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有些難受的心頓時一暖，看來是我誤會弟弟了，他肯定是關心我的，不然也不會和爸媽說我生病的事。
我剛跟還沒離去的老公使了個得意的眼神，準備和媽媽說自己沒啥事，讓他們不用擔心。
誰知電話那頭的媽媽，聲音突然拔高，有著前所未有的尖銳。
「小麗，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我心中一揪，從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爸媽眼中的「失望」。
怕他們因為我明知道弟弟買奶粉需要很多錢，卻還是嘴饞想要在夏天吃一支綠豆冰的失望。
怕他們因為我明知道家裡經濟不寬裕，隻能緊著身體長得特別快的弟弟買衣服，卻還奢望在過年的時候能有一件新衣服，在校運會的時候穿一雙沒有破洞的白球鞋的失望。
除了這些因年少不懂事讓爸媽失望，
我更怕的是因為沒照顧好弟弟，導致他生病受傷時，父母哀傷而失望的眼神。
此刻聽到媽媽這一聲失望，我聲音都顫抖了。
「媽，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5.
尖利的女聲從電話那頭炸響。
「你說怎麼了？阿志是不是和你說他想換個新手機？」
聞言，想到自己和老公的打賭，我心裡有些發虛。
「是的，媽，但是……」
我話沒說完，就被媽媽炮仗一樣的聲音打斷。
「你弟弟就是看同學都有新手機心裡難受，想著自己姐姐有本事，這才想讓你給他換個手機。」
「你不想買就不買，幹嘛要給你弟說是生病了要用錢這樣的借口來搪塞人。有你這樣做人姐姐的嗎？你簡直太讓人失望了。
」
我手機的聽筒聲音不小，加上我媽獨有的大嗓門，即使沒有外放，她說的話整個病房都聽得一清二楚。
看了眼隔壁幾張病床的病人和家屬，此刻我尷尬得臉隱隱發燙，忙向我媽解釋。
「媽，我沒騙人，今年單位體檢我被查出有子宮肌瘤，醫生說如果我今後想要孩子，就必須要做手術，確實要用不少錢。」
「而且，我也沒說不讓弟弟換手機，隻是他想要的那個水果最新款太貴了，接近小兩萬。就給他轉了 3000，讓他先換個便宜點的，等工作了再換好的。」
誰知我媽更激動了。
「現在 3000 塊能幹嘛？能買什麼像樣的手機？你弟宿舍同學都是水果牌最新款，憑啥他就要用便宜的。」
聽到這，我愣住了。
從我記事起家裡就一直很窮，
尤其是弟弟出生後，肉菜都由之前的一周三次變成了一周一次。
更是因為窮，所以爸媽一直都教導我不要和別人比，做好自己最重要。
所以別的同學用的鉛筆是從整根開始用，而我隻能用爸媽從親戚家搜羅來的被人不用的筆頭。
別的同學穿的都是合體的衣服和鞋子，我除了校服就隻能穿爸媽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二手衣二手鞋，有牌子的衣服更是奢望。
我甚至都不敢生病，因為生病就意味著我在給爸媽制造麻煩，還要花錢。
因為爸媽說，當姐姐的就是得比弟弟懂事，就是得讓著弟弟，不能和弟弟比。
我經常會羨慕弟弟，心想要是我晚兩年出生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不當姐姐了，當姐姐真的好累呀。
考上大學，為了聯系方便需要手機，我用的是爸爸淘汰的古董諾基亞，
也是我人生的第一部手機。
可就算如此，我也非常珍惜這部手機，但這手機實在是太舊了，哪怕我格外愛惜，它還是壞了，想要修都沒地方修。
當時修理店的老板這麼跟我說：「小姑娘，你這手機完全沒必要修，不說早就沒有零配件，就算修好了，這修理費都比這手機貴多了。」
可是我不敢跟爸媽要錢換新手機，我怕聽到電話那頭為難的嘆氣聲，顯得我實在太不懂事。
後面是同宿舍的好友看不下去了，把她爺爺淘汰的老人機拿來送我。
這種情況直到我工作後才緩解，也正是因為小時候吃了太多的苦，所以工作後我就拼命賺錢補貼家裡，隻希望弟弟不要再重復我以前的日子。
隻是，什麼時候，幾毛錢的菜都要斤斤計較的媽媽，連 3000 塊錢都看不上了。
6.
