了小林村。
在夢裡,我好像看到了他的背影,還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正和一個老人相談甚歡。
笑聲響徹整個客廳。
這個老人的聲音也十分耳熟。
好像是我外公。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覺得這個夢好真。
咦?
不對!
我已經醒了啊,怎麼耳邊還有他們的聲音?
我從床上彈了起來,把耳朵貼在臥室的門上。
「小方,村口那個旅館太破了,你肯定住不習慣。」
「你就住我們家吧。這老宅房間多,但平時隻有我和閃閃兩人,也怪寂寞的。」
寂寞?
你不是經常嫌我太吵,打擾你清修嗎?
你個老林頭,留下他幹嘛啊?
我鑽回被窩,
撥通了小張的電話。
這家伙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才接,聽筒那邊傳來他心虛的聲音:「廠……廠長……」
「你是怎麼面試的?現在人都面到我家裡來了?」
小張無奈道:「這小方,拿了圖紙和工具箱到倉庫裡修鍋爐,爬上爬下,不知道是他智商太高還是運氣好,有一個鍋爐的儀表盤竟然真的動了。」
「他還要繼續搗鼓,但不小心被機器割破了手。我趕忙帶他去衛生院縫針,正好碰見老廠長在衛生院配藥。」
「他倆一見如故,然後老廠長就把人領回家去了。」
我的心裡翻江倒海,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他手嚴重嗎?還縫針了,縫了幾針?」
小張支支吾吾。
「5 針,還是 10 針?我忘記了。」
「他一個人在裡面讓醫生縫的。太血腥了,我沒敢看。」
我掛斷電話,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臥室的門。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俊朗青年立馬起立。
三年未見,他瘦脫了相。
襯衫上不是黑色的機油,就是暗紅色的血汙。
方恆顫抖著雙唇,眼尾一紅。
「林……廠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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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他身旁,瞟了一眼他被紗布纏繞的手。
「受傷了?縫了幾針?」
「10 針,不嚴重。」
方恆應道。
我心頭莫名一顫,努力讓自己鎮靜。
「廠裡的工作和實驗室不一樣,
你不適合來這裡工作,還是早點回去吧。」
方恆沒說話,外公卻跳了起來。
「林閃閃,你這個做廠長的怎麼那麼沒有格局?」
「廠裡就不能發展高科技了?就不能有實驗室了?就不能引進高級人才了?」
「像小方這樣的青年才俊極為罕見,你把他給我留在廠裡。」
我拿出了一把手的架勢。
「現在我是廠長,我說了算。」
外公忽然捂住胸口。
「胸悶。」
「以前我得過心髒病,醫生說不能動氣……」
我指了指方恆對外公說:「他也得過心髒病。你倆可以相互交流下,如何不胸悶。」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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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溜達回了廠裡,
一直磨蹭到天黑。
全廠的人都走光了,我還是不想回家。
小張看我辦公室亮著燈,推門催促:「廠長,你要好好休息,保重身體呀!」
被他煩得我在廠裡也不想多呆,於是起身往外走。
小張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
「你跟著我幹嘛?」
他推了推黑框眼鏡。
「廠長,我覺得那個小方是衝著你來的。」
「他畢竟有前科,我怕他在路上對你不利,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呵呵。
要真對我不利,也不用在路上了。
人都已經住在我家裡了。
不過有小張作伴也好,我們一路上可以說下明天廠裡的工作安排。
家門口的桂花樹下有個人在來回踱步。
小張瞬間護在了我的身前。
「廠長,小心。前面好像是小方。」
方恆慢慢向我們走來,看到我時眸光一亮,看到小張時又臉上一黑。
「晚飯吃了嗎?」他溫言道。
「吃了。」
「哦……我就是想等你回來,看看你,和你打個招呼。」
「放心,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不會住在你家的。我現在就回旅館去。」
我點了點頭。
方恆走到小張身旁,睨了他一眼。
「張秘書,一起走吧。」
小張冷哼了一聲。
「我還有話沒和廠長說完呢,你先走。」
「不行。」
方恆伸手一把將小張從我身前拽開。
「天太黑,我不認路。勞煩張秘書給我帶個路。」
小張被他拽著離我越來越遠。
微風中傳來他哆嗦到結巴的聲音。
「帶,帶路可以。但小方,你走路時離我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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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進家門,就聞到了誘人的飯菜香。
