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裡大半杯啤酒,泡沫都不曾沒過杯口。
依舊是淺酌,唯獨攥杯子的指骨隱隱泛白。
而那條很貴的薄毯,早就被眾人踩來踩去,和滿地瓜子皮卷在了一起。
「走吧。」我一手拉起柴小草,一手挽起柴嘉的胳膊,沒再看他,「跟我回家。」
進了門,斯斯和文文喵喵叫著跑來找小草玩。
我把客臥收拾幹淨,扶著柴嘉進去,囑咐她早點休息。
「思玟。」柴嘉拍拍旁邊的被子,「陪我聊聊天吧。」
客臥裡有個落了灰的星空燈,是關知珩送我的表白禮物。
很多年不用了,上面的星譜我也不再熟悉,就和柴嘉一起隨便看著玩兒。
黑暗裡閃起一片光,是柴嘉的手機屏幕亮了。
「我還沒有給你介紹過他,對吧。」
柴嘉貼著我的頭湊過來,「喏,小草的爸爸。車禍,走了快五年了。」
照片中抱著嬰兒的男人其貌不揚,微胖,看起來脾氣很好。
「啊……」我古早的回憶被喚醒,「他就是那個,那個那個……」
「好運發廊對面江西菜館的廚子,和我一樣,姓柴。」
柴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他。」
上大學之後,雖然同在北京,但我和柴嘉的聯系不再像過去那麼頻繁。
隻是隱約知道她交往過幾個男朋友,又都很快分手,然後轉眼又談了新的。
因為自小是孤兒,柴嘉表面風風火火,實際上是個很沒安全感的人。
我深知她有這樣的創傷,
於是便可以理解她之後的一切。
隻是選擇了不同的活法,談何對錯。
至於那個廚子,我去發廊找柴嘉玩的時候,遠遠見過一眼。
那天他好像試了新菜,背著老板偷跑出來,第一個就要給柴嘉嘗。
頭頂星辰燦若銀河,我轉過頭看柴嘉。
「那些年,你幸福嗎?」
柴嘉哽咽著,眼底有淚。
「思玟,有些事,我確實需要和你解釋一下。」
13
我對著天花板點點頭。
「嗯,你說。」
「小時候,我確實和關知珩走得近,心裡也很依賴他。那時誰都對我沒個好臉色,隻有他不覺得我晦氣。因為他自己家裡也一團亂,我們,算是同一種處境的人。」
「我知道。」
「但是很快,
我就發現,他對我更多的是同情,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那種東西。」
「我懂。」
「所以……」柴嘉的話音停了停。
「七年前那晚大家吃完飯,又訂了酒店去酒店繼續玩。三個房間,一個男生住,一個女生住,還有一間是關知珩自己的,他那天喝多了,大家就說讓他好好休息。到了半夜,我們聽說他吐了,剛好女生這屋有解酒的果汁,我就給他送了一趟。」
星空燈沒電了,屋內一團漆黑。
「我隻去了十分鍾。那十分鍾,關知珩跟我說了些話,我給了他一巴掌,讓他醒一醒。」
「後來沒多久,我和柴正軍離開北京去廣州,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和你斷了聯系,也是。」
我沒說話,視網膜還殘留著星軌的印跡,很美。
「你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柴嘉的聲音很輕很輕。
「想。」
「那天吃飯,我和大家提過我在申城沒牽掛了,在北京混得也不好,工資還被拖欠了很久,打算再去南方找找機會。我自己覺得沒什麼的,關知珩卻覺得很有問題。他喝多以後就質問我,當年為什麼要放棄上大學,為什麼不能像他一樣擺脫棚戶區,為什麼要變成今天這樣……」
「他說得不對。」柴嘉的聲音帶上了更濃的哭腔,「所以,我給了他一巴掌,讓他滾遠點。」
時間線接上了。
從這裡到關知珩那晚的酒醉,到知道柴嘉懷孕後的反應,再到他對小草的關心,機場的掉頭。
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
我悄悄換了個姿勢,
方便眼淚迅速滑落,不需要我用手擦。
大床的另一側,柴嘉把燈打開,靠坐在軟墊上。
「人是很復雜的,我也是進了社會才明白。我們小時候經歷過什麼,會在長大後顯現出來,自己也沒辦法控制。關知珩確實喜歡你,他見到你第一眼就喜歡你,但就像我說的,我和他是同一種處境的人,他在我身上看到了過去弱小的自己,這才——」
