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茜忽然用筷子輕輕點了點窗外,語氣帶著點意外。
「他不是說今晚有應酬嗎?」
我的心猛地一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馬路對面,一家新開的、裝修很有格調的日料店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
沈祁穿著一件休闲款的深灰色襯衫,身姿挺拔,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的人說話。
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年輕女孩。
女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及膝連衣裙,襯得皮膚白皙透亮。
長發微卷,披散在肩頭,發頂別著一枚精致的珍珠發卡。
她正仰著頭對沈祁說著什麼,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洋溢著甜美的笑容。
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沈祁的衣袖,姿態親昵自然。
是照片上那個女孩。
真人比照片更鮮活,更年輕,帶著一股被嬌寵著的、無憂無慮的氣息。
沈祁臉上有一種我許久未見的松弛笑意。
他抬手,似乎很自然地想幫她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女孩嬌笑著微微躲開,反而更靠近了他一步。
隔著一條馬路,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但那幅畫面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他旁邊那女孩是誰?親戚?妹妹?」
許茜疑惑地轉過頭看我,聲音戛然而止。
我的臉色一定難看極了。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間湧向頭頂。
握著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洛洛?」
許茜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帶著擔憂。
我猛地收回視線,
垂下眼睑。
盯著面前色澤誘人的紅燒肉,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
「可能……是客戶吧。」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他最近……是有個項目在和年輕團隊對接。」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服。
什麼樣的客戶需要這樣親昵的姿態?
需要在晚上單獨約在這種餐廳?
許茜顯然不信,但她沒有立刻戳破,隻是擔憂地看著我。
「洛洛,你沒事吧?」
「沒事。」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拿起湯勺,舀了一勺湯,卻半天送不到嘴邊。
「可能有點累到了,突然沒什麼胃口。」
我放下勺子,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盡量保持平穩。
「許茜,抱歉,我突然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我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飄。
「我送你!」
許茜立刻跟著站起來。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你慢慢吃,賬我先結了。」
我不敢再看向窗外,拿起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餐廳。
背後的目光如芒在背,我不知道沈祁有沒有看到我,我也不想知道。
初夏的晚風吹在身上,竟然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沿著街道快步走著,身後那幅和諧刺眼的畫面卻在腦海裡不斷重現。
他那放松的笑容,她嬌俏的姿態,空氣中彌漫的那種曖昧氛圍……
原來親眼所見,
遠比冷冰冰的消費記錄和照片更具摧毀力。
走到一個拐角,我再也支撐不住,扶著冰冷的牆壁,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他怎麼敢?
就在離我幾條街的地方,如此肆無忌憚。
我擦掉眼角生理性的淚水,直起身。
霓虹燈光在我模糊的視線裡暈染開一片冰冷的光暈。
沈祁,這就是你所謂的應酬。
這就是你選擇的,年輕的好。
5
我不知是怎麼回到家的。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音都顯得異常刺耳。
推開門,屋子裡一片漆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玄關的燈啪一聲亮了。
刺眼的光線讓我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怎麼坐在地上?
」
沈祁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晚歸的疲憊。
他換了鞋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
他身上帶著夜晚的涼氣,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酒味。
混合著日料店的油煙氣息,幾乎蓋過了那若有似無的甜膩果香。
幾乎。
我抬起眼,看著他。
燈光在他頭頂打下光圈,他的臉龐依舊英俊,眉眼間帶著酒後的慵懶。
他曾用這樣的眼神凝視我,讓我覺得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而現在,我隻想知道,幾個小時前,他用同樣的眼神看過誰。
「不舒服?」他伸手想探我的額頭。
我猛地偏頭躲開。
動作快得近乎失禮。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神色慢慢褪去,染上幾分不解和被打斷的不耐。
「怎麼了?」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正的關心。
「沒什麼。」
我撐著門板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聲音幹巴巴的。
「隻是有點累。」
我繞過他,想往臥室走,隻想離他遠一點。
他卻跟了上來,從身後抱住我。
溫熱的胸膛貼住我的脊背,手臂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窩。
「累了就早點休息。」
他的聲音貼著我耳畔響起,呼吸間的酒氣更加清晰。
他的手開始不規矩地上下遊移,帶著明確的暗示。
以往,這種程度的親昵會輕易點燃我。
但此刻,被他觸碰到的每一寸皮膚都像爬滿了細密的針尖,激起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我清晰地意識到,
這雙手可能不久前才撫摸過那個穿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
這雙唇可能才對她吐出過溫言軟語。
胃裡一陣劇烈的收縮。
我猛地用力,掙開他的懷抱,轉身面對他,臉色想必蒼白得嚇人。
「我今天真的很累,沒心情。」
我的聲音繃得很緊,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
沈祁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酒意和剛才被拒絕的不快明顯浮現在他臉上。
他打量著我,眼神裡那點殘餘的溫情消失殆盡。
「沒心情?」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蘇洛,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加班加班,累累累!
