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微微斂眸，狹長的睫毛遮擋住他的眼眸，我看不清他的情緒。
「夏夏。」
周嶼森問我，「你真的隻是圖我的錢嗎？」
向來驕傲不可一世的他。
我竟然聽出了一抹自卑和害怕。
我捏著行李箱的手指倏然縮緊。
硌得掌心生疼。
我想說，不是的。
喉嚨卻像是被巨石哽住。
說出口的瞬間，我又恢復冷靜。
「對，我就是圖你的錢。」
「你接近我不也隻是為了和阮小姐在一起嗎？各取所需罷了。」
周嶼森雙眼猩紅，他緊緊咬著牙，半晌，笑了。
「你好樣的，許知夏。」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晚被我扔掉的平安符。
當著我的面再次扔進了垃圾桶。
而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原來，他那天撿回來了。
我看著垃圾桶裡縫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
我輕聲呢喃，「再見了，周嶼森。」
我繼續朝前走。
永遠退出他的世界。
6
進入大學後，我便忙得不可開交。
我參加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比賽。
在本科期間就加入了導師的項目組。
拿了無數個獎學金。
空闲時間不是在實驗室裡，就是在圖書館。
漸漸地，對周嶼森的記憶淡去。
隻剩下本子裡記下的債務。
身邊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我拼了命地學習。
每個月除了交外婆的醫藥費外，
還存下還給周家的錢。
大二時周哲野到北京出差，約我吃了頓飯。
我把銀行卡遞過去。
「小叔，卡裡是我這一年存下的十萬。」
「還有二百九十萬和利息，我會……」
他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紅燒小排，「夏夏，不用那麼拼。」
他說，「我是個商人，不會讓自己虧的。」
四年後。
我畢業回到海城。
周哲野親自接我。
我在北京的這段時間，是他找人照顧外婆。
現在外婆出院，我們從出租屋搬到離公司更近的公寓。
「謝謝周總。」
我真誠地道。
他挑眉，「不叫小叔了？」
我笑了笑，「不合適。
」
之前叫小叔，是因為周嶼森。
他帶著我進周家，告訴我，當自己家一樣就好。
他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我已經連他什麼樣都記不起來了。
周哲野也笑了，「行，今天先好好休息，帶你和外婆一起吃頓飯。」
我本想拒絕，他卻先我一步道，「就當小叔這個身份的道別禮吧。」
我沉默半晌，說，「好。」
周哲野很會照顧人。
特地選了外婆和我都喜歡的粵菜。
連燒鵝的骨頭都幫我和外婆去掉。
他甚至和外婆比起了手語聊天。
「夏夏真的是個很優秀的人，能進我們公司，也是我的幸運。」
外婆開心得忍不住一直咧嘴笑。
他親自開車送我和外婆回家。
外婆先進屋休息，我給他泡了杯茶，「周總，真的謝謝你。」
四年時間，他周身氣質更加成熟。
他解開襯衫兩個扣子，柔聲道，「哲野。」
我愣了一瞬，抬頭看他。
金絲邊框眼鏡下的眼眸幽深，一字一句重復道，「叫我哲野就好。」
我捏著杯子的手發緊。
男人主動要求喊名字意味著什麼，再明白不過。
「周總，茶涼了。」
他眼底劃過一抹暗淡，拿起水杯，「好。」
等送他離開，我松了口氣。
外婆問我，「你喜歡他嗎？」
我搖了搖頭。
腦海中浮現出周嶼森的臉。
我很久沒有想過他。
可這麼深刻的人，
又怎麼忘得掉呢。
我抱著外婆撒嬌，「我不要談戀愛，我要永遠陪著外婆。」
外婆笑了幾聲，「你啊你啊。」
……
進了公司我也一直努力工作。
短短三年，我就還完了所有欠款。
並全款買了房子和車子。
晉升成了項目經理。
新項目結束後的慶功宴上。
我喝了些酒，腦袋昏昏沉沉。
便出門去透透氣。
剛走沒幾步，就被醉酒的中年男人拉住。
他上下打量我，眼底滿是欲念。
「美女，一個人？」
「來和我玩兒玩兒！」
我呼吸一窒，冷聲道:「放手！不然我報警了。」
我不停掙扎卻掙不脫男人的禁錮。
「報警？」
男人臉上多了抹怒意:「我倒要看看等下你爽了，警察會不會管。」
他粗暴地把我摁在走廊的牆上，扒開我的外套。
另一隻手捂著我的嘴，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惡心和恐懼讓我酒醒了大半，我用高跟鞋踩他都沒任何作用。
「撕拉」一聲。
眼淚倏然滑落。
我絕望地閉上眼。
下一刻，預想中的惡心觸感沒有出現。
反而聽到了男人的悶哼和倒地的聲音。
「你他媽誰啊？！」
中年男人在地上怒罵。
「老子和老子的女人親熱關你屁事？」
我睜開眼，隻見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把西裝外套扔在我身上，蓋住我破碎的衣服。
勾唇冷笑，「你的女人？」
他明明穿著襯衫，額角的青筋卻讓他平添一抹痞氣。
周嶼森狠狠踩在男人臉上。
「哪隻手碰了她，嗯？」
7
男人嚇得臉色蒼白。
他沒說話，右手就被周嶼森打斷。
他想叫，可嘴巴被眼疾手快的保鏢堵住。
周嶼森還想繼續，被我一把拉住。
「夠了。」
「周嶼森，報警吧。」
