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疲憊、心酸，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馮秀麗，一輩子沒求過人，沒看過別人臉色，到老了，竟然要靠吃女婿的剩飯來填飽肚子。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一滴一滴，掉進冰冷的飯菜裡。
我一邊哭，一邊機械地把剩下的飯菜扒進嘴裡。
那一晚的飯，又苦又鹹。
7
實在忍不住了，我給正在雲南逍遙的女兒發了條微信，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我以為，她再怎麼不懂事，聽到自己的媽媽受了這種委屈，總會為我說句話。
可我等到第二天中午，她才回了我。
沒有一句安慰，隻有劈頭蓋臉的指責。
【媽你怎麼回事啊？你怎麼能不給清遠做飯呢？
他去年體檢有點輕微脂肪肝，醫生讓他少吃油膩的外賣，你不知道嗎？你這不是害他嗎？】
我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從裡到外，涼了個徹底。
我顫抖著手寫字:【那我呢？你隻關心你的丈夫，你有關心過你的媽媽嗎？我很累，我每天都睡不飽，我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女兒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孩子睡了你也跟著睡嘛，多大點事。你就是手機玩多了，才會睡不著。】
我看著那行字，眼前一陣發黑。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所有的付出和辛苦，都隻是「多大點事」。
我再也無法忍受，直接拉黑了她的微信，掛斷了她隨後打來的電話。
失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SS地困在原地。
8
半個月後，
中秋節那天，女兒的旅行結束了。
邱歲一進門，就遞給我一個包裝精美的月餅禮盒。
「媽，給你賠罪的。」她笑嘻嘻地說，「之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氣了。這可是我特意給你挑的，你最愛吃的蛋黃蓮蓉餡。」
看著她討好的笑臉，我心裡那點怨氣，瞬間就消散了大半。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麼可能真的跟她置氣呢？
我接過月餅，心裡暖洋洋的。
剛把月餅的包裝拆開，還沒來得及嘗一口，臥室裡就傳來了孩子的哭聲。
「媽，快去看看！」邱歲催促道。
我應了一聲，趕緊放下月餅，跑進房間去哄孩子。
孩子哭得厲害，我抱著她輕輕地搖晃，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或許是太累了，哄著哄著，孩子在我懷裡睡著了，
我也靠在床頭，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等我再醒來時，是被客廳裡傳來的笑聲吵醒的。
我揉著酸痛的脖子走出房間，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
客廳的茶幾上堆滿了各種外賣盒子，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麻辣燙和炸雞的混合味道。
而我那盒剛拆開的月餅，此刻隻剩下幾張油乎乎的包裝紙和一些散落的酥皮碎屑。
女兒和女婿正依偎在沙發上，頭挨著頭，一起看手機裡她旅行時拍的照片。
「你看這張，粉色藏袍襯得我真好看啊！簡直是個卓瑪！」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媳婦。」
兩人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恩愛得仿佛這個世界上隻有他們兩個人。
我的血液，一點點地冷了下來。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心底燒起，
燒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疼。
我走過去，指著茶幾上的月餅皮，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
「這月餅……不是給我買的嗎？」
邱歲抬起頭，看到我陰沉的臉色，似乎才意識到什麼。
但她沒有絲毫愧疚，反而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用一種撒嬌的語氣說:
「哎呀媽，這個月餅也太好吃了吧！我跟清遠嘗了一個，結果沒忍住就全吃完了。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買嘛！」
「下次？」我冷笑一聲，重復著這兩個字。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鈍刀子，來來回回地割著。
那不是一盒普通的月餅，那是她對我半個多月來牛馬一般付出的「賠罪」，是我想象中她對我的一絲愧疚和心疼。
可現在，這份「賠罪」，被他們當成零食，
在我睡著的時候，被吃得幹幹淨淨。
連一塊都沒有給我剩下。
我什麼都沒說，轉身回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隔著門板，我還能聽到邱歲不滿的抱怨:「搞什麼啊，不就一盒月餅嗎？至於甩臉子給我看嗎？」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身體順著門板滑落，蹲在地上，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這一次，我沒有哭。
