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你告訴我你為了我去掃大街那天。」
「我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不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恨自己成為你的拖累讓你過得這麼辛苦！」
「可是媽，我以前太蠢了。」
「我現在才看清，你其實根本不愛我。」
聽她這麼說，我心如刀絞，眼前一陣模糊。
她是我的女兒，我怎麼可能不愛她？！
可女兒卻抹了把臉，嗤之以鼻。
「是嗎？你愛我，所以在聽說我窮得啃了三個月饅頭的時候無動於衷；你愛我，所以眼睜睜看著我被舍友刁難毫不在意；你愛我，所以你給我下藥把我送到老男人床上；你愛我，所以你拿我換彩禮給潘強結婚！」
「媽，這就是你的愛嗎？」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我自詡愛潘瑤，可她說的樁樁件件都是事實。
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真的很對不起女兒。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走到這一步，我回不了頭了。
所以絕對不能承認。
老潘恐怕也是這麼想的，他擰著眉毛走到我身邊，指著潘瑤罵：「你個白眼狼，你媽對你好的地方你不記，光挑著這些記。」
我也附和：「是呀瑤瑤，如果我們不愛你，怎麼會支持你上大學……」
她面無表情地打斷我：
「當然是因為學歷好看可以賣的價格更高，你真當我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嗎？」
18、
女兒連夜離開了。
走之前，她親手寫下一封斷親書。
「我可以不繼續追究，
就當是還了你們的養育之恩。但你們要籤下斷親書，以後我就徹底和你們恩斷義絕了。」
我握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這讓我怎麼舍得啊……
可潘強和老潘又都在催我籤字。
尤其是潘強，藥畢竟是他買的，他生怕擔責任。
「媽你還猶豫什麼啊！你不會真舍得讓我去坐牢吧！」
我抬頭看看他們，心想舍棄一個女兒，就能保住我們一家三口，好像也挺值得的。
於是我籤了。
籤完我還想和女兒說兩句話，可她並不想聽，搶過那張紙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心裡瞬間空落落的。
但我安慰自己，女兒本來就靠不住，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還有兒子，
以後還會有孫子。
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隻是可惜，潘強結婚必須動用我們的養老錢了。
19、
未免夜長夢多，我和老潘很快將十萬塊錢交給了女方，婚期就定在一個月之後。
這個時間是倉促了點，但是辦一個簡單的儀式也很來得及了。
可就在我們興高採烈籌辦婚禮時，我的孫子沒了。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潘強找小姐的事被傳回了我們村上。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農村什麼都不快，就醜事傳得快。
女方自然也知道了。
我這個準兒媳我就見過一次，人長得一團和氣，看起來是任人搓圓捏扁的性子。
可沒想到她居然也是個氣性大的。
得知這件事時，潘強剛好在她家吃飯，
兩人直接動起了手。
潘強和他爸如出一轍地沒輕沒重，混亂中居然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她當場見血。
好好的一個孫子，沒了。
事後，女方家裡人來找我們要說法，一群人在我們家裡亂砸一通。
我上門去討要賠償，要求他們返還彩禮，也直接被他們轟了出來。
就這樣，這場婚事徹底吹了。
我們不僅損失了一個孫子，十萬塊錢也打了水漂。
20、
我們都懷疑是潘瑤幹的好事。
尤其是老潘，他差點直接衝到車站去城裡找潘瑤算賬。
可我還是隱隱覺得，女兒做不出這種事。
果然，後來潘強不知道託誰打聽的，得知這件事居然是他的一個初中同學傳回老家來的。
這個男同學，
曾經被潘強欺負到轉學。
現在成為了一名警察，如今就在之前拘留潘強的派出所任職。
潘強氣炸了，居然說要去找對方報仇。
我和他爸都嚇夠嗆，好懸才攔住他。
對方現在是警察，哪是我們小老百姓惹得起的？
我日夜擔心潘強衝動做事，時時刻刻盯著。
但他一個成年人，長著腿，哪是我能看住的，一不留神就讓他溜了。
後來，潘強連家都沒回得來，就被抓了進去。
因為他當時找到那名警察時，人家正穿著便衣執行公務。
潘強啥都不知道，衝上去就給了人家一拳，被制服後還一直糾纏不休，導致對方公務失敗。
這下可好，襲警加妨礙公務，一判就是三年。
我和老潘都懵了。
隻是打了一架而已，
對方甚至都沒受什麼傷，怎麼就這麼嚴重呢？
要知道潘強讀書時候，打斷了同學一條胳膊，也隻是賠了點錢了事呀。
我和老潘到處求告，可根本沒用。
聽說這種情況，敢接我們案子的律師都很少。
為數不多的幾個報價還非常高。
我們哪還有錢，隻能灰溜溜地回了家。
21、
潘強進去以後，我們在村上是徹底抬不起頭了。
