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接連下了好幾天大雨，驅散了暑氣，正式步入了涼爽的日子。
不用再為空調電費撕扯，周愛禮和劉莉莉的關系肉眼可見地回暖。
兩人又開始一起上課、吃飯，在朋友圈曬合照，配文「最好的姐妹」，儼然一副雨過天晴的和諧模樣。
實際呢？
呵。
周愛禮在把醫藥費轉給我時，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給我發語音大吐苦水。
「箬箬，之前的事……是我不對，誤會你了。」
她先是別扭地道歉，隨即話鋒一轉，音量壓低，隔著屏幕都感覺得到她的怨氣：
「但我真的受不了劉莉莉了！
你知道嗎，就上次 A 電費，我少轉了零點幾分錢，她居然專門私聊我，非要我補轉一分錢給她！」
她越說越氣：「可之前好幾次，我明明都多轉了幾毛零頭給她，她一次都沒退過我！這人怎麼能雙標成這樣？簡直掉錢眼裡了！」
而沒過兩天，劉莉莉也紅著眼圈，在教學樓角落堵住我。
「江箬，之前錯怪你，對不起。」
她先低聲道歉，接著立刻拽住我的袖子，聲音帶著憤怒，
「但周愛禮真的太過分了……她前幾天過生日，非說請客吃飯唱歌，結果叫了一群她認識的男生，先是點了一大桌子菜，大家根本吃不完，然後在 KTV 點了一大堆果盤、啤酒和零食，玩得特別瘋。」
「結果你猜怎麼著？」
她哽咽著，掏出手機憤憤地點開寢室群聊：
「她根本沒當面說，
回去之後直接在群裡@我們所有人，甩了個賬單出來，說『姐妹們，今晚玩得太開心啦，我們 A 一下唄，人均四百』！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我們事先知道而且要一起請客一樣！」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她朋友，我們根本不熟，憑什麼要我們為她的面子買單？她事先根本沒說清楚要 AA！」
至於一直默不作聲的張鑰？
她雖然表面上繼續充當著和事佬，背地裡也沒少找我私聊。
內容無外乎是今天吐槽周愛禮又帶著她去媚男，明天抱怨劉莉莉撿的紙殼子太影響進出。
真應了那句話，宿舍的大家都隻有表面上的和氣。
可惜我上輩子隻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看到這句話時隻覺得是在危言聳聽。
11
連日大雨，將劉莉莉堆在陽臺上的紙箱徹底澆透。
湿漉漉的瓦楞紙板在角落散發出霉味，
構建出一個陰暗潮湿的世界，蚊蟲滋生的溫床。
周愛禮和張鑰雖然心裡嫌棄，但誰也不敢破壞宿舍的表面安寧。
隻是委婉地提醒：「莉莉，這些紙箱一直湿著容易生蟲子，噴點藥消消毒吧？」
劉莉莉轉頭來找我，問我有沒有什麼驅蚊消毒的產品可以推薦。
我依照她平時的習慣，推薦了幾款溫和且實際有效的消毒液和驅蚊噴霧。
她仔細看了看價格，眼神微微一暗，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這些……有點超過我預算了。」
最終，她下單買了一大瓶最便宜的酒精。
她將酒精兌水裝進噴壺，每天在陽臺和寢室角落噴灑幾次。
刺鼻的酒精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短時間內蚊蟲確實少了一些，她也因此稍稍安下心來。
一個月後，
劉莉莉終於將積攢的紙殼全部賣出，她有些高興地在群裡宣布：「賺了十幾塊呢！」
沒過幾天的課間，我們就聽見隔壁寢室的一個女生正在談論勤工儉學的事：
「我兼職送外賣，周末單子多的時候一天就能賺將近兩百，一個月下來攢了兩千多塊。晚上請寢室全員吃飯，都要來啊。」
劉莉莉聽完，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隻勉強扯了扯嘴角，眼神卻明顯沉了下去。
我原以為這次的刺激會讓她轉變思路，像很多人一樣試著去送外賣或做點其他靈活的兼職。
卻沒想到，她反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她開始半夜溜出宿舍，在學校周邊的垃圾桶翻找紙箱和瓶子，一次次往回搬。
陽臺上堆積的廢品越來越多，幾乎到了難以落腳的地步。
蚊蟲重新聚集，甚至比之前更加猖獗。
張鑰和周愛禮終於忍無可忍，盡量語氣緩和地勸她：
「莉莉，陽臺真的堆不下了，而且也容易招蟲子……」
劉莉莉像被突然點燃的炮仗，猛地打斷她們，聲音尖利：
「你們就是看不起我是鄉下人，覺得我撿垃圾丟你們的臉了是吧？！」
兩人一時語塞，相視一眼，終究沒再堅持，隻能無奈地讓步：「那至少……多噴點酒精吧。」
於是，空氣中那股酒精味變得越來越濃重刺鼻。
陳薇好幾次來問我，我們寢室發生了什麼。
我隻能勸她小心一點，見勢不妙就準備逃生。
12
連日天氣幹燥得厲害，我心裡莫名發慌。
上一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出的意外。
猶豫半天，我還是給劉莉莉打了個電話，盡量把話放軟：
「莉莉，最近太幹了，你陽臺上那些紙箱堆著真不安全，容易著火。要不今天就去賣了吧？」
沒想到她當場就炸了，在電話那頭尖聲說：
「你是不是又被周愛禮她們叫來當說客的？我就撿點紙箱，你們沒完沒了是吧？」
根本不等我回話，就聽見她猛地轉頭跟周愛禮和張鑰人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吵鬧聲驚動了整層樓，好多人都開門出來看熱鬧，走廊裡擠滿了人。
