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你這般粗鄙之人,不配跟著我一起進宮獻繡。」
彼時我正專注地比對著手中的妝花,根本沒料到他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他徑自拿起一根銀針,戳向我的指尖:
「繡娘不過是賤業,你比那浣衣婢又能強上幾分?」
母親端坐在不遠處,默許了弟弟的這番無禮之語。
「姐姐待我自是周全,要什麼便給什麼,可若要我帶你赴宴,便平白辱沒了沈家門楣,含煙不同,她出身高貴,與她同行,方顯我沈家體面。」
我驟然醒悟。
原來,他是為了那日他未過門的妻子私自披走我做的貢品雲肩撐腰罷了。
這一瞬,我隻覺滿腔心血皆化作了黃粱一夢,再無半分滋味可言。
當日,
我便簡單收拾了行囊,毅然決然地離開。
廳堂之上,父母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茗:
「隻因為明修幾句氣話,你便要棄家而去?」
「是。」
1
父親端坐在主椅上,神情凝重地端著一卷書本,連我進來都懶得抬眼。
弟弟低頭把玩著桌上的文房四寶。
母親皺著眉盯著我,仿佛我就是惹事生非的禍根:
「就為一件雲肩鬧騰?不知進退的東西!」
「含煙乃宰相千金,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穿你做的雲肩是看得起你!你就這麼容不下人?」
她穩穩地坐著,語氣厭惡。
其實隻因父親的工部今歲得了皇上的誇贊,中秋後宮中有聚宴,父親要攜全家赴宴。
他原本隻打算帶自己家人,卻不知怎地又把柳含煙也請了過去。
而柳含煙竟穿走了我新制的雲肩。
我費心挑選的絲線與花樣,鎖在繡房裡,怎麼就穿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過說了她一兩句,便被眾人記恨到現在。
「我來得不巧了。」
柳含煙入府,門外的丫鬟匆忙跪迎。
全家人見狀,竟都親自起身迎她:
「貴人親臨,蓬荜生輝!煙兒快請進,外頭日曬,怎不叫明修去接你,叫你受苦了。」
弟弟放下手裡的筆墨,走上前扶她,動作殷勤。
我站在旁邊,望著我的親人們圍著柳含煙轉,仿佛她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心頭悶得快喘不過氣來。
「宮宴的帖子,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得到的,隻是這進獻之人……」
她話裡帶著點矯揉。
沈明修一聽,像是怕我搶了什麼似的,立刻擋在柳含煙跟前。
「煙兒不用理她,她除了會些粗活,怕是連宮宴都沒見過,還是留在後院做針線吧。」
粗人?
我聽著弟弟親口說我,心頭泛起不敢置信的苦澀。
手裡攥著設計好的繡冊,心頭一片空蕩。
我正要開口,卻見母親皺眉頭走上來,扯了扯我衣袖。
本以為她終於肯說句公道話,我的心頭泛起些許希冀。
可母親的下一句話就把我打入了地獄:
「煙兒那才叫玉手,你滿手針眼活該見不得人,能由煙兒來獻繡,已是沈家的福氣,何必忤逆?」
她的語氣溫溫柔柔,卻句句鑽心。
我從未見過如此明顯的偏心,隻覺得心口發緊,呼吸也跟著亂起來。
過去那些年,
為沈家日夜做活,換來的就是這些冷臉。
既已無情,又何必留戀?
我發瘋似的衝進繡房,把十年心血繡樣翻出來,一刀刀剪斷。
錦緞、雲肩、鳳羽披肩、宮花繡屏碎了一地,仿佛我的過往都成了空。
父親臉一黑,衝上來就是一掌。
「滾!沈家沒你這等孽障!」
我跌倒在地,嘴角生疼,心裡卻有說不出的輕松。
許是,我早就在等這一刻。
等著斬斷這段無用的親情,把剩下的自尊收回來。
2
我踉跄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眼見柳含煙早被母親和弟弟拉到了屋檐下。
看著她們臉上的厭棄,我居然笑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哈哈哈哈……」
我拿著包裹,
往院門走去。
「慢著!」
母親快步追上我,聲音帶著幾分威嚴:
「雲織,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你父親好不容易做到了工部侍郎的高位,進宮赴宴,又怎能帶你這個無能的小丫頭去?」
「煙兒是宰相千金,她出身好,見多識廣,進宮才不丟沈家的臉。」
「沒提前和你說,是娘太忙了,娘向你賠個不是,對不住了,聽著沒?娘向自家女兒認錯了。」
「下次吧,下次娘叫你一同去宮裡請安。」
柳含煙也湊了過來,一臉溫婉:
「姐姐莫不是多心了?伯父那句不過是氣話,你別放在心上。」
「他不過是看我常隨父親進宮,懂幾分禮儀。」
「有了沈家,你才能當上織造局首席,別怪我,我是不會搶你的。
」
「家裡的一切都是姐姐的,難道你還不滿足?」
她們都站在堂前。
等著我低頭。
我隻是笑了笑:「算了吧。」
我將繡譜丟在院中,抽出火石一劃,烈焰瞬間吞噬了那冊子。
「今日燒了這個,全當還沈家血脈。」
記憶湧上心頭。
柳含煙冒領了我的繡品,一朝獲封織造仙子的稱號,沈家上下無不誇她慧心巧手。
而我,隻能繡些無關緊要的花樣。
父親和母親起初還能勉力平衡。
但自從柳含煙獲得了封號,家裡的天平就傾斜了。
每一次進宮,母親總是誇她,拿她與我相較。
我不服氣,暗著爭,明裡搶。
可我一個小姑娘,手裡也沒什麼手段。
哭過,
鬧過,也威脅過。
結果就是父母更加嫌棄我,說我不懂事,不會謙讓,甚至懷疑我是撿來的。
就連弟弟也覺得我不配做他姐姐。
他說我和沈家的下人沒什麼區別。
到了後來,沈家人口中提起女兒,就隻有柳含煙。
因為她能讓他們在宮裡的貴婦面前抬頭挺胸。
他們對我視若無物,卻把柳含煙捧在手心。
為了他們那幾句誇贊,我甘願留在家中,日日苦做工。
可換來了什麼?