外公喝飽了老酒,面色微紅。
「今天晚飯豐盛,左等右等你不回來,我就和小方先吃了。」
「你吃飯了嗎?沒吃的話趕緊嘗嘗,沒想到小方做菜這麼好吃。」
「外公,他手受傷了,你還讓他做飯?」
外公繃起面孔。
「那我快犯心髒病了,難道是我做?」
「小方聰明又麻利,一隻手也能把菜炒得很香。」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
「隻可惜,他不敢留在家中住。」
「村口那個旅館條件極差,
不知小方能不能睡個好覺。」
「那裡衛生狀況也不好,他的手可千萬別感染了。」
「想想就揪心吶!」
「你心髒不好,沒事別亂揪。」
我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心中很亂。
立於月下,打了一套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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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到辦公室,小張一看到我,就興高採烈地迎了上來。
「廠長,你放心吧。」
「昨晚上我已經做通了小方的工作,他說不會再來廠裡面試添亂了。」
「真的?」
我心下一松。
小張還挺有兩下子的嘛。
方恆那麼軸的人,都能被他說動。
估計昨天晚上睡旅館也不好受。
他沒吃過這種苦,回去是早晚的事。
下午,我在窗臺上澆花,遠遠地望見趙村長領著方恆大步流星地踏進了我廠大門。
我揉了揉眼睛。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趙村長昂揚的聲音已響徹樓道。
「林廠長,好消息!」
眼見他把方恆帶進了我的辦公室,還能有什麼好消息?
小張也推著眼鏡進來湊熱鬧。
趙村長說,方恆今天找他聊了一上午。
他不僅深知我村的痛點,還熟悉我村的長處,對全村的能源開發很有見地。
他已經決定投資我們村的科創項目,參與研究所的建設,助力全村各單位進行技術革新。
我眉頭一皺看向小張。
一晚上的功夫,方恆就弄清我村痛點、長處、科創項目了?
小張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眼神,看向方恆時竟然一臉崇拜。
他衝上去握住了方恆那隻沒纏紗布的手。
「小方,哦不,恆哥,沒想到昨夜一番長談,我的話你都聽進去了。」
「我們村是真的很需要投資,需要技術。」
我:「……」
方恆確實不用再來面試了。
但看他這架勢,是要在村裡安營扎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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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恆每天都會來我們廠,問東問西,看這看那。
他說,這是調研。
我關上門隨他去。
但調研完後,他總要來敲我辦公室的門。
他說,這是反饋。
我隻能開門讓他進來。
有一天,聊完了工作,他還坐著不走。
雙手託腮,眼神遊離,就像是喝醉了酒,兩頰緋紅。
「林閃閃,你什麼時候可以原諒我?」
哪裡學來的這茶裡茶氣的表情,真是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背過身去。
「如果你搞出那麼多事,就是為了求個原諒,那我已經原諒了。」
「咚」地一聲,好像是頭磕到桌子的聲音。
我回過身,看見方恆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頭燒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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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他因為過度疲勞導致免疫力低下,再加上傷口輕度感染,所以才會發燒,必須住院治療。
我坐在他的病床邊,點滴瓶換了三次,他才睜開眼。
他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聲音沙啞帶著厚重的鼻音,像隻受傷的小狗。
「我好菜,居然倒下了……還讓你照顧我。」
「我沒照顧你。
我剛來。」
我嘴硬道。
「說謊。」
他側過身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手疼,頭也疼,還要在醫院掛水,很可憐的。你就原諒我吧。」
我迅速抽回手。
「哪裡可憐了?」
「醫院裡住宿條件比旅館好,還有護士照顧。你就好好在這裡休養兩天吧。」
那天,我從醫院裡出來時,搖搖晃晃。
在小林村的三年裡,我對電流早已收放自如。
我敢哈哈大笑,也敢大嗓門說話,甚至還敢進醫院。
我的指甲不會再因為漏電變成藍色,也不會因為沒電而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