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爹娘帶我去京郊的粥棚。
美其名曰體察民情。
實則讓我看看這世道究竟什麼模樣。
但他們把我保護得很好。
隻讓我待在粥棚裡。
人太多了。
餓得眼睛發綠的人。
味道不好聞。
哭聲罵聲吵得我頭疼。
我仗著成年人的心智和一股莫名的衝動偷溜出去。
想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殘酷。
看到了。
京郊荒地。
真實得讓我血液都凍住。
一小群流民,圍成一圈。
瘦得脫相,眼眶凹進去,冒著一種不是餓,是別的什麼的光。
不像在喝粥。
安靜得詭異。
我躲在一棵枯樹後看。
他們在分什麼東西。
骨頭?肉?
不像牲口。
我皺眉細看。
看見了……一節細瘦的、不屬於牲畜的骨頭。
胃裡猛地一抽。
我嚇得呼吸都停了。
成年人的靈魂在五歲身體裡顫抖。
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我知道那是什麼骨頭。
沒有絲毫猶豫,我立刻發出了信號。
吃過人的人,不能留。
哪怕是因為這操蛋的世道。
信號發出後,我本想趁他們不注意偷偷離開。
就在這時,我聽見他們低啞而興奮的喘息。
「……媽的,好久沒開葷了……」
「……這小子骨頭硬,
硌牙……」
「……小子肉嫩,夠哥幾個再頂一天……」
「……上次那個老的,塞牙……」
我回頭。
他們拖出來一個孩子。
看起來六七歲?
瘦得脫形,像快餓S的小狼。
眼睛黑沉沉的。
像凍住的井,底下卻燒著不甘的兇光。
被打得蜷縮著,一聲不吭。
沒哭。
也沒求饒。
一隻手SS護著頭,另一隻手……
攥著塊尖石,指甲摳進泥裡,白得嚇人。
他突然暴起掙扎,
石頭砸向最近一個人的臉!
慘叫響起。
其他流民被激怒,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去。
更是往S裡地毆打。
我知道我這小身板,不夠他們塞牙縫。
最好的辦法是立刻與爹娘匯合。
我想跑,腿灌了鉛。
想喊,聲音卡S在喉嚨裡。
信號已經發出,可是到爹娘趕來……太慢了!
那孩子馬上就要被打S,或者……被吃掉!
男孩還在不甘地反抗。
血濺出來。
他悶哼一聲,目光無意間掃過我藏身的枯樹。
他看見我了。
那雙黑沉的眼睛,空洞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然後,幾乎是下一秒,
他猛地扭回頭,不再看我。
反而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朝那些流民吼道:
「來啊!畜生!吃老子啊!看老子崩不崩碎你們的牙!」
他在吸引所有注意。
不讓他們發現我。
我心髒猛地一抽。
這小孩...
一個流民獰笑著抬腳,狠狠踹向他心口!
「小雜種!這就送你上路!」
腦子嗡的一聲。
我猛地衝出去,尖聲喊:「住手!」
聲音稚嫩,因恐懼而劈叉,毫無威懾力。
所有流民猛地回頭。
幾雙綠油油的眼睛瞬間釘在我身上。
「哪來的小崽子?」
「細皮嫩肉...正好添點油水...」
他們丟開奄奄一息的男孩,
朝我圍過來。
男孩艱難地支起身子,嘶啞道:「快跑!」
但一個 5 歲的小孩怎麼能跑過餓瘋了的成年人?
而且,爹說過。
不能把後背暴露給敵人。
娘也教過。
越是怕,越不能露怯。
腥臭氣、血腥味,還有S亡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強忍著恐懼,手指摳緊了袖箭。
雖然隻有一發,且威力不強。
但足夠我爭取時間。
隻要等他們再近點……
袖箭射出,精準扎穿了最前面那人的眼睛。
慘叫聲響起。
其他人被這變故驚得駐足不前。
我強自鎮定,露出一個倨傲的冷笑。
「我爹是大將軍林肆!
你們敢動我,我就讓你們全都S無葬身之地!」
我抬起手臂,露出袖箭。
「或者……本殿下親自送你們一程!」
那幾人一驚,驚慌後退。
我知道自己隻是在虛張聲勢。
手臂都在細細地抖。
如果他們反應過來……
就這一瞬間的空檔。
那男孩動了!
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去。
用那塊尖石頭狠狠扎進離他最近那人的腿肚子!
「啊一一!」被扎的人慘叫聲響起。
男孩抱住他的腿。
衝我喊:「跑!」
我轉身就跑!
男孩被踹飛出去。
那些人見我逃跑,比之前又多了份惱怒。
「這小妮子騙人!」
「她沒有箭了!」
他們憤怒地追來。
18
就在一隻手將要抓到我肩膀時。
「瀟瀟!」
驚雷般的怒吼炸響!