我爭得累了,也心寒了。
3
我將一疊藥膳紙扔到柳含煙面前:
「父親的頭風症,該換你操心了。」
「府上大小事我都細細記在這上面了,以後這些事自然也輪不到我一個外姓女管。」
柳含煙接過紙,
將得意寫在臉上。
我瞥了她一眼,實在提不起繼續說下去的力氣。
柳含煙精於扮演無辜,每到人前就裝得一臉可憐。
「你每回都嘴上說不在意那些虛名,可這些年你究竟做了什麼,隻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被人誇贊,你也從來不會解釋。」
我站在那裡,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摸出三個禮盒。
第一個盒裡,是一件錦繡衫。
我穿在自己的身上,略大了些,終究是照著母親的尺寸定制的。
想了想,日後自己再改一改式樣,總能湊合。
第二個盒裡,是份御賜的流光錦。
沈明修眼睛眨也不眨,直接伸手來奪。
「這流光錦給我裁袍!你配用御賜物?」
我往後一躲:
「我們已無恩義,
你這些就管你未來媳婦討去。」
沈明修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再說。
而第三件,是一隻銅爐。
這是為父親選的,他患了多年的風湿,如今尤甚。
我提著銅爐,神色很淡。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沒想到我真的要走。
母親急急攔我,不肯讓我離開,父親板著臉,半晌不語。
柳含煙左右觀望,忽然叫了父親母親和弟弟過去。
他們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先是錯愕,隨即面色緩和,隱隱還帶些哄笑。
這不是巧合,他們又一次當著我的面,在一邊竊竊私語。
我很早便知道,府上除了我是外人,他們三人和柳含煙經常在一起私下談笑,隻落我一人空在一旁。
曾經我鬧過,要求他們也跟我說話。
可等來的,
是他們全家人相約出城遊湖,一個月裡,再沒一句話傳給我。
那年剛好入夏,天氣燥熱,他們將我晾在府中,不管不顧。
就連下人都沒有給我留一個。
多虧還有半壇霉米,我活生生靠水煮米皮熬了半月,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得像紙。
等他們遊玩歸來,也沒一句關心,隻冷冷問我知錯了沒。
自此我再也不求與他們親近。
弟弟一邊說著話,一邊斜著眼對我笑嘻嘻。
之前每當他們竊竊私語時,我不管明不明白他們說了什麼,總是拼命想插上一句話。
可今日,我出奇地平靜。
見我拿著包裹執意要走,沈明修氣急敗壞:
「給你臉了是不是?不要得寸進尺!」
「你以為你出了沈家還有活路?」
我靜靜地看著他。
「沈明修,你忘了你是如何得了這新科進士?」
沈明修自以為說了軟話,可我根本不領情。
他壓不住火氣:
「真是夠了!全府都讓你三分,你還想如何?要一家人都磕頭賠罪才肯罷休?」
我搖了搖頭:
「你擋著我的道了,能讓一讓嗎?」
沈明修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我會如此平靜:
「沈雲織,你知不知道,出了這大宅,你以後就沒機會再進門了!」
我摸了摸自己紅腫的臉。
他哪裡知道,我心早冷了。
爭不來的人心,我再也不要。
柳含煙忽然走上前:
「是我的錯,我不該失了分寸代替姐姐進宮獻繡,把你們都當成我最親近的人。」
「你若真的嫌棄我的存在,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
她低著頭,聲聲自責,腳步卻半分不挪。
這個模樣可把大家心疼壞了。
「煙兒你不必自責,要走也是她走!」
看到她這個模樣,我有些不耐煩:
「你用不著在這裡惺惺作態,我離開不正如你所願?」
我甩開她的手,她順勢後仰,身體倒地,恰跌在一把金剪上。
鮮血流出,沈明修瞬間紅了眼。
他猛然抓起桌上的茶杯,朝我擲來。
「你是不是見不得煙兒的身份比你尊貴?你現在是想害S她嗎?」
「要不是煙兒心善,不跟你計較,你以為你還有命嗎!」
我頭皮一麻,是母親。
「賤骨頭,就該給你好好染染色!」
她揪著我的頭發怒喝著,
一把將我按進了角落的染缸。
冰冷的染水浸透我的發絲與臉頰。
我打了個哆嗦,意識都開始模糊。
4
「你以為你算個什麼,連含煙一根發絲都比不上,若非你是我沈家血脈,你也配進這宅門?」
母親氣極,話語像刀子一樣砸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