心S了，也就流不出眼淚了。
9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從我確診癌症，她隻是不鹹不淡地打了個電話，到她生產完，理直氣壯地把我叫來當免費保姆。
從她嫌棄母乳喂養太麻煩，到她為了自己去旅遊，把剛出生的孩子丟給我。
從女婿對我頤指氣使，到他們心安理得地吃掉我那盒「賠罪」的月餅。
一樁樁，一件件，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回放。
我終於明白，在他們心裡，我不是母親，不是長輩，隻是一個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人。
我的付出，我的辛勞，我的病痛，他們視而不見。
他們隻看得到自己的需求，隻在乎自己的感受。
天亮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再給他們當這個免費的保姆了！
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把那些瓶瓶罐罐的藥和換洗衣物塞進行李箱。
天剛蒙蒙亮，我就拖著行李箱，準備離開這個讓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角落裡的嬰兒監護器。
那個小小的攝像頭，記錄了這一個多月來，我每一個疲憊不堪的日夜。
鬼使神差地，
我走過去，拔下了監護器上面的內存卡，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
10
我剛回到老家的房子，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女兒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電話一接通，就是她氣急敗壞的質問:
「媽！你去哪兒了？你走怎麼也不說一聲？孩子哭了半天了，一直在找你，你怎麼這麼不負責任！」
聽著她這番顛倒黑白的話，我隻覺得可笑。
我平靜地回答她:
「邱歲，那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讓你生的。當初是誰讓你懷孕的，你就找誰去。我的責任隻有養大你，沒有義務再養你的女兒。」
電話那頭的邱歲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尖叫道:
「馮秀麗！
你什麼意思？你是我親媽！你就為了幾塊月餅，連親外孫女都不要了？！」
「對。」我淡淡地說道，「我就是不要了。我罷工了，這個免費保姆，我不幹了。」
「好！好得很！」
邱歲在電話那頭氣得口不擇言。
「你別後悔！沒有你，我照樣能把孩子養好！以後你老了病了，也別指望我管你！」
說完，她就狠狠地掛了電話。
我聽著手機裡的忙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未有過的輕松。
11
我走後，他們很快就找了育兒嫂，但情況並沒有因此而好轉。
我聽同小區的鄰居在微信上跟我說的。
【你女兒家那個育兒嫂可不行啊，我好幾次白天路過，都能聽見震天響的短劇聲音，估計是不看孩子，在看手機。
】
【前兩天又換了一個，更離譜，天天指使你女兒幹這幹那，說產婦要多運動才恢復得快。你女兒氣得跟她大吵一架，又把人給辭了。】
【……】
我從鄰居的八卦裡，拼湊出女兒焦頭爛額的生活。
向來恩愛的小夫妻，也因為育兒的分歧，開始頻繁地爭吵。
裴清遠抱怨邱歲連個孩子都帶不好，影響他上班。
邱歲指責裴清遠當甩手掌櫃，不體諒她的辛苦。
一地雞毛。
而我，在老家過上了久違的清靜日子。
我找了村裡一個懂電腦的年輕人，讓他幫我看看那張內存卡裡的視頻能不能導出來。
帶了幾天的孩子，我也是有感情的，想留點視頻做留念。
沒想到，誤打誤撞，
卻撞破了一絲真相！
小軍把內存卡插進電腦，很快，一段清晰的視頻就播放了出來。
視頻的畫面，正是女兒家的客廳。
時間，是在我來之前的某一天。
視頻裡，邱歲和她的婆婆正坐在沙發上，相談甚歡。
隻聽邱歲笑著說:
「媽，到時候就按我們說好的演。咱倆裝作婆媳關系不好，你N待我，把我媽騙過來。我媽那個人，最心疼我了，隻要我一哭，她肯定什麼都答應。」
親家母也笑著點頭:「行，都聽你的。隻要別讓我帶孩子就行，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我出去打份工，一個月還能掙幾千塊，到時候分你一半當零花錢，想買什麼買什麼，不比在家當老媽子強？」
「那太好了！謝謝媽！」
「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是苦了你媽了。
」
「嗨，她闲著也是闲著，就當幫女兒發揮餘熱了。」
……
我看著視頻裡那兩張談笑風生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那場逼真的婆媳矛盾，那場讓我心疼不已的哭訴，那句讓我甘願奉獻的「媽媽的自由是外婆給的」，全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她們合起伙來，把我當成一個傻子，一個可以隨意利用的免費勞動力！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痛得無法呼吸。
12
半個月後，焦頭爛額的邱歲，到底還是抱著孩子找回了老家。
她瘦了，也憔悴了，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她一見到我，眼圈就紅了，把孩子往我懷裡塞。
「媽，我求求你了，
你跟我回去吧。我婆婆說她最近心髒不好，幫不了我。那些育兒嫂都是外人，沒一個靠譜的。我真的快被這孩子逼瘋了！」
她開始哭訴。
「我不想當家庭主婦，整天圍著孩子的屎尿屁轉，那樣會毀了我的！我還要工作，我還有我的人生！」
