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主任還說,」女警繼續道,「他曾多次建議你們帶林昭去做心理評估,因為作為器官預備供給者,她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但你們每次都拒絕了,說她身體健康,沒必要浪費錢。」
我媽呆住了。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湧上心頭。
醫生確實說過那些話,但他們夫妻倆選擇隻聽自己想聽的部分――「隻要有腎源」。
至於我的心理健康,在他們看來,遠不如林倩的透析費用重要。
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警察匆匆走進來。
「隊長,」他對女警低聲說,「醫院那邊報警了。」
「誰報的警?」
「是小女兒林倩。」年輕警察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說她要報案,指控她姐姐林昭,長期N待她。」
6
我的魂魄跟著警察飄回了醫院。
林倩正躺在病床上,看到警察進來,立刻瑟縮了一下,像隻受驚的小鹿。
「林倩是嗎?我們接到你的報案電話,」一個女警官坐在她床邊,語氣盡可能地溫和,「你說,你姐姐長期N待你?」
林倩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她點點頭,咬著嘴唇,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暈過去。
「她……她不想讓我活。」林倩的聲音又輕又顫,「她恨我,恨我生病拖累了她。
她總說,她寧願毀了自己,也不想把腎給我。」
女警官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有什麼證據嗎?」
「證據?」林倩慘然一笑,「警察阿姨,我整個身體都是證據。
醫生說我的病不能受刺激,
可她偏要偷偷去練什麼跳水,每天弄得一身傷回來給我看!
她就是想告訴我,她的身體是她自己的,隨時都可能摔壞,讓我別指望了!」
她一把拉開自己的病號服,露出胳膊上幾塊淡淡的淤青。
「她還打我……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她就掐我,說我怎麼還不去S。」
我冷冷地看著。
那些淤青,是前幾天她自己撞在桌角上,就為了陷害我沒照顧好她,害我被爸媽罵了一頓。
女警官皺起了眉:「這些我們會去核實。還有別的嗎?」
「有!」林倩的語氣突然變得激動,「她故意跑步,把自己摔得一身是傷!
上個月,她參加學校的 800 米長跑,回來的時候膝蓋都爛了!
她就是想讓自己的身體變差,
這樣就不能救我了!她想讓我S在透析機上!」
她說的,是我上次低血糖摔倒的事。
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卻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自殘。
警察局裡,我媽失魂落魄地坐著。
那個女警官推門進來,臉色冰冷。
「李女士,我們剛從醫院回來,你小女兒林倩提供了一些新的情況。」
我媽茫然地抬起頭。
「林倩指控你大女兒林昭,長期通過自殘、冒險運動等方式,試圖破壞自身健康,以達到不為妹妹提供腎源的目的。
她說,林昭曾多次毆打她,並明確表示『寧願自己廢了,也不讓你活』。」
「不可能!」我媽尖叫起來,「昭昭她……她不會的!」
「是嗎?」女警官將一份校醫院的就診記錄復印件放在桌上,
「這是上個月林昭在學校的受傷記錄。
800 米測試後,膝蓋大面積挫傷。據林倩說,這是你大女兒故意的。」
我媽SS盯著那張紙,想起了那天我一瘸一拐回家的樣子。
女警官的聲音很平靜:「林倩還說,你大女兒偷偷聯系跳水隊教練,就是為了參加最危險的十米臺跳水。
她說,林昭想用這種方式,徹底毀掉自己,也毀掉她唯一的生路。」
我媽沉默了很久。
跳水,受傷,想去外地上大學。
這些事情,一件件在她腦子裡串了起來。
「怪不得……」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怪不得她非要去那麼遠的大學。」
她抬起頭,看著女警官。
「我們一直以為,她隻是不懂事,
鬧脾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很肯定。
「原來,我們都看錯她了。」
7
我爸被刑事拘留了。
我媽一個人守在醫院,照顧著林倩。
幾天後,警察解除了家裡的封鎖。
我媽第一次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裡,她走進我的房間,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拉開我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抱出了一個小木盒子。
盒子裡,是我小學到初中所有遊泳比賽的獎牌。
一共十一塊,每一塊都被我擦得锃亮。
那是爸媽還願意帶我去看比賽,還會在我拿到第一名時把我舉過頭頂的日子。
那是在林倩的腎病還沒有佔據我們家全部生活之前的日子。
我媽撫摸著那些冰冷的獎牌,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王教練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她就崩潰了:「王教練,我是林昭的媽媽……你說,我們是不是做錯了?我們是不是真的……毀了她?」
