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這⽹⾥活了十八年，呼吸都是她規定的節奏。
他們說我是最乖的女⼉，隻有我知道。
我溫順的⽪囊下，每一根⻣頭都長成了反叛的刺。
1
客廳裡的空⽓又黏⼜重，壓得⼈喘不過氣。
窗外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著，聽得人心煩意亂。
電腦屏幕上，高考志願填報系統的界⾯亮得刺眼。
我媽吳慧芳的⼿指在鼠標上點了最後⼀下。
清脆的咔噠聲像⼀枚圖釘，把我牢牢釘在了原地。
「好了，」她長籲⼀口⽓，⾝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大功告成的滿意笑容。
「師範專業，穩妥得很。學校離家裡就三站公交車，周末回來方便。」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變成了灰色的「提交」按鈕，
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我的⼿垂在⾝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一陣尖銳的疼。
我爸陳建國從報紙後面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瞥了屏幕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又立刻縮回報紙後面。
好像那油墨印的字裡藏著另一個更安全的世界。
「媽，」我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曬裂的豆荚，「那個……廣告設計專業……」
我媽猛地轉過身，眉毛擰了起來，「廣告？那是什麼花花腸子的專業？聽著就不正經！
「天天加班，吃青春飯，能有什麼出息？
「默默，媽媽是過來人，不會害你的。老師多好，穩定，假期多，以後找對象都容易些。」
她站起身，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替我捋一捋頭發，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為你忙活了一天，還忙出錯來了？」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那種我熟悉的不耐煩。
「你看看樓下張阿姨家的女兒，也是老師，工作又體面，嫁得又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舊帆布鞋的鞋尖。
鞋頭有點開膠了，灰撲撲的。
「行了行了，志願報好了就安心了。」
我爸終於放下報紙，打圓場似的說，「晚上吃點什麼？慧芳，炒個青菜吧，天熱。」
話題就這樣輕飄飄地被岔開了，像一陣風，吹都沒吹動我媽盤好的頭發絲。
我的志願，我的人生，在他們嘴裡，還不如晚上吃什麼重要。
晚飯是稀飯和幾個炒菜。
我媽心情似乎好了點，一邊給我爸夾菜一邊又開始規劃。
「等默默畢業了，就回市裡來考編。我打聽過了，現在師範生考編優勢大。
「進了學校，找個同樣穩當的對象，日子不知道多舒服。」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小小的石頭，砸在我心口。
密密麻麻地疼。
我埋著頭，數著碗裡的米粒。
一粒一粒地嚼，嘗不出任何味道。
電視裡放著熱鬧的歌舞節目，歡快的旋律襯得家裡的氣氛更加古怪。
吃完飯，我默默起身收拾碗筷。
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洗幹淨點，別像上次那樣油乎乎的。」
廚房的水哗哗地流著，我用力搓著碗壁。
泡沫濺到了手臂上，涼涼的。
回到那個從不允許我鎖門的房間，
我關上門。
盡管我知道這沒什麼用。
書桌上，那本被翻爛了的美術圖冊還攤開著，上面有我偷偷臨摹的線條。
我拿起筆，在本子空白處狠狠劃了幾道，紙都快被戳破了。
然後，我松開手，看著那雜亂的線條，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鄰居家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一雙雙溫情的眼睛。
而我這裡，隻有書桌上這盞昏黃的臺燈，和我怎麼都喘不過氣的悶熱。
今晚的風，好像吹不進來了。
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門軸吱呀一聲脆響驚醒的。
根本沒敲門，我媽就直接推門進來了。
她哗啦一下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猛地灌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眼。
「都幾點了還睡？太陽曬屁股了！
「這屋一晚上不透氣，
悶S了，以後睡覺門都得開著點，聽見沒？」
我沒應聲，隻是默默坐起來。
這話她說了好幾年了，美其名曰「通風」，其實就是為了隨時能一眼掃進來，看看我在幹什麼。
吃早飯的時候，我媽的眼睛又習慣性地往我手上瞟。
我正低頭喝粥，指甲縫裡還留著昨天用力劃過紙張後留下的淺淺的鉛筆印痕，灰蒙蒙的。
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又擺弄你那些亂塗亂畫的東西了？
「說了多少遍，沒用！有那時間不如多背幾個單詞，就算高考完了也不能松懈！」
我心裡猛地一抽，想起小學三年級那次。
我用了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了一盒十二色的彩鉛，寶貝得什麼似的。
那天下午，我趴在小桌子上，特別用心地畫了一幅畫。
畫的是窗外開得正好的海棠花。
我滿心歡喜地拿給她看，心想她總會誇我一句吧。
她接過去，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畫這些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話音沒落，刺啦幾聲，那幅畫就在她手裡變成了碎片。
彩色的紙片蝴蝶一樣飄落在腳邊。
那盒彩鉛，後來我再也沒找到過。
「媽，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嘟囔了一句，聲音悶在粥碗裡。
「多少年也得記著！」她語氣斬釘截鐵。
「就是因為小時候沒把你這些歪心思扭過來，才讓你到現在還惦記這些沒用的！
「你看看你王叔家的兒子，人家奧數拿獎拿到手軟，那才是正途！」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
沉默是在這個家裡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下午，我收到盧曉發來的短信，約我出去逛逛。
我跟我媽說了一聲。
