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點頭如搗蒜。
姐弟倆嗖地一下飛了出去,在我視線裡留下兩道殘影。
沒看清他倆的操作,隻在樹人的咆哮聲中隱約聽見一頓乒乒乓乓。
不對勁啊,劍砍樹該是這動靜嗎?
我蹲在地上,昂著頭查看彈幕老師發來的前線戰報:
【這樹人防御這麼高?】
【林霽附帶強化的隕星斬都砍不出傷口……數值策劃在用腳做遊戲?】
【BOSS 簡直就是刀槍不入啊,這還怎麼打】
怎麼打?
我撓了撓頭。
這似乎不是我這個拖油瓶該考慮的事情。
用林霽的話來說,我能夠遠離戰場老老實實地呆著就已經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了。
看了看腳邊剛冒出來的幾根藤蔓苗,我隨手打開了一瓶藥劑倒了下去。
闲著也是闲著,不如來澆澆花。
藤蔓苗卻不領情,剛接觸到藥劑就迅速萎縮、幹癟,最後在一陣風的作用下灰飛煙滅了。
太不給面子了!
再換一根苗試試。
「渺渺小心!」
诶?林晗的聲音?
我茫然抬頭,眼裡映出了一隻琥珀色的瞳孔。
瞳孔旁邊是一個比我腦袋還大的拳頭。
啥時候過來的……
S腿,快跑啊!
我連滾帶爬地起身,轉頭就跑。
慌亂之中,剛掏出的強化藥劑從我手中飛了出去。
8
滋啦——滋啦——
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樹人的腳步聲怎會如此焦香酥脆?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樹人停在原地嘶吼,他拳頭正中是一個黑色的洞,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
彈幕刷了一排問號。
別扣問號了,誰來給我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
【ber 藥劑還有這用處??】
【神人啊,誰能想到強化藥劑還能對 BOSS 的盾造成傷害呢?】
林晗趕到,撈起一臉懵逼的我,撤到遠處一棵大樹的樹枝上和林霽匯合。
茂盛的樹葉暫時遮蔽了我們的身影。
「藥劑命中 BOSS 可以破他的無敵狀態。」
林晗摸了摸我的頭:
「我去把 BOSS 吸引過來,渺渺你用藥劑破盾,林霽看情況攻擊。」
好嘞!
交給我你就鬧心吧!
我,俞渺渺,現在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投擲機器!
嘿咻!命中!
體積大就是好,重度近視也能百發百中!
我看著樹人後頸處燒出的大洞沾沾自喜。
咦?等等?
這樹皮下包著的,怎麼像是人的脖子?
脖子上還有個紅色的蝴蝶印記。
有點眼熟……
不確定,再看一眼。
我伸長了脖子,使勁眯了眯眼。
「俞!渺!渺!」
「別吵,我在思考。」
「思考個錘子!!你在往哪兒扔啊??!!!」
啊……糟了!
光顧著看小蝴蝶,手在胡亂操作了!
轉過頭,看著林霽那被藥劑澆成落湯雞的順產發型。
我努力憋著笑:
「對……對不起……噗嗤……」
他大約是出離憤怒了,拳頭握緊,指節發白。
一個憤怒的人是無法對突發事件做出及時的應對的。
所以在樹人閃現到我們面前時,林霽像我一樣呆住了。
轟的一聲,林霽被狠狠砸在地上。
9
劇烈的攻擊把我也從樹上震了下來,落在林霽身旁。
樹人舉著拳頭一步步靠近。
遠處的林晗臉上露出少見的驚慌,拼了命地朝這邊趕。
而重傷的林霽居然還沒昏迷,他掙扎著想要去撿兩米外的劍!
看著他見底的血條,我一咬牙,擋在了樹人面前。
樹人動作一滯,費勁地低下他巨大的腦袋。
雙下巴都快卡出來了,眼睛才終於聚焦到我的臉上。
看著那雙琥珀色的巨眼,我——
鬼使神差地唱了出來:
「眼睛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的精明。」
樹人:「……」
「呃……不喜歡這首?那我再想想……」
沒等我在曲庫中找到下一首能記得住歌詞的歌,樹人突然仰天長嘯。
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不是兄弟,唱歌難聽不犯法吧……
不至於這麼大反應吧……
樹人開始跺腳,
激起層層塵煙。
散發無數枝條,深深扎進地面。
哦吼,押上了!
