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根本不是為了保護我,隻是一個借口。
一個為了讓我心安理得地把好吃的讓給我哥的借口。
一個為了讓我不和他搶,不讓他少吃一口的謊言。
為了三隻螃蟹,他們不惜用「S亡」來恐嚇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個發現,比我媽讓我交出所有積蓄,比她炫耀我哥的孝順,更讓我感到徹骨的寒冷。
原來,在他們心裡,我不僅比不上我哥的房子和前途,甚至連三隻螃蟹的價值都沒有。
我的存在,就是如此的廉價和多餘。
我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哭我那被謊言包裹的童年,哭我這被壓榨得毫無價值的人生,哭我剛才那個愚蠢到極點的自S計劃。
我以為自己是在奔赴一場悲壯的S亡,
沒想到,卻親手揭開了一個埋藏了二十年的,關於愛的騙局。
7
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幹,嗓子沙啞。
桌上,還剩下十二隻螃蟹,靜靜地散發著餘溫。
我拿起手機,顫抖著撥通了賀憐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起,那頭傳來她焦急萬分的聲音:
「杜敏!你怎麼樣?你在哪兒?」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憐憐,你來我家一趟吧。」
「你……你沒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看著那盤螃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買了二十隻大閘蟹,一個人吃不完。」
「……吃螃蟹?」
賀憐愣住了,
隨即我聽到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不是……你不是過敏嗎?」
「是啊,」我說,「我差點就被這個謊言騙S。」
「你等我!我馬上到!」
半小時後,賀憐踹開了我的房門。
她看到滿桌的蟹殼和我紅腫的眼睛,二話不說,衝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這個傻子!你嚇S我了!」
她拍著我的背,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回抱著她,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感受著這唯一的溫暖。
那一晚,賀憐什麼都沒多問。
她隻是默默地戴上手套,把剝好的蟹肉和蟹黃,滿滿地堆在一個小碗裡,推到我面前。
「吃吧,」她說,「別浪費了。這麼好的東西,
憑什麼不吃。」
我們就這樣,把剩下的十二隻螃蟹,一隻不剩地全部吃完了。
我一邊吃,一邊斷斷續續地,把那個關於螃蟹的謊言,和那個可笑的自S計劃,都告訴了她。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一隻蟹鉗,「咔嚓」一聲,把它掰斷。
「他們不配做你的父母。」她一字一句地說。
吃完了螃蟹,流幹了眼淚,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賀憐握著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那筆錢,你還轉嗎?」
我看著窗外那抹微光,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徹底碎掉了,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之上,開始重建。
我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堅定的弧度。
「不轉了。」
「一分都不給。」
8
第二天,
我請了一天假。
我媽的電話在上午九點準時打了過來,鈴聲尖銳得像是催命符。
我任由它響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動掛斷時,才慢悠悠地接起。
「杜敏!你怎麼回事?怎麼還不轉錢?我跟你哥在售樓處等半天了!」
我媽的聲音充滿了不耐和火氣。
我靠在沙發上,用指甲輕輕刮著賀憐給我買的抱枕,用一種疲憊又無奈的語氣說:
「媽,我今天去銀行了,但是櫃員說我的卡好像出了點問題,每天的轉賬額度被限制了,今天最多隻能轉五千。」
「什麼?限額?怎麼會限額!你是不是故意騙我的?」我媽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我也不知道啊,」我嘆了口氣,演技堪比影後,「我問了銀行的人,他們說可能是系統升級還是什麼的,讓我過幾天再試試。
我也很著急啊,這不是耽誤哥買房的大事嘛。」
我把「哥買房的大事」這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媽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那你明天再去問問!必須盡快解決!我們定金都交了,拖久了要付違約金的!」她惡狠狠地命令道。
「知道了媽,我明天再去看看。」
我順從地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是我第一次,對我媽撒謊。
感覺……還挺不錯的。
賀憐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正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壞笑:「喲,我們家敏敏長大了,學會耍心眼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辦法,跟狐狸學的,
總得會點防身的招數。」
「幹得漂亮!」
賀憐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攬住我的肩膀。
「走,姐帶你慶祝一下新生,吃火鍋去!」
「好!」我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我要吃牛油鍋底,還要點……」
「還要點一盤大蝦,一盤扇貝,一盤鮑魚,再來一盤花甲!」
賀憐搶著說道,然後大手一揮。
「反正你也不過敏,咱們把這些年沒吃過的海鮮,一次性全補回來!」
我看著她,終於露出了S裡逃生後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全補回來!」
……
9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媽每天至少給我打三個電話。
從一開始的催促、質問,
到後來的懷疑、謾罵。
「杜敏,你到底怎麼回事?銀行卡還沒好嗎?你是不是存心不想給你哥錢?」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耍花樣,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你哥的房子要是黃了,你就是我們家的罪人!你這輩子都別想好過!」
我每次都用同樣的借口搪塞過去,語氣一次比一次平靜,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還有闲心在電話這頭,一邊聽著她的咆哮,一邊用新買的筋膜槍放松我因為加班而酸痛的肩膀。
她的憤怒,她的威脅,再也無法在我心裡激起一絲漣漪。
當一個人連S都不怕了,還會怕什麼呢?
