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像一片遺落在大海裡的孤舟，風雨飄搖，孤立無援。
舅媽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
「喬巧，你怎麼能這麼跟你媽說話呢！她是你媽，不管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都是為了你好啊。」
「兩母女哪有什麼隔夜仇的，趕緊去跟你媽道個歉！」
「你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你不容易啊！」
聞言，我的心像是被人捏住了一半，又酸又疼。
每次我稍有反抗，所有人就用這句話來道德綁架我。
可是，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我媽板著臉，嘴角繃直望著我，等著我滾過去給她道歉。
6
我反倒冷靜下來了。
明明是她有錯在先。
可等我提起的時候就成了我拿往事去捅她的心。
可她有沒有想過，她把我捅了個遍體鱗傷？
還是說，父母就是可以理所應當地高高在上？
面對一味指責我不懂事的親戚們，我隻說一句話：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在我轉頭走出去的時候，我聽見了後面歇斯底裡的聲音。
「你有本事這輩子都不要求我！」
盡管知道前路艱難，可我仍然沒有回頭求饒。
盡管腳下千斤重，我仍然堅定地往前走。
這是我第一次不受她的控制、不如她的願。
擺脫被人當扯線公仔的感覺原來是這麼輕松的！
可這種爽感隻伴隨了我幾分鍾。
表妹追出來拉住了我，著急忙慌地跟我說：
「姐，姑姑被你氣暈過去了！」
聞言，
我的心直直往下沉。
從前她也是這樣。
但凡我燃起一絲叛逆的苗頭，她就捂著心口說不舒服。
在我最害怕失去媽媽的年齡威脅我說：「把我氣S你就沒媽媽了！」
這句話讓我不敢反駁她，不敢忤逆她。
我太了解我媽那個人了。
為了讓我妥協讓我屈服於她，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見我沒有停下的意思，表妹拉住我又說：
「姑姑臉色都發青了，渾身都在打顫了！」
盡管我知道這有可能是我媽的套路，可「萬一呢」這三個字還是讓我停下了腳步。
7
回頭時，我媽已經被親戚們攙扶著走了出來。
她確實如同表妹所說的。
臉色發青，渾身打顫。
親戚們軟拉硬拽，
逼我一起去了醫院。
見了醫生，她一邊捶著胸口說被我氣得心口疼、腦袋疼，一邊跟親戚們重復解釋說她沒有問我要錢，我也不是去當服務員的。
心知肚明的親戚們互相看著眼色，拿這一幕當笑話看。
我同樣也覺得很可笑，抿著嘴沒吭聲。
醫生說她沒什麼事，隨時都可以走。
可她卻偏要裝作一副隨時都要暈過去的樣子，非要住院。
看見這一幕，親戚們紛紛借口還有事離開。
我被逼留下，坐到了離她最遠的角落裡。
病房裡除了我們母女倆，還有另一對母女。
那位媽媽躺在病床上輕聲細語地跟女兒聊著天。
那個跟我同齡的女生笑意盈盈，不時拉著媽媽的手撒嬌。
她們和我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怔怔地看了她們許久，直到我媽突然起來把床簾拉上。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旁邊，聲音不大卻咬牙切齒地對我說：
「你看看人家是怎麼對自己媽媽的！」
我下意識地就笑了，一字一頓地回應她：「你也看看人家是怎麼當媽的。」
她就斜著眼睛怨恨地盯著我，「我是你媽！」
「你那短命的爹走得早，是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的！就這個恩，你一輩子都還不清！」
「嗯。」我說。
我突然就不想跟她爭辯了，隨即而來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突然就明白了——
自己不願意清醒的人，你怎麼哭喊都沒用。
見我不爭不辯了，她放軟了語氣數落我：
「喬巧，
我發現你越長大越自私了。」
「媽老了，有些思想刻在腦子裡就是改不了了，你做女兒的包容一下我不行嗎？」
「而且，哪家的閨女賺錢不給媽媽的？」
「現在我都被你氣病了，你不知悔改反而還要氣我，你這個態度對我你覺得你不過分嗎？！」
她話說到這裡時，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打點滴的時候，不過是因為怕疼哭喊了幾聲。
可那天晚上回家後，她讓我跪在那種老式棕紅色的搓衣板上，拿著竹條把我的雙手都打紅了。
最讓我崩潰的是，她把我打得一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時，她就無意識地開始哼著歌。
我越是害怕，她就越是得意。
思緒拉回時，我媽的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硬的不行，她開始給我來軟的了，「喬巧啊，媽生你養你不容易啊……」
我打斷她：「如果可以選擇，
我寧願不出生！難道你忘了我小時候生病你是怎麼對我的了嗎？」
話一出口，她張著嘴巴怔愣了幾秒，臉色青了白，白了青。
隨即衝我怒吼道：
「喬巧！你以為你考上了大學翅膀就硬了是吧？」
「我警告你，這個大學隻要我不同意你就休想去上！」
「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後悔這麼跟我說話！」
說實話，以前聽到這種話我會忍不住打顫。
但是現在，我站起身堅定地往外走。
任由她在身後歇斯底裡地嘶吼著。
盡管我知道——
我一旦踏出這個門，她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8
果不其然。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時候，她就坐在店門口等著我了。
