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人笑道:「幹嘛啊?相親啊?老張有老婆,您年紀太大了。」
一片譏笑聲。
大媽重重拍了下麻將桌,問:「到底誰是張華朋?」
我爸慢悠悠念叨:「誰找我?」
大媽氣得連罵帶說:「你可真能耐啊,你女兒被公交車壓了,救護車來了剛拉走,你還在這打麻將,你還是男人嗎?你還是人嗎?你早晚遭雷劈我跟你說。」
我爸咬牙切齒地回罵:「你女兒才被公交車壓,你全家都被公交車壓,怎麼了?你老頭要來打牌沒位子,騙我讓開是吧?一屁三謊的老東西。」
大媽差點心髒病沒氣出來,指著我爸直哆嗦,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後悔去吧你。」
大媽走了,我爸接著打牌,面不改色。
我S心了。
如果他們一家三口相親相愛,也許我還能原諒他們,但眼下這個情況,說明他們就是不配為人。
我回到了總部,回到了袁叔身邊,他開始帶著我出席各種場合。公司內外的會議,商業上的洽談,學習和聽課,宴請和酒會,我成了比助理還貼近他的人,也順理成章知道了很多關於公司的事情。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收獲了自己的愛情。
他叫餘子墨,是袁叔生意伙伴的兒子,我們在一場商業活動上相識,聊什麼都特別投緣。
袁叔看出了我的心思,極力撮合我們。他說餘子墨書香世家,從小就品學兼優,長大了還留學了三年,是個非常優秀的小伙子。
而餘子墨的爸爸通過袁叔捎來了話,餘子墨很喜歡我,希望我能明白他的心意。
我當然明白,我急不可耐地表達了喜悅之情,
正式和他談起了戀愛。
餘子墨這個人溫和謙遜,家教很好,尤其是對父母長輩很有孝心。知道我和袁叔情同父女,他也把袁叔當成自己的父親一樣對待。
我們談了三年多,感情一直很好,所以準備結婚了。
這三年,我在袁叔的公司也有了根基,擔任著重要崗位的工作。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子、自己的生活,再也沒有人能汙蔑我藏了紅包裡的錢,再也沒有人能輕易扼S我的夢想。
我們的婚禮在上海最豪華的酒店舉行,兩家公司的管理層都會出席,業內也有很多袁叔的好友來捧場。
場地雖然豪華,儀式卻很簡單,我和餘子墨都不想鋪張作秀,隻想讓大家見證最純潔神聖的一刻。
大部分環節都是餘子墨決定的,我隻有一個要求,就是讓袁叔和我一起出場,讓他將我交給新郎。
餘子墨說沒問題,到時候一定給我個大大的驚喜。
婚禮的日子到了,這是我一生最美麗的日子,也是我最期待幸福的日子。
我穿好了婚紗,戴上了首飾,化好了妝,靜靜在休息室等待神聖時刻的來臨。
門開了,餘子墨精神煥發地走了進來,張開雙臂溫柔地叫道:「寶貝,你今天太美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我把婚禮的流程做了點小小的改動。」
「什麼改動啊?」我開心地問。
他神秘一笑,朝門外喊道:「進來吧。」
門外走來三個人影,那一刻,我感到渾身的血液突然倒流。
我爸和我媽扶著妹妹走了進來,微弓著腰,一臉諂媚。
「寶貝,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功夫才悄悄找到你爸媽嗎?值不值得一個獎勵?」他把側臉伸過來,手指在上面點。
「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我拼命攥著拳頭,壓抑著火山一般的情緒。
「這還不是驚喜嗎?他們是你親生父母和妹妹啊,婚禮當然要他們參加。而且,我已經和袁叔說了,等會兒他不用上臺,我們請你的親生父親帶你上臺,再親手交給我。怎麼樣?是不是一個天大的 surprise?值不值得一個大大的獎勵?」
