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睜著迷蒙的眼睛,其中癲狂無處可藏,我戰戰兢兢跪在一旁。
「我隻是一個奴婢生的兒子,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你嘴邊掛著仁義禮智,照樣看不上我。」
他諷刺一笑,又灌了一口酒:「不過現在都好了,五哥你好好走,我會照顧好虞音,她滿心滿眼都是我,到時候我再借她家的勢……一步一步走到本該屬於我的位置。」
他慢悠悠將手放在王爺的脖頸上,一臉得意:「屆時你在土裡腐爛生蛆,而我坐擁天下……」
我跪在地上抖成篩子,這些話被我聽了,我還能活過今晚嗎?
「若……若惠妃娘娘還在就好了,她能看到我君臨天下,她是唯一願意聽我說話的人,憑什麼她是你的娘親!憑什麼她對父皇那樣的人S心塌地。
」
「她每日痛苦地看著父皇寵幸這個,喜歡那個,她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入宮,看她痛苦!我便心如刀絞,好在她去了。」
他仰頭大笑,像是從地獄爬起來的地獄惡鬼:「她現在應該開心了吧!」
屋外雷聲陣陣,疾風驟雨,六皇子到底沒做什麼,自顧自走進雨幕裡。
第二天,六皇子的屍體出現在井中。
7.
陛下雖不寵愛這個兒子,也派人調查此事。
大理寺卿來審了府裡的下人,好幾個下人說看見六皇子喝醉酒在府裡亂逛。
許是昨夜雨太大,不慎跌落井裡,又因為雷聲太響,呼救也沒有人聽見。
如此便結案了,隻嘆這個皇子命不太好。
後面宮裡來幾個人把他抬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下葬。
王妃和府中眾人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此刻是王爺的王妃,隻能遠遠看著。
直到那些人走遠,她才滑落一行清淚:「上蒼為什麼要如此對我呢?」
下人們不敢搭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接這話。
我瑟縮著站在人群後面,腦子裡想起那天晚上的畫面。
我看見六皇子走進雨裡,接著雲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的。
雲隱走到他身後,捂住他的口鼻,把他往井裡扔。
原來雲隱不是普普通通的下人,可誰都懷疑不到他頭上。
我呆坐在門檻上,看著雨水不停從屋檐滴落。
王府最近發生太多事,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8.
我應該離開這裡,王府少一個奴婢不是什麼大事,更別說王爺身邊的奴婢。
我跪在王爺榻前:「主子,
我要走了,這王府處處透著怪異,連六皇子那般權勢的人都不能保命,我知道了那麼多事情,恐怕已經有人將刀懸在我脖子上了。」
說著我磕了三個頭:「您念在我好好伺候您的份上,不要怨我,我雖不是什麼人物,可我想活下去。」
「您多保重。」
床上的人靜默著,我轉身想去翻窗,猛然被窗上的黑影嚇了一跳。
雲隱坐在窗臺上用衣袖擦匕首,匕首在月光下透著寒意。
我抖了一下,僵硬地往後退了幾步。
一道清冷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保重?如何保重?」
瞬間,我感覺魂都離體了,猛地轉身,隻見終日躺著的人居然坐了起來。
不但坐了起來,看起來還跟正常人無異。
我腳下一軟,癱在地上,強迫自己擠出笑來:「主…主子您怎麼好了…您好了,
真是太好了。」
他凌厲的目光打在我身上,帶著滅頂的摧毀之色。
我抖如篩糠,現在脖子上的確感覺到一陣冰涼,刀落下來了?
不,是王爺的手落在我脖子上:「你放心,有我在,刀子怎麼都懸不到你脖子上。」
我又一個戰慄:「主…主子我胡說的,我有夜遊之症,總愛說夢…夢話呢。」
脖子後面的手繞到我臉頰上,他捏了捏我臉上的肉:「是嗎?那以後好好待在我身邊,別到處亂跑。」
他似乎對我的肉很感興趣,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把另外一邊的肉捏起來:「倒真是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
9.
