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時感覺沒什麼,甚至還慶幸無人發覺。
但當我得知完整的真相後,卻絕望得想S。
我這樣卑劣無恥的人,肯定是要下地獄的。
1
初中時,我是班上的好學生,成績雖然算不上拔尖,但勝在穩重懂事。相比幼稚的同齡男生來說,我屬於比較早熟的那一種。
因為擅長為人處事,我人緣也不錯,同學認為我可靠,老師覺得我教養好。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些都是我苦苦經營的結果。
其實我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從容,我性格自卑陰鬱,常有陰暗心理,小學就學會了抽煙、逃課。
到了初中,我下決心重新開始,努力裝成一名好學生。
可一切終將土崩瓦解。
事情要從初二說起。
初二,
班上轉來一個女生,名叫陳真,坐我前桌。
她性格冷漠,從來不笑,也不說話,給人一種不近人情的感覺。
她坐在我前面,從不回頭。如果她回過頭來,白白的臉上沒有五官,我都不會驚訝——多年以後我經常做這種噩夢。
其實我早已記不清陳真的長相了,應該是一張寡淡的、讓人記不住的臉吧。
但我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她的頭發很黑,齊整地束在腦後,脖子又細又白。
她總是低著頭,於是那截白脖子就會凸起兩節脊椎的形狀,尖尖的,看著很孱弱。
她的衣領總是熨帖的,從來不會沾上汗漬;襯衫也總是平整利落,除了肩胛骨處別無皺褶。
我無法克制自己投向她的目光。
早讀的時候,陽光斜照進來,
她脖子上的細小絨毛發著光,衣服上揮發出清爽的香皂氣味。
我從書後探出一雙眼睛,看著她的背影出神。
為什麼總看她?我也說不清。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把一支筆扔到陳真腳下,拍拍她的肩膀,叫她幫我撿。她慢吞吞地撿起來,低著頭還給我,不與我對視。
我經常借著發作業、收卷子的契機,繞到她正面,看她在做什麼——往往是在擺弄筆盒,似乎對其中文具的擺放順序有執念。
後來我對她越發好奇,時不時拍拍她的肩膀,沒話找話——
「你昨晚吃的什麼?」
「這題你會嗎?我可以教你。」
「你在家跟你媽也不說話?」
而陳真總是面無表情地轉過來,低著頭不吭聲,
冷冷的樣子,也不知道聽見沒聽見。
不光是對我,她對所有人都這樣,上課也經常低著頭,不像在聽講,所以成績墊底。
同學們一開始都對陳真很友好,但誰也遭不住冷漠,時間長了也不會再自討沒趣。隻有我一直在熱臉貼冷屁股。
我們都知道陳真有問題。
她患有自閉症,神經發育上的毛病,無法治愈,隻能從小幹預,讓情況不要那麼糟糕。
現在她能保持情緒穩定,有部分自理能力,能坐在普通初中的教室裡,已經是她背後的家庭拼命努力後的結果了。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學校也給予了額外照顧,因為她母親就是我們學校的地理老師。
我對陳真的關注溢於言表。有同學就傳言我是為了成績討好老師的女兒,但轉念又想地理隻是個副課,沒道理越過語數外為一個副課大費周章。
所以更多的傳言是,我喜歡陳真。
同學明面上沒說什麼,背地裡說我口味獨特。我也無從反駁。
陳真的母親,也就是陸小雲陸老師,很感激我願意接觸她女兒。她把我喊到辦公室,請我吃點心,希望我能繼續幫助陳真。
陸老師溫柔美麗,笑起來眉眼彎起,給人春風拂面的溫暖感覺,和她冷若冰霜的女兒氣質完全相反。
陳真的父親早早當了逃兵,在陳真確診後不久就離開了。十幾年來,陸老師獨自一人撫養女兒,掏空家底給她報幹預課程,耐心教她生活,教她溝通,糾正她的異常行為,始終不願放棄。
溫和的春風意圖撼動冰山,任重而道遠。陳真成長至今,仍然情感冷漠,學習能力低下,不肯說話,連「媽媽」都不叫,上次叫還是兩年前。
陸老師喜歡大自然,所以選擇了地理這個專業;
又喜歡人世間,所以選擇了教書育人的職業。
她熱愛這世間的一切,而她女兒什麼都不愛。
很難想象這樣一對母女是怎麼相依為命的,也很難想象這經年累月的無望歷程,陸老師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其實陸老師不用特地跟我打招呼,我自然會克制不住地接近陳真,找陳真說話。
陳真對我好像有天然的吸引力。
我知道那不是喜歡,但既然不喜歡,為什麼還要接近她?