走到哪裡都有人看我們笑話。
甚至還有人當面嘲諷我們是豬油蒙了心，居然賣高學歷女兒去給廢物兒子籌彩禮。
可我也很委屈啊，老話都說養兒防老，從來沒聽說過養女防老的。
我這麼做又有什麼錯？
不過他們也提醒了我。
兒子進去了，我還有女兒呀！
我之前都咨詢過律師了，女兒寫的那個斷親書在法律上根本不作數。
不管怎麼說，血緣是斬不斷的。
於是我趕緊聯系女兒，想和她好好道歉。
以後她想讀書就讀書，不想嫁人就不嫁，我們都聽她的，再也不勉強她了。
可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她居然把我和她爸都拉黑了。
我們又借親戚的手機聯系她，她接了一聽是我們二話不說就掛了，再打就徹底打不通了。
我和老潘也慌了，趕緊進城去找她。
可我們找不到她了。
不知不覺已經幾個月過去，她本科已經畢業了。
她讀研的新學校我們以前從沒問過，隻好再次聯系她的輔導員。
但我們之前有「前科」，女兒可能也和她說過什麼，她什麼都不願意向我們透露。
走投無路之下，我們隻好去女兒原先的學校鬧，卻被保安當成瘋子直接趕了出來。
我們終於心灰意冷，決定還是回老家守著家等待兒子出獄吧。
22、
好在三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兒子出獄那天，我們去接他。
一家三口時隔多年重逢，我們抱頭痛哭。
我以為以前那種平靜的生活終於要回來了，可不知道兒子在監獄裡遭遇了什麼，他現在的脾氣變得奇差無比，甚至可以算得上暴戾。
以前雖然也愛混日子，但幾乎不會幹出格的事。
可現在，吃喝嫖賭，無惡不作。
賭輸了就回來找我們要錢，不給他就把家裡翻個底朝天，還時不時打我。
我知道，這個家沒救了。
這種日子又過了幾年，
我和老潘越發老了。
有一天兒子又輸急了眼，喝了酒在家撒酒瘋。
老潘忍無可忍，和他動起手來。
他倆從屋裡一路推搡到屋外，打得很兇，我根本攔不住。
兒子喝醉了，又是大晚上，居然失手將老潘推下了井。
這口井早就枯了。
老潘就像個大西瓜，摔下去吧唧一聲摔了個稀碎。
兒子酒都嚇醒了，白著臉跑了。
我哭天搶地，到處喊人，最後還是報警才把老潘拉上來。
兒子也沒能逃多遠，現在的警察抓人很厲害。
不到一天，他就落網了。
這次事態嚴重，再加上有案底，他被判了S刑，再也沒能出來。
而我隻能一個人守著這個破敗的家，過了一年又一年。
期間我也找過女兒，
警察幫我找到了她，但她怎麼都不肯回來也不肯見我。
警察告訴我，女兒對我有赡養義務，她不管我我是可以起訴她的。
我頭搖成了撥浪鼓。
「她是我女兒啊，我怎麼能告她呢？」
但最後我還是告了。
因為我沒錢，快要活不下去了。
更何況警察說過的，不出庭肯定會輸，所以一般情況下，孩子都會出庭的。
除了想要錢，我還想見見女兒。
我想告訴她，我很想她。
可惜,她沒給我這個機會。
她沒有出庭。
她寧願輸了官司，也不願意再見我一面了。
我聽著宣布我贏的判決老淚縱橫。
後來,女兒託人給我帶了話。
法院判她每個月給我 500 赡養費，
但她願意給我 1000。
因為她算過了,我們把她從小養到大，花銷絕不超過十萬。
每月 1000,隻消三年，她就和我徹底兩清了。
三年之後她還是會按月定期給我打錢。
隻是以後我不管是生病還是去世,她都不會管，讓我自己另行打算，也不要再聯系她。
我流著眼淚,唯唯諾諾地應下了。
23、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
這句話在我身上再次應驗。
女兒已經給我打了十年的生活費，遠遠超出了我們曾經在她身上的花銷。
這些年她很守信用,從來沒斷過我的錢。
但這十年世道大變樣,物價也飛速上漲,一千塊其實不怎麼夠用。
更何況我已經 70 歲,各種病痛都找上門來了,
每個月買藥都是一筆大開銷。
我和村裡人訴苦，說我一到夜裡骨頭縫就針扎一樣痛,痛得睡不著覺。
那些老人便提議,讓我找女兒要錢。
「桂英你還不知道啊？你女兒在外面掙大錢啦,都上電視了！」
我一驚，細問了一些年輕人才知道。
她現在自信蓬勃,已經成了一名非常出色的企業家了。
聽說這個消息,我有些心動。
如果去要的話，女兒應該會把生活費提高吧。
沒準還會帶我去大城市看病,讓我出門坐豪車，天天住大別墅。
畢竟那些年輕人說了,她們公眾人物是最在意名聲的,不赡養老母親的名聲可不好聽。
但我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
因為我心裡清楚，她之所以從來不會忘記給我打錢,
根本不是記掛我。
她隻是想用錢穩住我，不想讓我去打擾她的生活。
我拜託那些年輕人幫我找來了一些女兒的照片,貼在床頭每天看，就當是看見她了。
我開始喜歡和村裡的女娃娃們說笑，看見她們就像看見女兒小時候。
女娃娃們有口無心，有一次問我這輩子有沒有過後悔的事？
我頓時啞口無言，半天沒說出來話。
兩年後，我S了。
S之前，我居然看見女兒來看我,我簡直欣喜若狂。
可隻是眨了一下眼，女兒就消失了。
我這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我終於流著淚，用盡全身力氣哆哆嗦嗦喊出了聲。
「乖女，媽悔啊！」
話音落下,我瞪著眼睛，徹底咽了氣。
回想這輩子,
我犯了太多的錯。
隻希望來生，還能遇見女兒。
這一世欠她的。
下輩子，我一定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