王爺醒了也繼續裝病,院子裡還隻有我和雲隱兩個人。
飯菜每日送來,我提著食盒進屋,再沒有以前的輕松愉悅。
「你不是最愛吃飯嗎?怎麼不高興?」
我被點了一下,低著頭擺飯,瓮聲瓮氣道:「以前怕王爺不好消食……」
我擺完飯,唯唯諾諾立在一旁,他也不動筷子,瞥我一眼:「坐下吃飯。」
我僵硬地搖頭:「不敢。」
他夾了一隻大雞腿在空碗裡,又把碗放到我手裡:「吃飯,吃了飯帶你見一個人。」
見誰?見閻王嗎?
我咚的一聲跪了下去:「主子不要哇!您隨便把我扔哪個山溝裡我也能活,我不挑地方的,我這條命不值錢,可別髒了您的手……嗚嗚嗚……我不想S」
王爺深深嘆了口氣,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別嚎了,不讓你S,
你不是想見你娘嗎?」
「嗚嗚嗚,嗯?我娘?」
我一下就閉嘴了,眨巴著眼睛看他,他又給我夾了一大塊肉:「吃完就帶你去。」
我不知道王爺為什麼這樣做,天見晚了,雲隱才帶我去見我娘。
她實在蒼老了許多,花白的頭發亂蓬蓬的,身上的衣裳灰撲撲的。
背也有些佝偻了,我鼻子一酸,還不等她看清我,我就撲到她身上去。
摟著她,像摟了一把幹柴,她幹枯的手摸上我的臉:「花兒,真是我的花兒,前些日子遇到那人說帶我見你,我生怕是騙子。」
她仔細揉著我的腦袋,摸著我的臉,拍著我的肩,一遍又一遍欣喜地確認。
她無比慶幸:「是騙子也認了,看你過得好我就踏實了。」
我掏出放到懷裡的荷包塞給我娘,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銀子。
她沒有收,而是從包袱裡掏出一包幹菜,我最喜歡吃的幹菜。
她說來得倉促,隻能準備這個。
又說銀子留給我傍身,若拿回去我爹定會追究緣由,會找上門來,她不想我與那個家再有瓜葛。
她看向一旁的雲隱,給他行了大禮:「多謝大人了,我們瓊花就是愛吃,不讓她餓著就好,她手腳笨,也請您多擔待,不要打罵她。」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最後摸摸我的臉蛋:「娘走了。」
我抱著幹菜哭得像個傻子,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越來越遠。
如果能像小時候那樣,跟在她身後回家多好。
那時候沒有弟弟,她的腳也是好的,走路健步如飛。
10.
我抱著幹菜回屋,王爺正端坐著喝茶。
我用袖子擦一把鼻涕眼淚,
朝他福了福身:「多謝王爺找到我娘,我會好好記著您的恩,會報答您的。」
「怎麼報答?」
「當牛做馬,上刀山下火海……」
我閉著眼睛就隨便說,做丫鬟這麼多年,得了恩賜都是說這些話,我一點不磕巴。
王爺無奈一笑,拉過我的衣擺,將一塊通體溫潤的玉牌掛在我腰間。
「既然立了這麼大的誓,該給你個賞賜。」
又賞?王爺不應該先S我泄憤嗎?怎麼一下子給我這麼多好處?
我摸著玉牌上的字:「執清?」
這是王爺的表字,如此貴重的東西,拿著都手軟。
「您不S我了?」
「不是你說我們要好好活著嗎?」
10.