爹像S神一樣縱馬而來。
長槍一挑,一個流民就飛了出去。
娘帶著侍衛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控制了局面。
得救了……
冷汗瞬間湿透後背。
爹跳下馬,一把將我SS摟進懷裡,手抖得厲害。
「胡鬧!誰讓你跑出來的!」
娘臉色煞白地衝過來,緊張地摸索我全身,全身都在抖。
「傷到沒有?」
我搖頭,手指著那個晃晃悠悠站起來又摔倒,
眼神警惕的男孩。
「爹,娘,我沒事,先看看他的傷。」
又指著那些被按住的、還在嘶吼掙扎的流民。
牙齒還在打顫,話卻冰冷。
「他們吃過人,全S了。」
爹臉色鐵青,眼神像淬了冰。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揮手。
刀光閃過。
求饒聲、咒罵聲戛然而止。
血腥味彌漫開。
我胃裡翻騰,SS忍住。
娘稍微平復後,走到那男孩身邊。
他掙扎著坐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滿手是血,依舊SS攥著那塊石頭。
黑沉沉的眼睛先看向我,又看向我爹娘。
帶著審視和野獸般的警惕。
娘拿出一個饅頭,遞過去。
「孩子,吃點東西吧。」
他沒接。
目光在我們這群衣著華貴的人身上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我身上,很快又移開。
他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是接饅頭。
而是踉跄著撲向旁邊一堆破爛草席和雜物。
他瘋了一樣用手扒拉。
從裡面……拖出一個更小、更瘦弱的孩子。
他抬頭,啞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能給他一半嗎?」
娘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些。
讓親衛又拿出一個饅頭和一點水,去看那孩子的情況。
親衛很快把那孩子抱了回來。
面露不忍。
那孩子身子已經軟了,
頭歪著,沒氣了。
男孩的動作僵住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地上。
黑沉沉的眼睛望著那具小小的屍體,空了。
連剛才那股狠勁和瘋火都沒了。
娘蹲下身,把饅頭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更輕:「吃吧。」
男孩緩緩轉過頭,看著饅頭,又看看那個S去的孩子。
啞著嗓子,聲音粗粝得像砂紙磨過:「……他昨天……分了我一口水。」
就一口水。
他藏起他,想護著他。
最後還是沒了。
爹沉默地看著。
我悄悄扯了扯爹的衣角,低聲說:「爹,剛才……他發現了我,
卻故意激怒那些人,把他們都引回他自己那邊。」
爹聞言,濃眉一挑,重新打量起那個男孩。
他蹲下來,平視著男孩,聲音沉肅。
「小子,狠勁不錯。哪來的?叫什麼?」
男孩啞聲道:「沒名字,北邊逃荒來的。」
爹審視地看著他。
「若我們不來,你真要拿石頭跟他們拼命?」
他抬頭,眼神像狼崽一樣:「咬S一個夠本。」
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是塊材料。」
似是無意,爹又問出下一個問題。
「為什麼護著我女兒?」
男孩沉默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垂下。
「……她小,不該被卷進來。」
爹和娘對視一眼。
娘溫聲問他。
「以後跟著我們,有飯吃,有衣穿,但要你拿命護著剛才那個小姑娘,你幹不幹?」
男孩猛地抬頭,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
爹娘沒再多說,讓人把這兩個孩子都帶走。
一個埋了。
一個帶回府。
洗幹淨,治好傷,給了名字。
叫燕橋。
我睜開眼。
6 歲燕橋的眼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19
北方局勢越來越糟。
流民中開始出現小股暴動,衝擊官府糧倉。
彈幕劇透得也越來越直白。
【我記得原著裡,就是這次流民之亂,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對,後面就是各地起義了!】
【周圍各國還都想分一杯羹。】
【大將軍好像就是鎮壓北漠入侵時……】
空氣裡繃著一根無形的弦,越拉越緊。
娘的布局更快更狠。
一連串官員落馬,空出的位置迅速被我們的人或傾向於我們的人填上。
朝堂風向悄然改變。
西山的新軍擴編了。
訓練量加倍。
爹和燕橋經常徹夜不歸,在山谷裡摸爬滾打。
我則幾乎住在了工坊。
改良農具的圖紙、火藥的配比、簡易的醫療包……
我能想到的一切,
都在瘋狂地嘗試產出。
我知道,馬上就要用上了。
【殿下一家最近好安靜,不像要搞事的樣子啊?】
【燕橋也神出鬼沒的!】
【不對!肯定在憋大招!】
【你們沒發現朝堂換了好多官嗎?都是長公主的人!】
【流民那邊好像有人組織起來了,粥棚也規範了……】
【不會是……】
【他們幹的事……件件都在救命啊……】
累極了的時候,我會靠在躺椅上小憩。
可能是累狠了,又或者是平時看彈幕說的「原著」看多了。
我睡得越來越不安穩。
總做些光怪陸離的夢。
碎片式的。
鮮紅的嫁衣。
震耳的嗩吶。
染血的戰報。
心髒撕裂般的劇痛。
娘絕望癲狂的笑。
還有……一雙眼睛。
恐懼,絕望,承載著我看不懂的萬鈞重量,SS望著我。
像是要刻進我的魂魄裡。
是燕橋的眼睛。
卻又不像現在的他。
每次驚醒,都心悸得厲害,冷汗涔涔。
燕橋似乎總能精準地捕捉到我的不適。
每次我稍有異樣,哪怕隔著房間,他都會如同鬼魅般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