不。
關知珩並不復雜。
他常年保持衝涼習慣,一杯精釀點到為止。
他自持,不放縱,偶爾動情時落淚,喝醉後大腦自動清空。
他隻是沒能解開一個不存在的結。
沒能成為他想成為的、堅定的自己。
淚水已經蒸發,隻留下一道淺淡的結晶。
我翻身起來整理床單,
準備叫小草進來。
「思玟……」她遲疑著拉住我,「你,信我嗎?」
「我們之間,永遠不需要問這種問題。」
我揉了揉她的毛線帽,「睡吧,做個好夢。」
14
鄭琳突然聯系我,我確實有點意外。
一開始,她隻說小侄女要參加寫作比賽,想咨詢我幾個問題。
後來聊完了,她還沒有掛視頻的意思。
「思玟,你別覺得我多管闲事。」她看上去有點鬧心,「前兩天在老滕那兒,他不是瞎說八道了一大堆麼,其實我——」
我點了杯咖啡,等著她繼續。
「哎,我就直說了!」鄭琳突然站起身,拿了個什麼過來,「你也知道我以前愛玩 DV 吧?這不,前幾天聚會結束,
我就把這老古董翻出來了,好在裡面的東西都沒丟。」
她翻開相機蓋,把畫面露給我。
時間赫然顯示:【2017.12.4,0:15】
「那天晚上我們在房間唱歌,我錄著視頻,男生那邊說關知珩吐了,柴嘉就去給他送果汁。我們幾個女生闲著沒事,也想跟過去笑話笑話他,結果他那屋門沒關嚴,就,都拍下來了。」
鄭琳有點尷尬地看著我,「視頻發你了,你看過就知道他們啥關系都沒有,純屬班長自己喝多了發神經。思玟,柴嘉挺可憐的,和你關系又那麼近,知珩那邊對你多在乎,我們也都看得出來。要是因為老滕那幾句胡話……你得好好想想。」
視頻跳過無關部分,剩下不到十分鍾,很快就看完了。
一個年輕的靈魂撕開了自己的傷疤。
另一個年輕的靈魂不介意自己的傷疤。
一瓶果汁,一個巴掌,一個摔門聲。
再無其他。
我坐著沒動,直到服務員過來提醒,Dirty 過了最佳賞味期,口感會相差很多。
道過謝,我把手邊的液體一飲而盡。
發出一條消息,起身走入雨幕。
15
我站在五中門口的時候,關知珩還沒到。
很久不來這邊了,我索性把手機收起來,隻是看著來往的學生。
有人邊走邊空中投籃,有人抱怨月考英語太難,有人往女同學身上扔蟲子,被罵得屁滾尿流。
頭頂覆來一片陰影。
「對不起,籤合同耽擱了。」關知珩撐開透明傘,傘身完全傾斜向我,「我們進去吧。」
沿著操場邊走了會兒,雨勢開始變得急促。
我們默契地走向了同一個地方——
主席臺後面的小屋。
僻靜無人處,我把視頻又放了一遍,關知珩在旁沉默看著。
「喜歡她嗎?」我問。
「不喜歡。」他毫不猶豫。
關知珩盯著角落的掃帚,交叉的十指時緊時松,「聚會後我想了很多,也問了自己那個問題,答案永遠永遠,都是否定的。但我必須承認,我確實很關注她,也過度介入了她的命運。」
說到這裡,他終於肯抬頭看我。
「你……還願意聽我解釋嗎?」
從來就不需要解釋,因為我原本就明白。
我家境優渥,這輩子吃的苦隻有轉學被欺負那一段,其餘時候順風順水。
然而,這隻是一個切面的我。
另一個切面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父母互不關心,也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
我自小就覺得人心不可靠,灰色地帶才是感情中的常態。因此,當我看到黑白分明的柴嘉,看到淡漠卻肯為我揮拳的關知珩,我也覺得自己找到了同類,也第一次,放松了下來。
至於關知珩和柴嘉,我理解他們的羈絆,甚至不止於此。
說羨慕是我何不食肉糜,說不羨慕,反而是我虛偽。
我羨慕他們生於塵埃,卻有同類一路相伴。羨慕他們一路相伴,卻保持著感情的純粹和明度。哪怕一個突破了原生家庭,成功跨越階層,另一個仍然原始本真,過得艱難,也樂得知足。
三角形的結構無比堅固。
我們本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的。
「關知珩……」我輕輕叫出丈夫的名字。
他看過來,眼眶深紅。清俊的臉龐埋在黑色風衣領中,更顯得他消瘦。