王爺醒來後一直在等什麼,
直到王妃帶著重兵闖了進來。
那位溫吞的女子竟也有滿身肅S之氣,她執劍走在眾兵前面。
王爺似乎料到她會來,特意坐在院子裡等她。
劍鋒在月光下閃著寒芒,王妃眼中恨意驟升:「說好留子寧一條命讓我帶走,謝執清你這樣讓我很難做。」
事態急轉直下,我原先以為王妃被六皇子诓騙了,沒想到這是她和王爺聯手做的一個局。
「你也太天真了,憑什麼覺得我會留他。」
王妃嗤笑一聲,眼波流轉,將閃著寒光的劍挪到了我脖子上。
「王爺自是好算計,步步都算定了,當初您說您沒有軟肋,看不上我們這些情情愛愛,如今呢?您算到您也會有個想護著的人嗎?」
冰冷的劍抵著我喉嚨,我腿已經軟了。
王爺臉色一下陰沉下來,
他攥緊了手,兩個人就這麼對峙著,我一條小命就在他們一念之間。
劍鋒進了一寸,我聽到皮肉被刺破的聲音,我害怕得閉上眼睛,一個丫鬟的命是不會有人在乎的。
「住手!」王爺騰地站了起來。
他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拉到身後:「你如此執著,讓你見見他也好,看看你為之拼S一搏的是什麼東西。」
見誰?六皇子的屍骨嗎?
我們穿過院子裡的假山,經過一處密道來到一處水牢。
黑暗中,趴在地上的人聽見動靜,掙扎著鐵鏈想靠近發出聲音的地方。
「五哥,是你嗎五哥,我真的錯了,是虞音那個妖精勾引我……一切都是她計劃的,是她放走你的側妃……是她教唆我……我斷然不敢害你啊。
」
哐當,王妃手裡的劍掉在地上,下人將燭火靠近牢房裡的人,他被蒙住的眼睛感受到光,整個人往回瑟縮了一下。
王爺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六弟你又想錯了,是我讓王妃放走側妃的。」
這眼前的一切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六皇子沒有S!我捂住嘴想後退,後背撞上王爺堅硬的胸膛。
主子們的事盡數被我知道,我還有命活嗎?我剛剛都說不想來,王爺非要我來。
王妃接過下人手裡的燭火,照亮六皇子渴望求生的臉,也照清自己眼中含著的淚。
王爺慢悠悠開口:「我命人給他眼睛下了藥,他的眼睛很快就看不清東西了。」
六皇子隻能聽見聲音,腦袋一直在轉:「五哥你在同誰說話,我看不見也沒什麼的,你讓我活著吧……我想活著。
」
王妃伸出纖纖玉手,撩開他油膩汙穢的頭發,他感受到觸摸往後退了退:「誰?」
王妃垂眸落下一行淚,決絕又悽美,她粲然一笑朱唇輕啟:「看不見東西也好,往後跟在我身邊也能乖乖聽話。」
六皇子定住了,露出一副驚懼的表情:「虞……虞音?你為何在此?五哥?五哥?這是怎麼回事?」
他已經瀕臨崩潰,抱著自己的腦袋跪伏在地:「你們騙我?至始至終都在騙我?我得不到皇位,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沒有!」
他哭得涕泗橫流,像個耍賴犯渾的孩子,在地上打滾,鐵鏈錚錚作響:「都是假的!為什麼都是假的?都欺我孤苦無依,都欺我!」
他太吵了,王爺抬了抬手,立馬有人進去將他打暈。
王妃看著他暈過去,收斂情緒轉身,
面無表情道:「和離書三天後送到,我帶他走再不回京。」
王爺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兩個人都沒什麼情感,好像交易的是幾兩銀子的買賣。
一行人往外走,我戰戰兢兢跟在後面,因為腿軟打了好幾個趔趄。
黑暗中有人牽起了我的手,王爺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來。
這似乎於禮不合,我想抽手,卻被對方SS鉗制住,掙扎無果,我放棄了。
想到剛剛王妃對六皇子的一往情深,我出聲安慰:
「王爺您放寬心,雖然王妃要走,但是您身子好了,何愁找不到心儀的女…唉唉喲!」
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我立刻閉嘴,看來他還是心存芥蒂。
「我本就無心這些情愛之事!」