這一點,我也很困惑。
陳真長了一張既寡淡又冷淡的臉,會讓人產生生理性的不適,除了她母親,沒人會喜歡吧。
她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無數次午夜夢回,回想起初中時光,我都會冷汗直冒,從噩夢中猝然驚醒。
2
那時候畢竟還小,
有些問題還沒想通,就已經憑著本能做事了。
可是把問題想通,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說回我自己。
我叫賀嘉,遇到陳真那年,剛升初二。
時間退回到多年以前,小學二年級時,我父母離婚了。
因為父親的財務狀況更好,我跟了父親。這是我願意承認的理由。
根本原因是,我媽不要我。
媽媽看起來柔柔弱弱,但很有風骨,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因為爸爸的不忠,以及我對其不忠的包庇,媽媽沒有一絲遲疑地離開了我們。
我跟媽媽說,我包庇爸爸隻是害怕他們離婚,不是故意不誠實。我性格好,成績好,長得好,吃苦耐勞,以後會孝順她……
列舉了種種優點,意圖證明我的價值,讓媽媽願意爭取我的撫養權,
可是她不願意。
因為思念媽媽,我經常在家哭,抱著她遺留的衣服不放手。
我爸說我沒有一點男子氣概,搶走我媽的衣服扔了,把我關在房裡思過。我就在窗邊眼看著媽媽的衣服被環衛車清走。
我爸做了飯,我說難吃,我爸就把飯倒了,不慣著我,然後甩給我一百塊。我餓了自然會下樓買吃的。
我爸是個生意人,沒闲工夫多管我,大多數時候我都很自由。
我去媽媽單位樓下蹲點跟蹤,得知了她現在住的地方,敲開她的門。
媽媽很詫異,把我拉進去上上下下看。她說我臉上髒兮兮的都是汗,頭發也好久沒剪,衣服都臭了,領口都黃了。
她讓我洗個澡,下了碗面條給我吃,吃完帶我去理發,順道逛了公園。
我把這一天寫進《難忘的一天》作文裡,
老師都不知道有什麼可難忘的。
後來我每周都去找媽媽,有時還故意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讓媽媽多說我兩句。
可是次數多了,媽媽也累了。她說我大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我四年級的時候,媽媽對我已經很冷淡了,以前會帶我一整天,後來我進門就像客人,坐了幾分鍾她就借故要出門,叫我回去。
甚至好幾次直接不在家,我敲不開門就隻好回家。
後來媽媽再婚,那地方不住了,工作換了,手機號也換了。
五年級一整年,我都沒再見過她。
那一年我很消沉,每天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穿著一個月沒換的衣服,邋裡邋遢去學校。
在學校也不好好學習,精神極度敏感,碰到一點小事就罵髒話、打架。同學都討厭與我來往。
老師找我爸反映問題,
別的事先不談,先說「把孩子收拾幹淨點吧,跟個流浪兒一樣」。我爸點頭稱是,回來教育我一下,轉天又忘了。
他很忙,管不了我太多,頂多給幾百塊讓我把衣服送洗衣店,再買點零食和同學緩和一下關系。很多問題還是隻能我自己面對。
其實說到底,也沒什麼問題。我隻是很茫然,不知道未來的方向,找不到盼頭。
有一回,我聽見同學媽媽說我「沒教養,一看就是沒媽的孩子」,忽然很害怕,不想去學校了。
我就開始逃課,在街上遊蕩,去黑網吧打遊戲,還學會了抽煙。
有時我也會去媽媽曾帶我去的公園,無所事事坐上大半天。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直到過年的某一天,我遠遠看見媽媽牽著一個小女孩,來逛公園。
我揉揉眼睛,沒看錯,真的是媽媽。
我連忙彈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正要跑過去,又不得不注意到邊上的小女孩。
那不是媽媽親生的孩子,是她現任帶來的拖油瓶,但是她視如己出,把那孩子打扮得精致可愛。
那孩子裹著蓬蓬的粉色羽絨服,就像一個球。她手裡拿著糖葫蘆,走路一蹦一跳,滿臉都是被愛著的模樣。
我氣得頭腦充血,衝到她們跟前,把女孩一腳踹翻,搶走她的糖葫蘆。
女孩嚎啕大哭,媽媽連忙把她抱起來,一邊哄一邊前前後後檢查,而後反身給我一巴掌。
臉上瞬間火辣辣,凍瘡給打破了,又痒又痛。
我一直記得媽媽說,臉上皮膚嫩,不要多抓撓,防止留下疤痕。
因此生了凍瘡後,每天兩頰痒得抓心撓肝,我都不敢去碰。
此刻臉被打了一巴掌,
痛到心裡,卻另有一種暢快感。
好像一切都有了確定的答案。
媽媽眼睛向下俯視著我,冷冷地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耳朵裡嗡嗡直響,就看她抱著孩子轉身走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我吃完糖葫蘆,原地徘徊一會兒,也離開了。
此後不敢再去那家公園。
回家後我生了重感冒,發燒發得神志不清。半夢半醒間,聽到媽媽的腳步聲正在耳畔。
我哭著喊媽媽,伸手想拉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了不少胡話,可是夢魘中的媽媽也不為我駐留。
最後還是掙扎著爬起來,給外地開會的爸爸打電話。爸爸連夜趕回來,才得救了。
小升初的那個暑假,我開始學著自理。
自己做飯,洗衣服,熨衣服,搓洗領口,定期剃頭。
開學前,
我把書包洗幹淨,換了新文具,學會了包書皮。
我不再打架罵人、抽煙逃課,我知道怎樣表現才算有教養。
我會帶營養均衡的早飯來上學,也會在課間從包裡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和同學分享。
不要被人發現我沒有媽媽,這對我來說是比學習更重要的事。
我保持現在這種狀態是很不容易的。我回家除了寫作業,還要做很多事,才能讓自己顯得像被父母捧在手心裡。
而很多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一切。
他們對自己天生擁有的東西早已習以為常,如同呼吸空氣一般自然,自然地講起媽媽說的話、媽媽準備的零食、媽媽買的新衣服,從不認為那是上天的優待。
同學們隨口一說,卻讓我難過很久。
但我也不會一直脆弱下去。對於其他同學,我慢慢釋然了。
我隻在意前桌的女生。
前桌的女生,得了那種一輩子治不好的病,性格奇怪,成績稀爛,缺乏自理能力,簡直就是糟糕透頂。
可她的頭發梳得那麼整齊,脖子洗得幹幹淨淨,領口從不發黃,衣服也不皺,還很香……
這所有的細節都是被愛的具象化,她媽媽把她養得真好啊。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糟糕的孩子,她媽媽還要她……
我媽媽卻不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