他回頭看向我，眼眶猩紅，臉上是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戾氣。
「許知夏，你要我怎麼算了！？」
他身體不停顫抖，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壓抑的痛苦。
我松開手，情緒已經平復下來。
「謝謝你救我。」
「但不要做出影響周氏集團聲譽的事情，
周總已經夠累了。」
周嶼森咬牙，半晌，氣笑了。
「許知夏，你真他媽行！」
「周氏集團比你差點被侵犯還重要是嗎？！」
他捏住我的肩膀，身體不停顫抖。
我說，「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周嶼森。」
他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冷水。
松開手，自嘲地笑了笑。
「許知夏，我真是賤啊。」
「七年了，我他媽還追著你跑。」
我攏了攏衣服，沉聲道，「外套我幹洗完還你。」
我轉身要走，他卻拉住我。
一如七年前那般，手腕滾燙。
周嶼森說，「我分手了。」
他聲音沙啞，「被你碰到的那天晚上，我就後悔了。」
「我去機場找你的那天，
已經和她說清楚分手了。」
我愣了一瞬。
平靜多年的心髒，此刻好像被刀劃開。
又疼又澀。
「已經過去很久了，周嶼森。」
我拉開他的手，卻怎麼都拉不動。
我抬眼，卻看到他眼眶有些湿潤。
「過不去，許知夏。」
「我喜歡你七年了！你要我怎麼過去？！」
「這七年裡，我每周都會去北京看你，你進入周氏，我就也調回來。」
他說，「給我個解釋清楚的機會好嗎？」
眼淚倏然墜落。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哭，手指下意識攥緊，掐得掌心生疼。
我最終還是心軟了。
「你說吧。」
他和我說了很多。
他告訴我，
自己曾經真的很喜歡阮輕雨。
阮輕雨和他爭吵時，說，「如果你能讓那邊攤煎餅的喜歡上你，我就和你在一起！」
他也不服輸，冷笑道，「行。」
那天他心情欠佳，打架時心不在焉，被對面的人弄了很多傷口。
而我路過遇到時，他正躺在地上思考自己對阮輕雨的感情。
我以為他傷勢嚴重，用當天的所有收入帶他去醫院。
他覺得有趣。
順勢答應了。
他苦笑道，「越是和你相處，我越明白，自己對阮輕雨的感情隻是執念。」
「那天，我本是想和她說清楚的。」
他想和她說清楚。
自己不喜歡她。
可她卻主動地吻了上去，又剛好被我撞見。
我面無表情的模樣讓他很挫敗。
「我想，既然你根本不在意，那我就和她在一起好了。」
「可我還是反反復復地想要確認你的想法，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時候你有多難。」
「那天下大雨，我回去接你了，卻看到你上了小叔的車。你和我借的三十萬，我甩開你的瞬間就後悔了，打到你賬上的時候，小叔已經幫你了。」
「去機場前，我去垃圾場翻了整整三天，終於找到平安符。我想挽留你，可話到嘴邊，最後又傷害了你。」
他啞聲道，「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夏夏。」
「我那時候不夠坦誠，我太蠢。」
他捂著臉，眼淚從指縫溢出，唇邊卻帶著苦笑。
「我到現在也還是不夠坦誠，可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喜歡你，夏夏。」
8
我閉了閉眼，
澀痛從黑暗中炸開。
心髒好像被密密麻麻的絲線勒緊。
滲出汩汩血珠。
我原以為自己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感覺。
可當我看到他的那刻起。
回憶就像潘多拉的盒子竄入腦海。
年少喜歡的人，原來不是這麼簡單能夠磨滅掉的。
我極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在話說出口的時候泄出一絲顫抖。
「周嶼森。」
「或許換個時間遇到，我們會在一起。」
「但現在，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錯過了那個雨天。
錯過了十八歲最喜歡他的許知夏。
或許我不夠勇敢，不夠坦誠。
但我不後悔我的決定。
年少時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
可如果阮輕雨隻是他當初的執念。
那我也一樣。
僅僅隻是執念而已。
「夏夏！」
周哲野急促的聲音響起。
他來到我面前，仔仔細細地檢查我有沒有傷口。
「我沒事。」
聽到我的話，他松了口氣。
他把我護在懷中，這才看到眼眶猩紅的周嶼森。
「……小叔。」
「我讓你幫我多照顧夏夏一點，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他語氣中滿是怒火。
「她是我喜歡的人！」
周哲野平靜道，「阿森，別和小孩一樣鬧脾氣。」
「當初是你自己放棄的。」
周嶼森瞳孔倏然縮緊，「我從沒放棄過她！」
「每次都是你捷足先登，你明明知道我會幫她，
為什麼要這樣？！」
周嶼森所有壓抑的怒火噴湧而出。
「現在你在夏夏面前是恩人，我是什麼？！」
「夠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別鬧了，周嶼森。」
周嶼森眼眶猩紅，嘴唇翕動。