「哦。那王爺能把我的手放開嗎?」
「你話多了。
」
「哦。」
「謝謝你。」
「啊?」
出口越來越近,外面晨曦的微光透了進來,又是新的一天。
母妃S後,我慘遭六弟毒害,三年都是躺在床上度過。
前兩年完全沒有知覺,第三年開始有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有了王妃和側妃。
天底下沒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願意嫁給一個廢人,不過是迫於權勢。
而父皇之所以指婚,也並不是聽信衝喜的傳聞。
他隻是需要一個傀儡,讓我成為眾矢之的,表面上把所有寵愛都傾斜給我,實際隻是他不想立儲的借口。
那些日子裡,我宛若一灘S肉,隻需等慢慢腐壞生蛆,然後被人隨意丟棄。
躺在床上的第三年,六弟請旨來侍奉我。
然後每天和我的王妃纏綿悱惻,
有時就手拉著手在我榻邊說情話。
有時,他一個人對著我宣泄藏著的苦悶,聽著他對母妃的汙言穢語,我什麼都做不了。
某天他在我耳邊陰惻惻地笑:「皇兄真是可憐啊,側妃也被別人勾搭去了,你說你如此無用,不如S了好。」
我的確想S的,可我如今想S都不能,我動不了也開不了口。
六弟雖說這樣的話,可也不想我S,隻是想看我受盡折磨。
就這麼無望地活著,唯一的變化是眼前一黑一亮,就知道又晃過一天。
直到之前照顧我的丫鬟,又哭哭啼啼回來,我記得別人叫她瓊花。
有這印象,是因為常常聽見她求人:「姐姐這個能給我吃嗎?」
「管事我能再吃一碗嗎?」
「我幫你幹活,你把饅頭給我吃吧。」
她似乎總是吃不飽,
又什麼都肯幹,好像隻是為了那張嘴活著,遇到一點事就慌張得不知所措。
放在以前,我覺得這樣活著沒什麼意思,一個人怎麼能如此庸碌無為呢?
直到她說我們要好好活著,我仿佛被一雙手撥開重重迷霧,被她簡單粗暴地用一瓢水澆醒。
夜深人靜時,雲隱會帶著郎中來給我治病,這些年多虧他暗中蟄伏,我的病才會一點點好起來。
那時我已經能坐起來,隻是礙於六弟的眼線,隻能繼續裝病。
雲隱來時,瓊花正趴在一旁的小榻上呼呼大睡。
「主子要不解決了這個憨貨,我安排更貼心的人進來。」
於大計來說,她是一個意外,知道了太多事應該解決掉,可我做不到,我許久沒見過如此鮮活的一個人了。
盡管她這個人小心思頗多,會把照顧我的丫鬟支走,
吃我的膳食,會偷偷把糕點裝到自己口袋裡。
可她也會搬我去曬太陽,陪著我賞雨,即使旁人說我沒有意識,她也會跟我說話。
在她看來,側妃與侍衛是一對苦命鴛鴦,他們兩心相悅,若沒有父皇指婚,應該做一對安穩幸福的尋常夫妻。
王妃亦有自己的苦衷,她那般良善溫婉的女子不該在王府消耗一生,更不該為六弟將真心付之一炬。
虞音可不止良善溫婉,她自入王府就在為自己謀劃後路,雲隱能來救我也有她的相助。
我曾問過她,若六弟真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以她的手段自然也可以坐上皇後之位。
我在波雲詭譎的皇宮長大,不得不多想一步,她十分坦然:「他睚眦必報,虛偽陰狠,不適合做皇帝。」
「那你為何還要我留他一命?你還是喜歡他,這些情情愛愛隻會讓你作繭自縛。
」
「誰縛誰還說不定呢,我有能力助你,自然不會被他所控,隻是現在還覺得有些意趣,想留著他逗個樂。」
那時我覺得這個通透的女子,不應該為了一個爛人如此。
現在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她莽撞愚鈍,也覺得甚是可愛。
與王妃和離後,我求了父皇,讓我去邊關封地做一個闲散王爺,也替瓊花求了個郡主之位。
我問她要不要做王妃,她猶豫了沒有答應,她說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想好好讀書識字,想做生意,這件事得往後排。
雲隱氣不過,覺得我大可以再去求一道聖旨,她還有不嫁的道理嗎?
可我不太願意,隻要我在一日,她就永遠可以做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