「你到底是對工作沒心情,還是對我沒心情?」
他向前逼近一步。
「我們多久沒在一起了?
嗯?」
他的聲音壓低,卻帶著質詢的意味。
「每次找你,你不是推開就是敷衍。
「我現在碰你一下,你反應這麼大?」
他眼底的不滿和懷疑幾乎凝成實質。
仿佛我的拒絕是一件多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心間細密密地疼。
他怎麼能?
怎麼能在剛剛和另一個女人約會之後,如此冠冕堂皇地向我索求親密?
還能反過來指責我的冷淡?
那股翻騰的反胃感再次湧上喉嚨口。
我捂住嘴,強壓下幹嘔的衝動,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牆壁,無路可退。
我的反應似乎徹底激怒了他。
沈祁的臉色沉了下來,嘴角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不再試圖靠近,隻是用那種混合著失望、惱怒和一絲輕蔑的眼神看著我。
「行。」
他點了點頭,語氣冰冷。
「蘇洛,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沒意思了。」
他說完,轉身大步走向客廳,拿起茶幾上的煙盒和打火機,走向陽臺。
玻璃拉門被哗地一聲拉開,又重重甩上。
冰冷的夜風趁機灌入室內,我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陽臺外,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屋子裡,隻剩下我壓抑的喘息聲。
沒意思。
原來厭倦了一個人,連她的呼吸都是錯的。
6
陽臺上的煙味被夜風吹散了些許,卻依舊頑固地滲進客廳,與冰冷的沉寂攪和在一起。
我依舊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膝蓋曲起,額頭頂著冰涼的骨節。
他的心,早已不在這個家裡,不在我身上。
憤怒和悲涼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哭鬧、質問、撕扯,那是輸家的行為。
我不要。
我緩緩站起身,腿腳因久坐而酸麻。
我無視陽臺那個沉默的背影,徑直走向玄關的櫃子。
沈祁有所有重要物品的收納習慣,車鑰匙通常放在第二個抽屜裡。
抽屜拉開,那枚帶著寶馬 logo 的鑰匙扣安靜地躺在那裡。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屬的冰冷觸感讓我更加清醒。
地下車庫空曠而安靜,彌漫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
他的黑色五系停在專屬車位上。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車內還殘留著他常用的車載香氛的味道。
掩蓋著什麼,不言而喻。
我啟動車輛,隻通電,不發動引擎。
屏幕亮起,我直接找到了行車記錄儀的應用程序。
最新的一段視頻記錄,時間就在幾個小時前,地點顯示是那家日料店附近的街道。
指尖冰涼,我點開了播放鍵。
畫面開始流動,是車輛行駛中的視角,最後停在了路邊。
接著是開車門的聲響,腳步聲遠去。
記錄儀進入了低功耗的停車監控模式,畫面靜止,但錄音功能仍在繼續。
一開始是漫長的寂靜,隻有偶爾路過的車輛聲。
然後,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
一個嬌俏的女聲率先響起,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
「不管,下次還要那家!
海膽真的好甜哦!」
我的心猛地一揪。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比隔著馬路看到的形象更具體,更鮮活,也更刺耳。
接著是沈祁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種我久未聽到的縱容。
「好,你想吃哪家就吃哪家。」
「哥哥最好啦!」
女孩的聲音雀躍起來,緊接著是一陣窸窣聲,像是她在解安全帶。
「哎呀,吃太飽了,都不想動了。」
「懶S你算了。」
沈祁的聲音裡含著笑斥,卻毫無責備之意。
「那哥哥抱我上去嘛?」
女孩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顯而易見的勾引意味。
「反正就在附近呀,你答應今晚陪我的……」
一陣短暫的沉默,隻有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別鬧。」
沈祁的聲音壓低了些,聽起來有些沙啞,卻並非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