我的魂魄就飄在旁邊,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王教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就在這時,我媽的另一個手機響了,是醫院的護工打來的。
「林太太!您快回來!倩倩小姐她突然犯病了,心率監測器一直在報警!」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瘋了一樣把獎牌掃回盒子裡,連滾帶爬地衝出家門,衝向醫院。
她衝進病房時,林倩正戴著氧氣面罩,幾個醫生圍著她。
看到我媽,
林倩虛弱地伸出手,眼淚從眼角滑落。
「媽……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我媽撲過去握住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沒有!媽媽怎麼會不要你!媽媽隻有你了!」
等醫生說「病人情緒已經穩定下來」後,我媽才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問:
「倩倩,你告訴媽媽,姐姐她……真的那麼恨你嗎?」
林倩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媽,你別問了……我怕。」
「不怕,跟媽媽說實話。」
林倩猶豫了很久,才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她……她以前教我遊泳的時候,總喜歡把我的頭按在水裡,說要讓我體驗一下……喘不上氣是什麼感覺。
」
我媽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她最後一絲對我的愧疚,被徹底擊得粉碎。
8
王教練沒有罷休。
我S後的第七天,我們市的體育頻道晚間新聞,插播了一條專題報道。
「昔日跳水天才少女意外隕落,奧運夢想隨風而逝。」
鏡頭裡,王教練穿著黑色的運動服,眼眶通紅。
「林昭是我見過最有毅力、最有天賦的孩子,」他對著鏡頭,聲音沙啞,「她本來已經拿到了北方體育大學的特招名額,那是全國最好的體育院校。
她的未來,本該是在十米跳臺上,為國爭光。」
記者問:「那是什麼原因導致她放棄了專業訓練呢?」
王教練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是家庭。她的家人認為,她的身體不屬於她自己,
而是屬於她生病的妹妹。
他們折斷了這個孩子的翅膀,把她鎖在了家裡。」
這條新聞,像一顆炸彈,在我們的城市炸開了。
我爸媽瞬間成了眾矢之的。
醫院裡,林倩拿著手機,看著新聞下面那些鋪天蓋地的評論,臉色鐵青。
「這是什麼父母?為了一個孩子毀掉另一個?」
「那個妹妹是吸血鬼嗎?姐姐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
「我聽說她爸還過失S人,已經被抓了,活該!」
林倩氣得渾身發抖,她劃破了手指,擠出幾滴血,滴在自己的病號服上。
然後,她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臉色慘白,眼神無助,胸口的血跡觸目驚心。
她用這張照片注冊了一個賬號,發了第一條動態。
「大家好,
我就是那個『吸血鬼』妹妹。
我姐姐S了,我很難過。但我沒想到,她S了,還要拉著我們全家一起下地獄。」
「王教練隻知道她是跳水天才,卻不知道她一次次把我按在浴缸的水裡,笑著問我『想不想早點解脫』。」
「我的爸爸,隻是在我姐姐又要對我動手時,失手推了她一下。
他不是S人犯,他隻是一個想保護生病女兒的父親。」
這篇血淚交織的控訴,迅速發酵。
輿論瞬間反轉。
一個鮮活的、正在受苦的「受害者」,遠比新聞裡那個已經S去的「天才」更能激起人們的同情心。
「天啊!原來真相是這樣!」
「這個姐姐心理也太扭曲了吧!簡直是惡魔!」
「妹妹好可憐,生著病還要被N待!」
「這麼說來,
父親的行為雖然過激,但情有可原啊!」
林倩看著這些評論,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微笑。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你看到網上的新聞了嗎?王教練他……他要毀了我們家。」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快想想辦法,救救爸爸!」
9
我媽徹底信了林倩的話。
她開始為我爸奔走,請最好的律師,試圖證明我爸隻是「過失傷人」。
律師費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我媽賣掉了首飾,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我的房間。
她想看看我有沒有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
她在我的書桌抽屜裡翻找,最後翻出了那個裝著我所有遊泳獎牌的小木盒。
她把獎牌倒在桌上,想看看是不是純銀的。
盒子空了,露出了藏在最底下的一個深藍色日記本。
本子上了鎖。
我媽找來錘子,砸開了那把小小的鎖。
第一頁,是我歪歪扭扭的字。
【10 月 3 日,晴。今天我救了倩倩。