想到這裡，我對著電話那頭說出了心裡話。
「3000 元的手機也不是很差，我的手機用了三四年不也好好的，弟弟還是個學生怎麼就不能用了。」
我媽脫口而出：「那能一樣嗎？你能和你弟比嗎？」
說完她似覺得有些不對，忙轉口道：「以前咱們家不是窮嗎？現在我和你爸好不容易把你供出來了，家裡輕松不少，自然也想你們過得好一點，不想你們比別人差。」
「你一個當姐姐的，怎麼好意思和弟弟比，也不怕人笑話。」
「好在你有出息，咱們家的日子也算是好起來了。」
「你弟不就是想要個手機嗎？你就給他買了唄。他是誰呀，他可是你的親弟弟，也是你在婆家的底氣。以後你要在婆家受委屈了，有他給你撐腰，啥都不用怕。」
說來說去，
其實就是要我給弟弟買手機。
一陣空虛感伴隨著肚裡的腸胃痙攣湧來，我突然有些意興闌珊，沒了應付我媽的精神。
「媽，我說了，我生病了，這會兒還在醫院打點滴，確實沒有多的錢給弟弟買水果手機，他要實在想要，你和爸想想辦法吧。」
電話那頭的媽媽怎會輕易罷休。
「你少在這裡給我哭窮，年初孫瑋不是才拿了 30 萬的年終獎，你和他兩人如今每個月加起來少說有五六萬的工資吧，不過是個一萬多的手機怎麼就買不起了。」
「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孫瑋他說了什麼？是不是因為他在背後說你弟壞話？」
聽到這裡，我心裡頓時非常不舒服。
老公孫瑋職位比我高，賺得也比我多。雖然他說結婚了就都是一家人，他的就是我的，讓我用錢不要有心理負擔。
可是當初給爸媽換電梯房，我錢不夠需要貸二十幾萬的款，是他主動拿錢出來讓我付的全款。
當時他還打趣道：「你家不要彩禮，這錢就當我出的彩禮錢了。」
我覺得老公能做到這份上就已經足夠了，所以之後我補貼家裡的錢，都是從工資裡扣除家裡的日常開銷後的錢，就是不想讓他覺得我和我家人是個麻煩。
也正是因為這點再加上我們還沒孩子，所以婚後我時不時各種補貼家裡，老公也沒說什麼。
隻是我爸媽年輕時工作傷了身體，如今年紀大了病痛也多，弟弟呢上學又是筆不小的開銷，家裡的開銷我不能隻讓老公孫瑋一人承擔，因此每個月雖然有接近兩萬的工資，我應付起來也頗為吃力。
自從答應給弟弟每月 5000 的生活費後，我為了多賺錢，下班後開始兼職寫文，經常熬夜到凌晨一兩點才休息。
醫生說我之所以得子宮肌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經常熬夜，作息不規律，壓力大所致。
這才是老公對我幫扶娘家有意見的根本原因。
此時見我媽這麼說老公，心裡頓時有些不快。
「這和孫瑋有什麼關系，他又沒有義務幫我們養弟弟。」
「好，我就知道是這個孫瑋搞的鬼，虧我們當初還覺得你找了個好的，沒要他一分彩禮，他就這麼當人女婿的。」
「別人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和你爸還不信，想著畢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親閨女，血脈親人，還能讓一個外人拐跑嗎？」
「沒想到還真讓人給說中了，你現在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家裡人S活了？」
這段時間因為連日熬夜本就精神不好，而這次腸胃炎更是來勢洶洶。
此刻我額頭都是冷汗，
實在沒工夫和我媽爭論。
「隨便吧，隨便你們怎麼看，怎麼說吧，總之我現在很難受，電話先掛了。」
7.
我媽似是沒想到我會掛她電話，過了一會兒立刻又打了過來。
孫瑋直接給我把電話掛了，並將鈴聲調成靜音。
「單位我已經幫你請過假了，手機暫時沒收，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專心養病，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你怎麼還沒回去，不是說要給我熬粥嗎？」
「還不是看你媽打電話過來不放心你，粥少不了你的，我媽知道你病了，第一時間就在家裡熬上了，這會兒該送過來了。」
聞言，我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滴在被子上。
剛剛和我媽通話那麼久，幾次提到我生病的事，可我媽都像沒聽到般略了過去，一心隻想說服我給弟弟買手機。
可我婆婆，隻是聽老公提了一嘴，就立刻幫我熬了粥。
同樣是做父母的，差距一目了然。
我知道自己輸了，還輸得徹頭徹尾。
老公拍了拍我的手，靜靜坐在旁邊，他知道，這時候的我需要好好地釋放一場。
因為家裡窮，從小到大我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青春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也不可避免地長了起來。每次吃完碗裡的飯想要再添一碗的時候，我都會小心翼翼看爸媽的臉色。他們隻要略微蹙下眉頭，我哪怕再餓都不會去添。
因為媽媽說家裡的東西都要省著用，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因為弟弟還小，正在長身體，比我們都需要吃得好、吃得飽。
因為長期吃不飽，我很小就得了胃病。工作後雖然沒挨過餓了，但為了多掙錢，
經常飢一頓飽一頓的，導致我的腸胃異常脆弱。
這才會隻因為吃了一塊過期月餅就住進了醫院。
當一個人認清自己的父母不愛自己時，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其實很多事情都有跡可循，隻是我總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比如總是說家裡買不起肉，但我經常在弟弟的嘴角看見那些沒擦幹淨的油漬和垃圾袋裡的各種肉骨頭。
比如弟弟總是能對著電視上那些我在超市摸都不敢摸一下的零食如數家珍。
比如各種節日，爸媽總是找各種借口將我寄放在親戚家，偷偷帶著弟弟去遊樂園玩。
比如弟弟身上永遠穿不完的新衣服、新鞋子。
比如爸媽從來不主動看我的成績單，但卻特別緊張弟弟的成績，哪怕我門門滿分，也沒有弟弟從倒數第二進步到倒數第十讓他們開心。
哪怕爸媽掩飾得再好，我其實都知道，卻一直用自己是姐姐來說服自己，讓這一切都變得合理。
是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爸媽不愛我，一廂情願地將這一切歸咎於家裡太窮的理由。
所以從實習期，我就铆足了勁地想賺錢。
我想，當我賺了足夠多的錢，讓爸媽不再因為錢而窘迫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就會多分一點愛給我了。
可事實證明，不管我賺多少錢給他們都不夠，因為他們的愛給我一絲都嫌多，給弟弟再多都嫌少。
當了這麼多年的姐姐，我厭倦了，我不想再當誰的姐姐了。
我也不需要他們的愛了，我找到了愛我的人和我該真正用心愛的人。
看了眼在病床旁加班的老公，心想，我們該有個孩子了。
8.
從來不主動聯系我的弟弟阿志破天荒地給我打了電話，
一上來就是質問的語氣。
「喂，你為什麼掛媽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