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餘掏出紙巾,遞給顧之洋擦汗,嘟囔了一句:「早知會過敏,何必逞強還要試著吃呢……」
顧之洋羞澀地低著頭:「不是為上課而來,不是為綠豆糕而來,隻能承認,是為你而來了……」
有餘愣住了,整個人開始發燙,還有一絲痒痒的眩暈感。她緩過神兒來,趕緊轉頭看著蘇州河調整表情和呼吸。
「哎呀,不好意思,才上了一個多月的課,把你嚇到了吧。」顧之洋緩緩說,「我沒敢打什麼主意啊,我就是單純地欣賞你。懂生活情趣,懂養生,廚藝還很好。看著你,就覺得人就應該這樣生活。我上班就跟上了發條一樣,而你,似乎是天生能卸我發條的人。
」
「哦,這樣啊。」有餘回應了一句,全身的細胞都在跳舞,酥酥麻麻的。
「哎呀,我是不是說這些太早了,要不再相處相處,你多了解了解我?你允許了,我再說?」顧之洋又開始撓頭這個招牌動作了。
傅有餘暗暗給顧之洋的表白打了滿分。他既表明了心意,又不施加壓力,讓這段關系可進可退,主動權交給了有餘。
現在唯一讓有餘擔憂的是,這樣的男孩子,竟然沒有女朋友?或者換一種說法,這樣的好事兒怎麼攤在我頭上了呢?可眼下,打聽人家的戀愛史也太破壞氣氛了吧。
顧之洋不急著問有餘怎麼想,隻是站起身,說去買些喝的回來,留有餘一個人整理思緒。
這樣的操作也不錯,等他走遠了,有餘終於站起來狂做伸展動作,來緩解自己的緊張。她破天荒地直接打了電話給馮如意,
可對方佔線。哎呀,軍師不在線,隻能一個人面對這歷史性的時刻了嗎?
若是答應得太快,會不會顯得太容易追了?若是不答應吧,這麼好的對象,會不會就放跑了?如何恰到好處地既答應又不答應呢?她來來回回踱步,若她的人生是場電影,她好想跳過這一段,因為主動權在她手上的時候,她總是很恐慌。
熟悉的焦慮感又升起了,有一個瞬間,有餘覺得自己能把一切好事兒都搞砸。她仿佛回到了父親走後空空蕩蕩的舊家,她全身緊繃,熟悉的家具變得陌生,她越來越窒息,明明隻是尋常站立,卻找不到呼吸的方式……若不是如意大力的敲門聲,把她帶回現實世界,她不知道那個時候會不會直接就消失了……
醫生建議有餘吃抗焦慮的藥,如意一百個搖頭:「有餘,你試試看,
每天自己做的飯,當藥吃,你先試三天,不行咱們再吃藥。」就這麼,「今天吃什麼」,試了三天,又三天,到三個月的時候,有餘開始想,明天吃什麼,下周吃什麼,下個月吃什麼……
一個深深的呼吸,有餘回到蘇州河畔。夜色撩人,她傅有餘依舊會偶爾焦慮,但那些無法呼吸的日子,已經遠遠甩到身後了。
思緒都散開了,有餘的心跳隨著蘇州河的水波紋,慢慢平穩了。她依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她此刻已經不再思考了。她全然地將那個答案交給 10 分鍾之後的自己,而眼下的自己,隻是在如此美的夜景中自由呼吸。
不遠處,顧之洋跑步而來,有餘轉身微笑面對著他,奇怪,之前的羞澀哪裡去了呢。
顧之洋把飲料杯緊緊握在手上,這樣就不會灑出來了。
有餘接過的時候,
還有他掌心的溫度。
是無糖檸檬茶。
有餘有答案了。
17
門鈴響起,不用猜也知道,是出差回來的馮如意。
有餘打開門,發現這個家伙竟然和行李箱一同出現。
「你這沒回家直接來這啦?」有餘問。
「哼!不夠朋友!」如意走進客廳,徑直坐在沙發上,一臉要審問有餘的樣子。
「我媽電話跟我講啦,說跟你商量生日宴,你說還要多帶一個人!讓我們一家人幫你把把關!我為什麼是第二個知道的?!你來解釋一下!」
有餘趕緊泡了一杯竹葉蓮心茶,小心翼翼地端來,為馮如意小姐降降心火。
「我和顧之洋,說來話長,本來想等你回來好好跟你講的嘛。正好萍姨打電話問我生日那天還去家裡吃行不行,我這不就順口給他加個座兒了嘛。
消消氣,消消氣,你連你老媽的醋都要吃哦!」
如意表情緩和下來,似乎一開始也不是真的生氣。「我早飯都沒吃呢,給我弄點吃的吧,寧波海鮮是好吃,但吃三個禮拜也會膩的呀,太想念你的手藝啦。還有,我髒衣服在你這裡洗,我要試用一下你弄的那個烘幹機!」