我沒有接孩子，隻是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村裡的三姑六婆聞訊趕來，紛紛開始勸我。
「秀麗啊，你就心疼心疼孩子吧，你看歲歲都累成什麼樣了。」
「就是啊，你反正在家闲著也是闲著，去幫女兒一把怎麼了？」
「血濃於水，哪有當媽的真不管女兒的。」
邱歲見有人幫腔，哭得更起勁了，她開始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媽，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吃你的月餅。你跟我回去吧，我保證以後都聽你的。
不會累到你的，就是照顧照顧孩子，你做成什麼樣我都不會說你。」
「我每個月還給你四千塊菜錢，用剩下的都給你當零花錢，好不好？」
一個月四千，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還要兼顧家務。
這還不累？
她把我當什麼了？
我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冷笑一聲，轉身回屋，拿出了兩樣東西。
一張是我的癌症復查報告單。
另一張，是那張存著真相的內存卡。
我先把報告單拍在桌上，對著周圍的鄰居說:「大家幫我看看，這是我上個月的復查報告。不是我不願意幫我女兒，是我這身體，真的不允許。」
聞言眾人紛紛湊過來看，當看到報告單上「乳腺癌術後」幾個大字時，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這條胳膊，醫生說了，
不能提重物，不能勞累，不然淋巴水腫會加重，甚至有復發的風險。可帶孩子，哪個當媽的不知道，那是個睜眼就得抱，一刻不能離手的重活。」
我的話，讓周圍勸說的聲音小了下去。
邱歲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我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拿出內存卡，遞給旁邊那個幫我看過視頻的年輕人。
「小軍，麻煩你，把裡面的東西，放給大家看看。」
很快，那段婆媳倆密謀的視頻，就清晰地投屏在了牆壁上。
當邱歲和她婆婆那些不堪的對話，一字一句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時，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震驚又鄙夷的眼神看著邱歲。
「我的天，這……這是演戲騙自己親媽啊？」
「為了自己快活，
讓剛做完癌症手術的親媽來當牛做馬，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一個月四千塊，二十四小時待命，還要做家務？這是請保姆還是請黑奴啊？現在市場上育兒嫂一個月都上萬了！」
斥責聲、鄙夷聲，像潮水一樣向邱歲湧去。
她站在人群中央，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那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被我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當眾戳穿。
邱歲抱著孩子，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落荒而逃。
13
不知道是誰把那天我們母女對峙的視頻拍下來發到了網上。
視頻迅速發酵，邱歲和她的家庭，一夜之間成了網絡上的「名人」。
她公司因為影響不好，很快就辭退了她。
裴清遠也嫌她丟人,整天不回家，夫妻關系降到冰點。
她的婆婆,
依舊以身體不好為由，對她和孩子不聞不問。
她終於過上了我曾經的日子。
白天一個人手忙腳亂地帶孩子,晚上被孩子的哭聲折磨得夜不能寐。
終於,在獨自帶娃半年後，她因為長時間的碎片式睡眠，加上營養不良，在一次給孩子換尿布時,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而裴清遠，大概是覺得她這個妻子已經徹底失去了價值,在她住院期間,幹脆利落地出了軌，並向她提出了離婚。
房子是婚前財產,她什麼也分不到。
那個曾經誇贊她是「新時代清醒女性」的男人，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給了她最沉重的一擊。
半年後，邱歲抱著已經會蹣跚學步的女兒,再次回到了⽼家。
她⽐上⼀次更加憔悴，眼神空洞，
像一具被抽⾛了靈魂的⽊偶。
她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我,許久,才用沙啞的聲⾳,問出了那個埋藏已久的問題。
「媽,就為了一個⽉餅,你怎麼就不管我了呢……」
我看著她，平靜地回答:
「對啊,月餅雖⼩,但它就像⼀根稻草。在它之前，我的駱駝背上，已經有千斤重了。」
後來的日子,邱歲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鎮上找了份超市收銀員的工作，艱難地⽣活著。
她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換尿布,學會了在孩⼦發燒的夜裡徹夜不眠。
她終於,活成了她曾經最討厭,也最看不起的樣⼦——⼀個被孩子捆綁住的⺟親。
……
⼜一個中秋，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是邱歲寄來的，一盒蛋黃蓮蓉月餅。
包裝還是那個牌子，跟我當初沒能吃上的那⼀盒,⼀模一樣。
我拆開，吃了⼀塊。
很⾹,很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月餅我吃了，但人，我永不原諒。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