他把臉又湊近了一些。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突然感到很陌生。
他是儒雅,是溫柔,是孝順,但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替我孝順。
「啟文,我們找了你很多年,你都不回來看我們,要不是小餘,你結婚了我們做父母的都不知道。」我爸說。
我媽緊跟著說:「是啊,你這孩子,太不孝了。哪有女兒結婚不請父母的?親戚朋友知道了還不笑話S我們家。你快安排一下,
主桌加三個席位,菜不夠就趕緊讓酒店加一下,我們大老遠過來都沒吃飯,餓S了。還有彩禮,彩禮一定要給,我們家女兒不是白送的。」
順著他們的聲音,我的目光落向了張啟馨。
她低著頭躲在爸媽身後,縮著身子一動不動。
她的手,一直塞在碩大的衣服口袋裡。
「這是啟馨啊,是你親妹妹啊,快,叫姐姐。」我爸推了張啟馨一把,她瞟了我一眼,小聲說:「姐。」
「你的手怎麼樣了?」我問。
張啟馨顫顫巍巍把左手拿出來,沒有手掌,沒有手指,隻有一個圓溜溜的肉球。
「你妹妹命苦,小小年紀出了車禍,一整個手都截肢了。」我媽抹著眼睛。
「寶貝,你看吧,你的爸媽,你的妹妹,生活得多可憐,我們應該孝敬他們,畢竟你是女兒,我是女婿。
」餘子墨輕輕摟住我的肩膀,「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離家出走,也不想問為什麼那麼多年你都不回家看望他們,我相信你有苦衷,未來的日子,讓我幫你一起分擔,好嗎?」
太感動了,餘子墨都快把自己感動哭了。
寂靜到恐怖的休息室,回蕩著我給餘子墨的回應。
「好你媽。」
餘子墨搖晃的身體定住了。
「好……寶貝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句地對著他的臉說:「好!你!媽!」
他放開手驚愕地看著我:「你……你罵人?」
「罵人?我罵你都算給你臉了。好,既然你那麼喜歡孝敬他們,那你自己孝敬好了。」
我摘下頭花,摘掉首飾,拿起自己的衣服就往休息室外走。
「寶貝?寶貝,張啟文!你給我站住!」餘子墨一個箭步攔在我前面,「你幹什麼呀?這麼任性,那是你爸媽!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禮是不會幸福的你懂不懂?人生在世,絕不能不孝順父母長輩。袁叔畢竟不是你父親,你帶著他上臺會被人笑話的。」
面對眼前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心裡無數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啟文,你要替我們的未來想一想,如果外人知道我娶的老婆連自己的父母都不邀請,將來會怎麼看我們?」
我聽懂了。
餘子墨並不是為了讓我和父母團聚才制造這個驚喜,他隻是為了他家的名聲。
但凡他稍稍想想辦法,就能很輕松地知道我為什麼不邀請親生父母參加婚禮,他不笨,他隻是不願多生事端,反正我的一切都不可能比他的面子重要。
我想起從香港回來後,
袁叔說起的那句話。
「人是會變的,不管多大年紀,都要時刻與心魔作鬥爭。」
是我把自己浸在愛情的蜜罐裡,刻意逃避餘子墨也許不好的地方,我太喜歡他了,我不願意面對他可能不合適這個心魔,我沒有作鬥爭,所以我才有這個下場。
「寶貝,乖,婚禮就按我的安排,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張啟馨出車禍前,我媽也是這麼安撫她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鬧鬧脾氣就過去了。
可我也是小孩子嗎?