有餘笑:「遵命!」
還記得有餘媽媽走的那一年,父女倆都如同行屍走肉,為了讓對方安心,每天咬著牙,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傅爸會在每年有餘的生日那天,給她準備一個新的文具,送過自動文具盒、翻蓋書包、進口的筆記本……可那一年,他忘了。
這一年的生日,是如意最先祝有餘生日快樂,她用彩色筆寫了小卡片,送了美少女戰士一整套貼紙。放學後,有餘去如意家寫作業,萍姨專門煮了一碗長壽面,
為有餘慶祝生日。小小的有餘,邊吃面邊流眼淚。
又過了幾日,有餘和如意放學回來,剛好碰到萍姨在數落傅爸:「活著的人還是要把日子過好的。有餘才 12 歲呀,未來無限可能呢!隻有你們父女倆把日子過好了,她媽媽在天上才能安息啊!」
這是個轉折點,傅爸自此之後確實漸漸開朗起來,哪怕是假的,也裝成真的了。
有餘也是從那個時候起,開始研究做家務、做飯,小小年紀,想要盡量減輕爸爸的負擔。
萍姨是個面面俱到的人,如意來大姨媽的時候,萍姨就喊來有餘一起聽,如何選衛生巾,白天和夜裡如何操作不會溢到褲子上。半年後,有餘也來大姨媽了,她得以從容應對。
說回生日去如意家吃飯這個事兒,是第三年。不知是如意的主意,還是萍姨的主意。「壽星這一天不要自己做飯了,
享受家人為你做飯。」萍姨說得不容反駁,有餘欣然遵命。
在 60 平米的空間,做一桌四個人的大餐,是一件極為隆重的事情。萍姨依舊提前半個月和有餘約好,當然,也會錯開女兒如意的上班日。
如意吃了一頓有餘為她臨時做的大蝦意面,打著飽嗝,聞著「剛出爐」衣服的清香,進入「賢者時間」。
有餘走近如意:「發什麼呆呢?困了呀?去睡會兒?」
如意眼睛眨都不眨:「有餘啊,原來衣服烘幹是這個味道的啊,香香的,軟軟的。我家從來晾不幹衣服,夏天的衣服總有霉味。曬被子我媽還要去樓下搶地盤……」
「我也住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了!所以第一時間買了烘幹機!以後你和萍姨都來這裡洗、這裡曬不就好啦!」
「可這是你家哎,
你要談戀愛了,以後還要結婚咧……」
有餘摸摸如意的頭,這個感覺她太懂了,如意談戀愛的時候,她也是常常很失落。現在換她談戀愛了,她打算,男人、閨蜜,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因為小顧很忙,有餘和他的約會也僅限於八段錦課後面的散步。有一次下課,在小顧的提議下,還看過一場電影,是國內新導演拍的言情故事,宣傳很熱鬧,劇情無聊到兩個人都如坐針毡,但誰也不好意思說「咱們走吧」。
他們倆都是話少的人,可這樣的感覺又很踏實。關系有實質進展嗎?似乎也沒有。
所以有餘打算推小顧一把,把他帶進自己的社交圈。馮叔萍姨齊上陣,加上氣氛攪動大王馮如意,他們的戀愛也許會精彩起來。
門鈴又響,有餘開門,竟然是一束碩大無比的粉色系鮮花,
粉玫瑰和繡球為主花,還搭配了蝴蝶蘭、康乃馨、小粉菊……
有餘和如意都大感意外。
如意長期做金店銷售,對這一類「裝腔作勢」的消費品很敏感,她一眼就看出這個包裝是「小野獸」的,價值不菲,一束花,沒有 2580 人民幣,也要 1980 了。
「想不到這個家伙如此大手筆?」如意脫口道。
有餘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花,端詳了半天,才發現有一張卡片掛在下方。
她打開卡片說:「不是小顧送的,是藍天B險的陳小姐送的。」
見過很多世面的如意愣住:「你買了什麼B險,送這麼貴的一束花?」
18
買B險這事兒,是 O 姨的主意。有餘為什麼這麼聽 O 姨的指示,還是從兩年前說起。
O 姨,
隻知道她的英文名字是 Olivia Hoo,從她「胡」的姓氏拼寫方式來看,不是「Hu」,而是「Hoo」,說明她上一代就已經在海外了。O 姨找到傅有餘並不容易,在倫敦長大的她,從未到訪過上海,中文也甚是蹩腳。她手裡拿的中文地址,是傅家拆遷前的,現在那裡是港商開發的商業區,洋氣得很,怎麼可能還住著平民老百姓呢。