樹人……
诶,我怎麼起飛了?
匆匆趕來的林晗打斷了我的創作,一手拎著林霽,一手拎著我,朝著遠離樹人的方向奔逃。
伴隨著樹人一聲聲怒吼,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裂縫。
緊接著,像是鏡面挨了一記重擊,裂縫開始擴散。
植被叢生的樹林化成玻璃碎片,噼裡啪啦地剝落。
危急關頭,林晗手中的重盾變幻了形態。
龜殼一般把我們三人罩在其中,將外界的崩塌隔離開來。
支離破碎的場景和驚天動地的震動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已……滋滋……,
關卡……完成……」
10
樹人消失了,關卡地形消失了,連帶著一起消失的還有陪伴我三天的彈幕。
大概是還沒從剛才的戰鬥中緩過勁來,篝火旁維持著詭異的安靜。
一隻灰撲撲的小蝴蝶從我身側飛過,突然懸停。
怎麼,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嗎?
我歪了歪頭。
逆著光線看到了蝴蝶背後網狀的銀絲。
哦……原來是被蜘蛛網纏住了。
小蝴蝶奮力地掙扎,扯斷了幾根蛛絲。
蛛網的破洞越來越大,眼看就要掙脫出去。
這時,在角落裡蟄伏的蜘蛛順著絲線爬了過來,不斷分泌出新的絲線,牢牢纏住獵物。
小蝴蝶最後撲騰了幾下,
徹底沒了生息。
沒意思……
還是看彈幕老師們拌嘴比較有趣。
「喂,俞渺渺……」
林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這個給你。」
他從背包裡掏出一件裝備。
我低頭一看,物品說明浮現在眼前:
【守護者披風】
【傳說品質,佩戴後可免疫一部分傷害。】
「別、別誤會……」
他耳朵有點紅,聲音猛地提高。
「我隻是不想欠你人情罷了。」
人情?
「就剛才……樹人那兒……你不是那什麼,擋在我面前嗎……你這麼菜,
還受了傷……」
受傷?
順著他的目光,我抬起左手,小臂上有個指甲蓋大小的傷口。
仔細看看,形狀有點像是一隻迷你的小蝴蝶。
好嚴重的傷……再晚點發現可能就要愈合了……
「可能是剛剛不小心蹭到了,不疼的。」
我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謝謝。」
晗姐說的,要做講文明懂禮貌的好孩子。
「謝……謝什麼?我……我可沒有在關心你!」
他紅著臉胡亂揮舞著手臂,把披風扔了過來。
「哎呀好煩!總之你收下……嗷——姐!
疼疼疼!這次我沒爆粗口啊!」
「還知道疼?受這麼重的傷就不要亂動!」
林晗沒好氣地遞過去一個小瓶子:
「這次卡 BUG 通關,沒有掉落物資,治愈藥水隻剩這麼一瓶了,你湊合用吧。」
「姐,我沒事兒,皮糙肉厚的,躺一會就好了。倒是你,後背這麼長一個口子……」
林霽還在推脫,我的目光卻被那個小瓶子吸引了。
尖尖的瓶底,綠綠的液體。
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在背包裡掏了掏,找到了一個小箱子。
「那個……」
我把箱子打開,往前推了推。
「你們說的治愈藥水,是這個嗎?」
林晗和林霽齊齊望向我,
滿臉錯愕。
「臥槽,1、2、3、4……12 瓶?這玩意擊敗一個 BOSS 才掉兩瓶,你哪兒來的這麼多??」
呃……治愈藥水這麼稀有嗎?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
「路邊撿的。」
林晗深深看了我一眼,隨後帶著她一貫的笑容摸了摸我的頭:
「真是個幸運的……小女孩。」
11
95 關過後,遊戲系統似乎陷入了更嚴重的混亂。
播報的聲音時斷時續,任務的描述時有時無。
但好在有我的「幸運光環」。
一路誤打誤撞也算是磕磕絆絆地直通了 99 關。
我看著簌簌飄落的雪花、上下翻飛的林家姐弟,
以及和他們糾纏不清的……蚊子,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這對嗎?
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居然還有活蹦亂跳的蚊子?