她掉進遊泳池裡,我把她拖了上來。媽媽抱著她哭了好久,忘了給我換幹衣服,我感冒了。】
我媽的手一抖。
在她和所有親戚的記憶裡,版本是反過來的――是我把林倩推下了水。
她繼續往下翻。
【5 月 12 日,雨。今天體檢,我的腎和倩倩配型成功了。
爸爸媽媽看起來很高興,又有點難過。他們抱著我說,昭昭,以後你就是妹妹的守護神了。】
【9 月 1 日。新學期開始,媽媽不讓我上體育課了。
她說,我的身體很寶貴,不能出任何意外。】
【4 月 18 日。王教練說我是天才。我喜歡從高處跳下去的感覺,像鳥一樣。】
【7 月 22 日。爸爸把我的集訓通知單撕了。他說,我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躲在被子裡哭,林倩在門外對我說,姐姐,你別掙扎了,認命吧。】
日記的最後一頁,墨跡很新。
【8 月 26 日。我拿到北方體育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了。
我要走了。我不想恨他們,我隻想離得遠遠的。我終於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了。】
我媽手裡的日記本掉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負責案子的女警官。
「李女士,我們找到了一些林昭的同學和老師,」女警官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所有人都證明,
林昭為了保護身體,從不參加任何劇烈運動,飲食也極其控制。
這和你小女兒林倩聲稱的『姐姐通過自殘來逃避責任』,完全矛盾。」
我媽握著電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女警官繼續道:「我們還咨詢了心理醫生。醫生說,一個長期活在『器官捐獻』壓力下的孩子。
產生逃離家庭的想法,是完全正常的應激反應,而不是你小女兒口中的『惡毒』和『自私』。」
我媽的身體沿著牆壁滑倒在地板上。
我的日記本,同學的證詞,林倩的謊言。
所有的一切,在她腦子裡炸開了。
10
我媽拿著我的日記本,衝進了醫院。
林倩正在病床上玩手機,看到她,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媽,你回來了?
爸爸那邊……」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打斷了林倩的表演。
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媽。
「你……」
「你為什麼要撒謊?」我媽的聲音在發抖,她把日記本狠狠摔在林倩的病床上,「你為什麼要告訴所有人,是姐姐把你推下水的?為什麼要說她N待你?」
林倩看著那本攤開的日記,臉色瞬間煞白。
她所有的偽裝都被撕碎了。
「我撒謊?」她忽然尖利地笑了起來,「對!我就是撒謊了!那又怎麼樣?」
她指著我媽,歇斯底裡地吼道:「如果我不這麼說,你們會心疼我嗎?
你們隻會盯著她的獎牌,誇她是天才!
我也是你們的女兒,
憑什麼我就要當個藥罐子,看著她風光無限!」
「我就是要讓她哪兒也去不了!我就是要讓她陪著我!
她憑什麼上大學?憑什麼有未來?她的未來,不就該是躺在手術臺上,把她的腎給我嗎!」
我媽被這番惡毒的話驚得連連後退,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小女兒。
林倩的所為,最終成了壓垮我爸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法庭上,這段由我媽提供的手機錄音,結合我爸的暴力行為,讓他「過失傷人」的辯護徹底失敗。
他因故意傷害致人S亡,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我媽沒有去。
她一個人去了我們家附近的墓地,買了相鄰的兩塊墓碑。
一塊是我的。
另一塊,她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倩的報應,也很快來了。
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又背負著害S姐姐的汙名,沒有任何親戚願意接納她。
而她的腎衰竭,不會因為她的眼淚而停止惡化。
她隻能一個人,日復一日地躺在醫院裡,靠著冰冷的透析機維持生命。
她再也沒有那個鮮活、健康的備用腎源了。
她親手毀掉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後來,她因為付不起醫藥費,被轉到了最差的公立病房。
病房裡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和絕望的氣息,就像她往後的人生。
我的魂魄飄在城市的上空,看著這一切。
我看到了我爸在監獄裡一夜白頭。
看到了我媽守著兩塊墓碑,眼神空洞。
也看到了林倩被固定在透析機上,生命一點點流逝。
這個家,散了。
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但我沒有感到解脫,也沒有感到喜悅。
因為我的十米跳臺,我被撕碎的通知書,我S在十八歲的人生,再也回不來了。
一陣風吹過,我的魂魄也漸漸變得透明。
就這樣吧。
他們的結局,與我無關了。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