聰明如 O 姨,她找了英國駐華大使館的朋友,這位朋友又幫忙聯系了出入境管理中心的中國朋友,而這位中國朋友找了更懂上海拆遷歷史的朋友,劃了一個大致的可能搬去的範圍,他們一家一家居委會去求助……有的居委會不透露居民信息,最後還找了派出所。折騰了一個多月,O 姨才找到傅家。隻是沒想到的是,第一順位繼承人親弟弟傅偉已經去世,留下一個可愛的女兒傅有餘。
第一次見面,
O 姨帶了一個律師來,姓張,大熱天也穿西裝。他們在傅有餘 60 平米的小屋子裡一直擦汗,後來,O 姨提議,去附近的星巴克談。
張律師更像是一個翻譯,他服務著國際律所,處理跨國業務。他算是本地的小代理,真正服務 O 姨的大律師還在英國。
當這兩個人告訴有餘,她有 300 萬英鎊要繼承的時候,她覺得他們是一組騙子。
可 O 姨拿出的相冊,太難做假了。小時候的父親與姑姑的照片,有些有餘從父親那裡見過,有些是完全沒見過的。這些要是技術弄出來,隻為了糊弄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小姑娘,陣仗也太大了吧。O 姨看樣子 50 歲出頭,大夏天化全妝,鮮紅色美甲,說一口流利的倫敦腔英文,單單是請這樣一個群演,想必也很難吧。
在相冊的底部,一張照片讓有餘很震驚,竟然是姑姑抱著一個嬰兒的照片,
她的第六感,那個嬰兒就是自己。O 姨說沒錯,你姑姑離開上海的時候,你才六個多月大。
跨境繼承的手續甚是繁瑣。沒有工作、社保記錄繳納混亂的傅有餘,從辦探親籤證開始,都是 O 姨這邊一手操辦。她隻管配合地拿出戶口本、身份證、填表和籤字。
30 歲前,有餘的幾次出國,都是因為如意想出去玩。她們倆的收入,隻能挑近的,泰國、馬來西亞、日本、韓國。
這次是有餘第一次踏上歐洲的土地,她眩暈中帶著一絲興奮。父親去世後的那種痛,似乎也開始緩解了一些。讓有餘意外的是,O 姨並沒有安排她住在家裡,O 姨解釋,是因為她老公很有邊界感,不希望「陌生人」來住。因此,有餘一直住在 O 姨家附近的一個私人開的小旅店,有點「民宿」的意思,房間小小的,舊舊的,但好在很幹淨,當然,每天的食物實在不敢恭維。
O 姨帶著有餘去看了大本鍾、白金漢宮、聖保羅大教堂;大英博物館太大了,去了三次才看完;還去上西區看了一場熱熱鬧鬧的音樂劇。如意在微信那頭的尖叫反應和有餘本人的平靜麻木形成鮮明對比。
有餘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認識到,那種社交網絡上流行的旅行生活,根本不適合自己。她每天都在想念中餐,想念上海的市井煙火氣,甚至想念家裡的那股熟悉的霉味。原來哪怕至親都不在這個世界了,她和上海仍然有說不清楚的連結。她暗暗下決心,事情辦妥後回到上海,要珍惜每一天,感恩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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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最後一項手續辦妥了,O 姨送有餘到民宿,分別時將一個手拎袋遞給有餘,裡面是一件黑色連衣裙。「終於可以帶你去姑姑墓前看一看了。關於你對姑姑的所有好奇,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O 姨嚴肅地說,
看她的表情,似乎「Ready」了。
在這之前,有餘曾多次問 O 姨,姑姑是怎麼去世的?她是做什麼工作的?為何會有如此巨額存款?O 姨眼圈紅紅,隻說:「你姑姑的離開,對我來說也是個重大打擊。我還沒有 Ready 去談論她。等我 Ready 了,會告訴你。」
看來,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