昨天還嚷嚷著哪哪都疼的她，今天罵起我來中氣十足。
「你這個畜生！不孝女！你怎麼不去S！」
「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活著！我真是後悔當初沒有掐S你啊！」
「才剛拿了一個月工資就連親媽都不認了是吧？是不是在背後找了老男人養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小就是個骯髒的貨！早就想跟著老男人跑了是吧？！」
「……」
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
我像個等待被處決的人一樣站在那裡，接受著來自親媽的審判。
她衝著我罵盡了全世界最難聽最惡毒的話。
然後氣喘籲籲地揚起嘴角看著我，眼裡充滿了得意。
她指著我衝店長說：「這樣的人你也敢留著？
也不怕她把各種病毒傳染給客人！」
「大家快來看快來瞧啊，這個店要是還留著這個人，大家可都別來消費了！」
我看著她嘴巴一張一合地往我身上潑髒水。
很奇怪，我沒有尷尬羞恥的情緒。
腦子裡想得全是怎麼一招制敵。
我很了解我媽這個人，一旦我開口跟她爭辯跟她吵，她隻會更過分。
我正愁沒辦法的時候，圍觀的人裡面有人說了一句：
「哪有親媽這樣說自己女兒的？這不純純有病嗎？」
對啊。
她就是有病。
我抬頭盯著她，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在她以為我要開口求饒的時候，我瞥了她一眼輕哼了一聲，很大聲地說：
「不好意思啊，我媽年輕時受了刺激腦子不好，整天就愛說胡話！
」
「大家快散了吧，我媽瘋起來可是連狗都不放過的！」
聞言，圍觀的人嘖嘖出聲：「咳，原來是神經病啊！」
「我就說嘛，哪有親媽會這樣說自己女兒的？」
我笑著附和了一句：「是啊，是神經病。」
聞言，人群一窩蜂散掉了。
我媽直接傻眼了，指著我的手被氣得發顫，想罵我的話堵在喉嚨裡罵不出聲來。
確認過眼神，她這次不是裝的。
看著她被我氣得上牙齒跟下牙齒打架的樣子，我絲毫沒有報復的爽感。
有的隻是從心底發出的厭惡感。
有的隻是想不顧一切遠離她的感覺。
所以在店長說讓我離職的時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氣，心裡也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般。
我轉身離去的時候，
我媽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似地重重地跌倒在地。
我沒有回頭。
向前邁開的腳步輕快又堅定。
從這一刻起，我要遠離那個漩渦，永遠都不要再被卷進去。
身後那崩潰絕望的哭聲，我終於可以裝作聽不見了！
9
距離開學還有一個月。
我沒有多餘的時間被我媽內耗。
我重新找了兼職，拼了命地去賺錢。
在我一天打三份工賺學費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向看我不順眼的沈嬌的微信轟炸。
她充滿挑釁地說：
「喬巧！你以後要喊我姐了哦！」
我一頭霧水，繼續往下聽。
「你媽說了要認我當幹女兒呢！還給我轉了一萬塊，要給我當零花錢呢！」
「喬巧，真不好意思啦，
以後你的母愛要分我一半啦！哈哈哈，還有，錢也得分我一半啦！」
重點在最後一句。
沈嬌說：「對了，幹媽說我倆以後就是好姐妹啦，她讓我一定要告訴你呢！」
「你可別吃醋哦，幹媽說了誰孝順錢就給誰！」
沈嬌把轉賬截圖發過來的時候，我盯著屏幕看了許久。
她除了給沈嬌轉了一萬塊，還誇她乖巧懂事，把從前我渴望從她那裡聽到的贊美全部給了沈嬌。
更讓我寒心的是，她把我貶得一文不值，豬狗不如。
說不難過不在乎是假的。
畢竟，我以前問她要一塊錢都會被罵得幾乎窒息。
可如今，她竟然隨隨便便就給沈嬌轉了一萬塊！
看到這裡，我幾乎都喘不過氣來。
沈嬌一向看我不順眼，高考前經常欺負我。
在我忍無可忍時，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可我媽當時衝我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
甚至硬是拽著我去找沈嬌道歉，當眾指著我的鼻子罵：
「別人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欺負你？」
「肯定是你先犯賤做了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啊！不然人家怎麼不欺負別人光欺負你？」
我怎麼解釋她都不信，反而是把我推到沈嬌身旁說：
「她要是招惹你了，你就該打打該罵罵！我不追究！」
從那以後沈嬌就更過分了，每次路過都得有意無意地踹我一腳。
我苦不堪言，被逼得差點跳樓。
好不容易高考完遠離了她，可我的親媽又把這個惡魔推到了我身邊。
她明知道我討厭沈嬌，卻偏偏想用我最討厭的人來遏制我。
思緒拉回時，我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渾身發冷。
屏幕再亮起時，是我媽的微信。
她問我：「怎麼樣？後悔了吧？」
10
「喬巧，你別以為我要求著你給我養老，我呸！」
「隻要我願意，大把人上趕著來孝順我！」
「我的愛和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你要是再這麼執迷不悟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你最好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家，不然我這個家門你以後也休想進！」
「這麼多年我替你擋風遮雨，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你當真以為外面的社會是那麼好混的？沒有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