她正在擦桌子，頭也沒抬：「又出去野？天天就知道玩。哪個同學？男的女的？幾點回來？」
「盧曉。女的。吃晚飯前回來。」我機械地回答著標準答案。
她直起腰，審視地看著我。
「盧曉那丫頭，瘋瘋癲癲的，你少跟她學。五點半，必須到家，聽見沒？
「晚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見到盧曉，她像隻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說著她爸媽答應她暑假去哪旅遊，抱怨她媽又給她買了好多她不喜歡的新衣服。
「煩S了，好像我永遠長不大似的。」
她撅著嘴，但眼睛裡全是笑意。
我聽著，隻是嗯嗯地附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沉甸甸的。
那種輕松的、帶著甜味的煩惱，離我太遙遠了。
回家的時候，我特意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分。
我加快腳步，在五點二十八分推開了家門。
我媽正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我的手機。
她的臉色很難看，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一片冷白。
「這是什麼？」她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我臉上。
上面是幾天前，一個高三同班男生發來的短信，問我一道數學題怎麼解。
後面跟著幾句關於大學生活的闲聊，很正常的內容。
「同學，問作業。」我回答。
「問作業？問作業需要聊這麼多？還『大學生活很期待吧』？他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我早就跟你說過，上學期間不許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是不是盧曉那丫頭撺掇的？我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
「跟盧曉沒關系！就是普通同學！」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她徹底火了，「你還敢頂嘴！上次的教訓忘了是不是？非要我找到學校去你才老實？」
她一句話像冰水一樣潑下來，瞬間澆滅了我心裡那點微弱的火苗。
高一下學期，那個男生隻不過在我作業本裡夾了張紙條，寫了句「你頭發上有片樹葉」。
被我媽媽洗衣服時翻了出來。
第二天，她直接鬧到了學校班主任辦公室。
那種鋪天蓋地的羞恥和周圍同學異樣的目光，我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冷。
我看著眼前因為憤怒而臉頰微微扭曲的媽媽，看著這個我稱之為家的地方。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裹挾著恐懼，
把我SS地按在原地。
我最終低下頭，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
「我錯了，媽。以後再也不回了。」
她又狠狠訓斥了半個小時，才怒氣衝衝地把手機扔回給我，轉身進了廚房。
我拿著那部發燙的手機，慢慢走回房間。
這一次，我沒有停留在門口，而是徑直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遠處樓房的燈火次第亮起。
臺燈的光暈灑在桌面上，那本美術圖冊還攤開著。
我看著它，很久都沒有動。
3
碗裡的米飯還沒吃完，我媽就已經風風火火地開始打電話了。
聲音又亮又脆，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跟剛才訓我時判若兩人。
「喂？大嫂！哎，對，默默錄取結果定了！
師範大學！」
「可不是嘛，總算踏實了。」
「晚上有空沒？叫上大哥一起，咱們出去吃，聚聚！我請客！」
她一個接一個地打著電話，語氣裡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
我爸放下報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
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扒拉碗裡剩下的幾口飯。
晚上的飯館包間裡，吵吵嚷嚷地坐滿了人。
大伯、姨媽、舅舅幾家都來了。
桌子上堆滿了油光锃亮的菜餚，中間那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火鍋燻得人臉上發燙。
我媽成了絕對的主角。
她不停地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飲料，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哎呀，我們家默默啊，就是讓人省心。」
她夾起一筷子牛肉放到我碗裡，
聲音揚得高高的。
「這考大學可是大事，一點岔子都不能出。我可是盯得緊，一步都沒敢放松。
「現在好了，師範多穩當，女孩子家，以後就是個老師，多好！」
大伯笑著點頭：「是是是，慧芳你會培養孩子！你看默默多文靜，成績又好。」
我媽立刻接話，仿佛就等著這句誇贊，「可不是嘛！
從小到大，我可沒少操心。別的孩子在外面瘋玩的時候，我們家默默都在家學習呢！
「這次志願也是，我研究了小半年，頭發都白了幾根，總算沒白費功夫！」
姨媽也湊過來，笑著對我說：「默默，以後當了老師，可別忘了教教我們家那個皮猴子！」
我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有點僵。
碗裡的菜堆得高高的，我卻沒什麼胃口。
火鍋升騰的熱氣模糊了對面親戚的臉，他們的說笑聲好像隔著一層膜，嗡嗡地響。
我媽還在繼續，她微微側身，用看似隨意的語氣對舅舅說。
「這女孩子啊，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終不還是得嫁人過日子？
「關鍵就得穩當。你看那些讀什麼亂七八糟專業的，出來工作找不到，對象都不好找，愁都愁S了。」
就在這時，姨媽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隨口問了一句：「默默自己呢？有沒有自己想學的專業啊？」
包間裡的嘈雜聲似乎瞬間小了一點。
我媽臉上的笑容沒變。
幾乎是在姨媽話音落下的同一秒，她就無比自然地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截過了話頭。
「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呀！就知道傻讀書。這選學校選專業可是大事，
哪能由著她性子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