直到中秋節前一天,我媽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懇求。
「敏敏啊,明天中秋節,你……回家吃飯吧?
你爸挺想你的。」
我知道,她這是最後的通牒。
房子首付的最後期限快到了,她想當面給我施壓。
「好啊,」我輕快地答應了,「我明天回去,正好有件事,想當面跟你們聊聊。」
「什麼事?」我媽警惕地問。
「回去再說吧,」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對了媽,我給你們帶了中秋禮物,保證你們喜歡。」
掛了電話,我立刻在網上下單。
這一次,不是二十隻,而是整整五斤,個頭最大的陽澄湖大閘蟹。
10
中秋節那天,我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泡沫箱回了家。
一進門,我媽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情得讓我有些不適應。
「哎喲,我的乖女兒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接過我手裡的箱子,
「這是什麼呀?這麼沉。」
「螃蟹。」我言簡意赅。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買螃蟹幹什麼,你又不能吃。家裡就我們三個人,也吃不完,浪費錢。」
嘴上說著浪費,手卻很誠實地打開了箱子。
看到裡面一隻隻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還在吐著泡泡的鮮活大閘蟹,她眼睛都亮了。
「喲,這蟹可真肥啊!得不少錢吧?」
「還好,」我換上拖鞋,淡淡地說,「過節嘛,圖個高興。」
我爸從廚房裡探出頭,看到我,也露出了笑容。
「敏敏回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我哥杜城則躺在沙發上,頭也不抬地玩著手機,隻是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客廳的茶幾上,
擺著一堆水果零食,都是我小時候愛吃卻很少能吃到的。
我知道,這一切的熱情和討好,都指向同一個目的——我銀行卡裡的那四十萬。
我媽喜滋滋地拎著螃蟹進了廚房,很快,廚房裡就傳來了刷洗螃蟹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幅虛偽的「合家團圓」的景象,心裡一片冰冷。
沒過多久,一桌豐盛的飯菜就準備好了。
紅燒肉、清蒸魚、油焖大蝦……還有一大盤堆成小山似的,蒸得通紅的大閘蟹。
我媽殷勤地給我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
「敏敏,快吃,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工作肯定很辛苦吧?」
「是不輕松。」
我點點頭,卻沒有動筷子。
我媽見狀,
終於忍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切入了正題。
「敏敏啊,你卡裡的錢,到底什麼時候能轉過來?售樓處那邊催了好幾次了,再不交齊首付,我們那二十萬定金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我爸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敏敏,你哥這婚事就指望這套房子了,你這個做妹妹的,可得幫幫你哥啊。」
我哥杜城終於放下了手機,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杜敏,你別太過分了啊。不就四十萬嗎?你至於拖這麼久嗎?我可是你親哥!」
三個人,三種語調,同一個意思:拿錢。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急切的嘴臉,突然笑了。
我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而是慢條斯理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隻最大最肥的螃蟹。
在他們錯愕的注視下,熟練地掰開蟹殼,露出裡面滿滿的、金燦燦的蟹黃。
11
「杜敏!你幹什麼!」
我媽尖叫一聲,猛地站起來,想過來搶我手裡的螃蟹。
「你瘋了!你不是過敏嗎?你不要命了!」
我爸也急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的反應,比我想象中還要激烈。
那種驚恐,那種慌亂,仿佛我手裡拿的不是螃蟹,而是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
隻有我哥,愣愣地看著,嘴裡嘟囔了一句:「演什麼呢,不就是不想給錢嗎?」
我無視他們的咋咋呼呼,用小勺挖了一大勺蟹黃,在他們驚恐的注視下,緩緩地,塞進了嘴裡。
濃鬱的鮮香瞬間包裹了我的味蕾。
我閉上眼,細細品味著。
客廳裡S一般的寂靜。
我媽和我爸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
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銅鈴,SS地盯著我的臉。
一秒,兩秒,十秒……一分鍾過去了。
我安然無恙地坐在那裡,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味道不錯。」我睜開眼,對著他們微微一笑,「就是火候稍微過了一點,肉有點老了。」
我爸媽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尷尬。
「怎麼……怎麼會……」
我媽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會沒事,對嗎?」我替她說了出來。
我放下手裡的蟹殼,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三個人,一字一句地問:
「爸,媽,你們能告訴我,
為什麼要騙我嗎?」
「騙我我對螃蟹過敏,一騙就是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