最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哲野說:「我先送夏夏回家，你報警做筆錄，記得，把人處理好。」
他不給周嶼森拒絕的機會，帶著我離開了。
等上了車，我心中還是煩悶不已。
這種感覺，和七年前重合。
我以為我成長很多，可到頭來還是為了同一個人心痛。
坐在車上。
周哲野問我，「還喜歡阿森嗎？」
喜歡嗎？
無數回憶好像幻燈片般湧上心頭。
組成一場破碎的電影。
遇到他之前，我以為我的人生隻剩下打工，生活的壓力沒有給我任何可以平靜下來學習的機會。
是他告訴我，他可以帶我換一種活法。
他肆意張揚，嘴巴笨卻善良。
他甚至願意為了我，在骯髒的巷子裡幫我攤煎餅。
低下他從未低過的頭，對著客人們笑臉相迎。
因為這個攤子對我很重要。
那就同樣的，也對他很重要。
回憶好像尖刺，一點點戳穿我的心。
半晌，我點了點頭。
「喜歡。」
「但僅僅隻是喜歡。」
周哲野捏著方向盤的手指發緊，聲音帶著一抹啞意:「那我呢？」
我沉默良久。
開始思考，從什麼時候起，
這段關系從長輩晚輩開始變質。
我想不出來。
可我卻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
我叫他:「周總。」
簡單的兩個字。
卻是最直接有力的拒絕。
他什麼都沒說，但我卻從他黯淡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什麼。
這天後，我便提了辭職。
周哲野手指緊緊蜷縮，臉色蒼白。
我從未見過他這麼失態的模樣。
聲音都有些啞。
「如果是上次的對話讓你不舒服，我——」
我打斷他的道歉，直接道:「周總，我想出去讀研。」
他苦澀一笑，最終沒有拒絕。
「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隨時聯系我。」
「想回來的話,我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
「好。」
我裝作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9
工作的這幾年，我攢下的錢足夠帶著外婆一起出去。
我迅速考試申請學校，和外婆辦了籤證。
很快就收到了理想院校的 offer。
工作交接完畢後，我便訂了機票。
同事們都說要給我辦一個歡送會，我笑著拒絕。
「總有相逢的機會。」
我帶著外婆去機場那天，竟然遇到了阮輕雨。
她依舊漂亮、明媚，臉上卻帶著怒意和不甘。
「許知夏，你贏了！」
「我陪在阿森身邊七年，他都沒回頭看過我一眼,婚約都定下了，他卻硬生生取消。」
「你現在走了，和挖掉他的心有什麼區別？
你能不能別那麼惡毒？！」
七年。
我已經不再需要忍耐她刺耳尖銳的話語。
我讓外婆在一旁等我,上前給了她一耳光。
「這一巴掌,是給你七年前撒謊說我外婆沒事的。」
「這張卡，是還你當初砸在我身上的錢的。」
「至於周嶼森的事情，別來道德綁架我。」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看我,眼眶瞬間紅了。
卡砸在她臉上。
就像七年前鈔票砸向我一般。
「你，你打我！？」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隻是悲憫地看著她。
問她，
「你的⼈生圍著⼀個男⼈轉,值得嗎？」
她瞳孔倏然縮緊，難堪道:「你懂什麼？
我和他可是——」
我沒有聽她說完，轉⾝牽著外婆上⻋去了機場。
⻋門闔上，我和她完全隔絕,形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不在乎她說什麼。
「走吧,師傅。」
後視鏡⾥,阮輕雨漸漸變成⼀個⼩點。
曾經在青春期裡讓我難堪的人。
回過頭來，發現不知何時我已經走在她前面了。
到達機場,我剛辦完手續。
回頭時,就對上周嶼森有些發紅的雙眼。
他⼿上拿著那個平安符，晃了晃,對我燦然一笑:
「那天在機場扔了以後，我⼜撿回來了。」
「夏夏,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平安符已經被洗得發白。
承載著深刻感情的載體會變舊。
這段感情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淡去。
「周嶼森,我不會回頭，也不想回頭。」
他捏著平安符,手指發緊,又問我。
「那……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牽著外婆的手，對他笑了笑。
「周嶼森，我不缺朋友。」
「這一次，真的要說再⻅了。」
他身形一僵，露出一個⽐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樣啊。」
「再見了，許知夏。」
多年後，我在婚禮開始前收到了周嶼森的短信。
他說:
如果他對你不好,我隨時接你回家。
我忽然又想起他承諾要給我一個家的那天。
原來，年少時所期待渴望的東西,都能靠⾃己的努力牢牢抓在⼿中。
我沒有回復，放下手機。
⼀步步朝著我的未來⾛去。
⽽周嶼森，永遠留在了十八歲那年的盛夏。
我曾喜歡過他。
很喜歡。
但僅僅隻是喜歡而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