突然，嘈雜的爭吵轉變成一片驚呼。
有人尖聲大喊：「火！起火了！快跑啊！」
她們試圖從火海中逃生，可寢室裡堆積如山的紙殼卻成了最致命的阻礙。
火勢急速蔓延，烈焰裹挾濃煙，吞噬著狹窄的空間。
哭喊聲、東西燒炸的噼啪聲、還有她們嗆咳的聲音……
一片混亂中，我的電話猛地斷了，隻剩下急促的忙音。
我立刻打給 119。
消防來得很快，火最終被撲滅了。
三個人都被送往醫院。
周愛禮的額頭發際線到右側臉頰一片通紅，上面分布著大小不等的水泡；張鑰的左前臂纏滿了厚厚的紗布，邊緣露出紅腫的皮膚，手指也腫脹著。
劉莉莉傷得最重。
她半張臉覆蓋著厚厚的敷料，邊緣可見紅腫起泡的皮膚，頸部也有明顯的灼傷痕跡。
醫生說是二度燒傷，以後就算好了，可能也會留疤。
我站在病房外面，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
她們安安靜靜地躺著，誰也不吵了。
13
她們的家人很快趕到了醫院。
起初，幾位家長還一同守在病房外，彼此安慰，表面上一團和氣，祈禱著孩子能早日康復。
然而，當消防隊公布詳細的火災原因：樓上有人亂扔煙頭，恰好落入堆滿紙殼的陽臺引發火災，且劉莉莉存放的酒精加劇火勢蔓延之後，整個走廊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張鑰的母親馬上撕破臉：「你們女兒撿破爛撿出人命來了！撿得整個陽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好了，一把火燒成這樣！我女兒的手要是留了疤，以後怎麼辦？你們負得了這個責嗎？」
周愛禮的父親一把將調查報告摔在椅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鐵青著臉：「我們愛禮的情況，醫生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面部二度燒傷，光初步治療費用就要十幾萬。」
他目光銳利地掃向劉莉莉父母，
「這還不算後續的康復、疤痕治療,以及……她因為這個傷可能錯失的機會和前途。這些損失，你們打算怎麼承擔？」
周愛禮的母親在一旁抹著眼淚：「我們愛禮從小就愛漂亮，現在遭這種罪……她以後可怎麼見人？怎麼找工作？怎麼談戀愛？」
她突然抓住劉莉莉母親的胳膊：「大姐，不是我們逼你,但這事總得有個說法。孩子是在你們因為你們莉莉堆的東西裡出的事，於情於理，你們家都不能不管不顧啊！」
令人沒想到的是,劉莉莉父母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
原本還癱坐在牆邊的劉莉莉母親突然站了起來，臉上哪還有剛才的悲傷,隻剩下滿滿的嫌棄和惱怒：「賠？我們找誰賠？我們還沒找你們要賠償呢！」
她猛地指向病房門,「要不是你們女兒天天拉著我們莉莉搞什麼聚餐、A 什麼零食，
她會窮到去撿紙箱嗎？現在出事了就想賴我們？」
劉莉莉父親也立刻變了臉，語氣尖銳地附和：「就是！真當我們家好欺負？火災是樓上扔煙頭引起的,關我們莉莉什麼事？她自己作S,還要連累我們！真是晦氣！」
周愛禮父母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咬一口驚呆了,還沒反應過來，劉莉莉母親就一把拉起丈夫的胳膊：「走！跟這群人沒什麼好說的！還想讓我們賠錢？做夢！」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生這麼個賠錢貨！」劉莉莉父親邊走邊罵,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聽得見,「自己闖禍還要連累爹媽！以後是S是活都別來找我們！」
兩人就這樣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揚長而去,甚至沒進病房看一眼重傷的女兒。
整個走廊⼀片S寂。
其他家長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校道盡頭。
14
三⼈陸續恢復了意識。
學校在明確⽕災責任後，正式向劉莉莉追責,並要求她賠償張鑰與周愛禮的部分醫療費用。
然而她們醒來後的反應，卻讓所有醫護人員都愣住了。
三人驚恐地摸上自己纏滿紗布的臉,發出撕⼼裂肺的尖叫：「為什麼燒的是我？不該是江箬嗎？」
原來,她們也回來了。
上一世，我的父母不惜傾家蕩產，為我⼀次次手術，修復我燒毀的容貌,維系我岌岌可危的生命。
⽽她們,就因為害怕我醒來後會揭穿真相，聯⼿拔掉我的氧⽓管。
這一世,輪到她們躺在病床上,顫抖著手拿起鏡子,看清裡面疤痕交錯、猙獰可怖的臉。
她們徹底慌了。
她們哭著求我,求我救救她們,哀嚎著讓我父母像上⼀世救我那樣,出錢送她們去最好的醫院，⽤最貴的藥,
治療她們，修復她們的皮膚。
可我,隻是靜靜地站在病房門口，最後看了她們一眼，「活該！」
然後,異常平靜地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她們徹底崩潰的哭嚎，和越來越響、再也無法掩飾的互相指責與惡毒咒罵。
「要不是你⾮撿那些垃圾堆滿宿舍！」
「要不是你⼩肚雞腸不給我評貧困⽣,誰還撿垃圾！」
「都怪你們⾮要害S江箬，現在她不幫我們治療。」
一切紛擾、怨恨與醜陋，都被我幹脆地關在了那扇門後。
我沒有再回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