「你走神了。」我哽咽著又重復一次,「你走神了。」
很多年前,就在這個小屋,我曾安慰過考砸了的他。
那天關知珩對我說,他沒有在課上走過神,如果不是他爸天天發瘋,他一定不會不及格。
「大人們都說,人生一步錯,步步錯。」
「走神,是可以被允許的嗎?」高三的他這樣問我。
「人是自由的,能限制你的唯有自己,隻要你能承受代價。」那時的我這樣答他。
對柴嘉的共情和投射。
在她完全喪親後,被動引爆的復雜心緒。
因她的個人選擇而失控,又因失控暗自後悔的補償心理。
寧願被自卑與不配得感折磨,也沒想過和我交流,或者是求助。
我尊重他,體諒他,心疼他,等待他。
卻不能為他的創傷做出妥協。
不能為他混沌的狀況找借口。
隻因,那不是我的義務。
結婚前,他曾流著淚問我,他會不會變成和他父親一樣失敗的人。
我想,他還需要漫長的時光,和自己認真相處。
關知珩和我是有默契的,他知道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見我已經走到門口,他不挽留,隻是追著我小跑過來。
「外面很冷,最近都會一直降溫。」他脫下風衣把我裹緊,聲線顫得連不成句,「冰箱裡有你喜歡的海鮮飯,貓糧也在派送了,還有,椰子開口器很鋒利,你喝的時候,一定要——」
幾個放打掃工具的學生說笑著推門,看到我們,不由一愣。
涼風攜著雨絲進來那刻,我借機離開。
在這個校園,我曾無數次回頭,
回頭看我的少年。
如今,滄海桑田。
16
我媽打來的時候,我正陪著柴嘉曬太陽。
「難得糊塗,我是不是教過你這一課?」
老太太一邊搓麻一邊瞥我,「你以為你爸就沒花花腸子?我跟你講,隻要沒搞出什麼實質性的動靜,這日子嘛,就是這樣閉著一隻眼過。」
「媽,那我問你啊。」
我把毛衣又拉高了些,去買了一根草莓冰棒。「你跟我爸結婚,圖的是什麼?」
「問這麼難聽幹什麼啦!」
「咱倆又不是外人。」
「哎,你這孩子。」老太太說了聲不玩了,離開麻將桌,「能是圖什麼,安穩,省心,日子舒坦,就這些。」
「那不就行了,你得到了想要的,自然也可以犧牲別的。」
我專注地吃冰棒,
「可我不想。因為這些,我也可以給自己啊。」
「你想,我是出了好幾本書的作家,每年的版稅就有不少,養活自己綽綽有餘。我倒是想要個小孩,關知珩偏偏不想,那我倆的需求根本就不對等呀。」
沒法跟她解釋太深,這個理由顯然最站得住腳。
我媽張著嘴,啞口無言。
「你現在是鬧離婚才這樣講!之前不也嘴硬說知珩不想要,你就陪他丁克到底嘛。」
「那時候,我愛他。」
冰棒融化之前,我啊嗚一口全吞掉,「現在,今非昔比了。」
視頻那邊有人在叫,我媽回頭答應馬上過來,皺著眉頭看我。
「你有主意,我是收拾不了你。還有!想要孩子就少吃點涼的,你以後再交男朋友就知道後悔,到時候歲數也大了……」
我把手機移得老遠,
說喂喂喂怎麼信號不好啊,然後把視頻掛了。
柴小草嗦著菠蘿冰棒過來找我玩,又問一些童言無忌的問題。
「你找了男朋友,知珩叔叔怎麼辦呀?」
這次輪到我啞口無言。
柴嘉醒了,搖著輪椅過來,讓柴小草不要打擾我工作。
看著不遠處開過來的車,我起身道別,說忙完再過來陪他們。
柴小草窩在柴嘉懷裡壞笑,「媽媽,那個金頭發帥哥哥是不是思玟幹媽的男朋友?」
和我同一家公司的旅行作家 Kevin,中文名字叫裴寅,混血,所以普通話不算太好。
幸好他聽不懂,不然我很難洗得清了。
深秋了,陽光卻好得不像話。
我從裴寅手裡接過一隻紙袋,走回柴嘉身邊。
還散發著印刷墨香,
我熱騰騰的第一批新書:《她笑起來很美》。
「以你為原型寫的,不客氣哦。」
故意沒看柴嘉的表情,我揮揮手,走出了灑滿楓葉的小路。
17
我的律師聯系關知珩那晚,他回了家。
「東西幫你打包好了,其他的雜物你挑一挑,不需要我就丟掉。」
我指了指門口幾隻箱子,看向他的眼睛,「婚前協議寫得挺清楚的,我們盡快切割完吧。」
關知珩不說話,隻是盯著牆角的貓爬架。
「斯斯和文文必須跟我,這個沒得談。」
我去沙發上抱起打盹的斯斯,「抱歉,喜歡的話你可以重新領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