「放心吧,餘子墨,不會有人笑話的,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 surprise,好了,我們去會場吧。」我回頭看了看那一家三口,「主桌沒有位置了,你們自己找個空座吃吧。」
「好的好的,
你們結婚,我們自己安排。」我媽嬉笑著拉著妹妹去會場了。
「走吧餘子墨,往後餘生。」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會場的後臺,餘子墨拉拉扯扯還要跟我說他制定的流程,硬要我同意讓我爸送我進場。
我忍著,沒多遠了。
「寶貝,你今天必須同意讓你爸送你進……」
「好,我同意。」我攔著他,「你去給我爸換身衣服,不然他那麼窮酸,別人會笑話你家的。」
他一拍大腿:「我怎麼沒想起來,我這就去。」
他一路小跑,消失在走廊盡頭。
酒店一樓就有服裝店,我沒有多少時間。
我穿著婚紗走進後臺,負責人立馬跑過來說:「這裡沒打掃,別弄髒了婚紗。」
「話筒給我,聲音打開,
我要讓會場每個人都能清楚聽見我說的話。」
負責人眼睛一亮:「整活是吧?保證完成任務。」
工作人員打開了話筒,以主持人的名義測試了一遍,效果很好。
「你們出去吧。」
「我懂我懂,愛的表白嘛。」
負責人帶著工作人員出去了,我把門反鎖上,拿起話筒。
「尊敬的各位來賓,我是新娘張啟文,很抱歉要用這種方式和大家宣布一件事。」
「原本今天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日子,但世事常不隨人願,我和餘子墨的緣分應該是到頭了。」
原本喧鬧的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說服自己接受過去的事,每每想到那個冰天雪地抱著電線杆的時候,我依然會感到徹骨的寒冷。我恨我的親生父母,毫不掩飾,我不能接受有人告訴我無論他們做過什麼我都要孝順他們,
對不起,這個婚禮,我不要了。」
「對不起袁叔,讓您失望了,我會用餘生盡力彌補您對我的愛。」
後臺的門被一腳踹開,餘子墨猙獰地抓住我的脖子怒吼:「你要幹什麼?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再次成為笑柄,這次是整個社會。
從前同學們叫我裸奔小姐,現在人們叫我退婚小姐。
但是我不後悔。
裸奔小姐也可以活得很好,退婚小姐也並不可怕。
我像瘋子一樣撲在工作上,一天工作超過 16 個小時。深夜看工地,凌晨看報表,一早準點開會。
公司的人越來越怕我,他們在背後叫我業內最年輕的女魔頭。
我一改袁叔曾教導我的與人為善的態度,對待那些不友好的人直接亮刀。不管是高管還是跟班,不管是同事還是對手,
誰阻礙我的工作,誰就是我的敵人。
一年過去了,總部的人換掉了一半。
兩年過去了,原先的高管全不在了。
公司的業績翻了一倍,在袁叔的辦公室,他望著窗外的城市許久,默默地說:「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幫我。」
那年,我才 30 歲。
我幾乎統治了整個集團,許多同行不相信我隻有 30 歲,他們想盡辦法認識我,當面看一看我是不是像外面傳言的那樣既年輕又冷血。
但沒有業務往來的,我一個都不見。
直到那天,他來了。
餘子墨被他的父親拎著扔進辦公室,餘子墨臉上脖子上都是抓痕,哭喪著臉,似乎很怕他爸。
餘父說:「你要謝謝啟文不嫁之恩。」
餘子墨捶胸頓足:「我也不知道還有那樣的爸媽啊!
」
餘子墨捂著腦袋,看上去十分痛苦。
「一開始,他們還假惺惺表示很感謝我,說我善良孝順,說他們家困難。我想既然是你親生父母,我就會給他們一些錢。之後他們就越來越貪婪,不僅要錢,還要車子,要房子,要工作,小要求我就忍了,他們後來還要求我讓你爸去公司做副總經理,說什麼不用幹什麼,一個月發個十萬八萬工資就行。」
可笑。
「這半年來,他們又有了新花樣,他們竟然要我和你妹妹結婚,她都沒有手,也沒上過學,這怎麼可能啊?他們把我騙到飯店吃飯,在包廂裡提前安放攝像頭,吃到一半他們借口上廁所,讓你妹妹光著身子衝進來抱我,拍照威脅我威脅你妹妹,要一千萬了事,否則就到我們家公司去鬧,去我們的合作伙伴公司鬧。」
餘父氣得痛罵:「我們餘家是有孝順的家教,
但不是教你善惡不分,你這是愚孝!要是啟文真嫁給了你,那幾個人就是永遠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餘子墨可憐巴巴地對我說:「啟文,是我錯了,我以為我高高在上是道德楷模,我就是蠢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