彈幕還在的話,又要開始吐槽遊戲運營商不走心了吧。
我坐在一塊沒有被冰雪覆蓋的石頭上,託著腮幫子欣賞沉浸式動作片。
唉,幹看還是有點乏味了。
這種時候,真希望有人能拍拍我的肩膀說「小姐,這是你點的爆米花和飲料,請享用」。
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有什麼東西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一轉頭,一根粗壯的藤蔓迅速纏繞住我的下半臉。
一個救字卡在喉嚨裡,我沒能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就被藤蔓卷起拖走。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可惡啊!
難道它已經發現我最厲害的技能就是呼叫隊友了?
專注戰鬥的林家姐弟絲毫沒有發現我這邊的異樣。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怎麼辦?
我這顆幸運之星今天就要隕落在這裡了嗎?
在最後一根藤條完全覆蓋住我的腦袋之前,我聽到了瓶子碎裂的聲音。
身上一松,包裹著我的枝條紛紛剝落。
墜到地上,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
我抬起頭,看到了斑駁的樹皮和琥珀色的巨眼。
樹人把我輕輕託起,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看著他後頸處紅色的蝴蝶胎記,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朦朧:
「哥哥……」
12
樹人有些無措地伸出一個手指,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
同時,
他頭上冒出來一行字:
「怎麼回事?受傷了嗎?」
我吸了吸鼻子:
「我沒事。倒是你,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又怎麼跑到 95 關去了?」
樹人,也就是我的哥哥,短暫地沉默後,頭上冒出了一串文字:
「被『規則』抓住後,我失去了意識,直到在 95 關被你喚醒。」
「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一無所知。」
「剛清醒過來時,這副皮囊不太受我控制。」
「隨著 95 關卡的瓦解,那股和我對抗的力量也逐漸消失。」
「但我的樣貌……大概要從這個世界逃出去才能恢復了。」
「至於聲音……」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隻擠出一陣嘶啞的、如同枯葉摩擦般的詭異聲響。
琥珀色的眼睛中透出幾分無奈,不多時,他頭上又浮現出一行文字:
「渺渺,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嗎?」
我輕輕靠在哥哥巨大的腦袋上,感受著這麼多天來從未有過的安心:
「我很好,也很幸運。」
「我遇到了兩位玩家。」
「和我們不同,他們可以直接攻擊規則,他們攜帶的道具也可以對規則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
「借助他們的力量,我粉碎了大量的規則之藤——這可能也是導致 95 關崩潰的原因之一。」
說到這裡我頓了一下,微微皺眉:
「對了哥哥,你剛剛是用藥劑救的我?你是從哪裡獲得的藥劑?」
兩秒後,哥哥頭頂:「95 關,
我清醒前,你朝我扔了不少藥劑瓶。」
「有一些扔得挺準的,正好落我懷裡……」
……
我輕咳了兩聲,轉移了話題:
「規則已經被解決了大半,這個世界……越來越不穩固了。」
「不出意外的話,隻要擊破 100 關的核心規則,整個系統就會崩潰。」
「到那時……我們就能回家了……」
話到最後,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哥哥一眼看穿了我的猶豫。
他直視著我,平靜地拋出一行字:
「那如果這個世界崩塌了,裡面的玩家會怎樣?
」
13
會怎樣呢?
我心裡也沒底。
也許會和我們一樣從這個糟糕的遊戲世界脫離。
也許會和系統數據一同崩潰瓦解。
也許會被永遠困在這片寂寥的土地。
彈幕說玩家回歸現實世界的條件是通關遊戲。
若遊戲世界都不復存在了,又談何通關呢?
我煩躁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我們現在自保都難,哪有餘力去考慮別人?」
若不是利用了林家姐弟的好心,早在 92 關我就和哥哥一樣,被規則禁錮,變成失去自我的怪物了。
可正是因為這份要命的好心,讓現在的我舉棋不定。
若是成全了玩家,我和哥哥便會陷入絕境;
若隻考慮自己,林晗和林霽就前途未卜。
不,等等……
或許不是前途未卜……
我抬起頭,正準備和哥哥分享我的推測,卻看到不遠處的枯樹下立著一個身影。
血紅的夕陽從他身上穿過,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額前的碎發擋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是什麼時候追上來的?
我和哥哥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呢?
光從他手中的長劍折射,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呼吸一滯,暗自下定決心。
林霽……
對不起……
14
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哥哥更重要。
他永遠是我的第一優先級。
哥哥大我七歲。
從我記事起,他就已經是個小大人的模樣,我總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他脊背寬厚,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坐騎。
趴在他背上時,視線正好能落在他後頸——那枚紅色的蝴蝶形狀的胎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