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嘔……」
凌晨。
藥物的副作用席卷而來。
病房裡回蕩著我的嘔吐聲。
黑暗裡睜開幾雙眼。
很快又沉了下去。
這樣的聲音每天都在這個病房裡回蕩著。
今天是你,明天是他,沒什麼區別。
而在痛苦之後。
我盯著天花板,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情緒。
胸口酸麻。
在寂寞中又夾雜著恐慌。
就這麼睜眼到天明。
天光微微亮起時,病房裡的那扇小窗像是一幅畫。
窗外是樹影、蟬鳴和鳥叫。
或許是我一夜沒睡,出現了幻覺。
我竟然還聽到了江樹的聲音。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我還清醒著,就做起了白日夢。
可那聲音竟然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病房門的小窗子上,一閃而過他的臉。
原來,這不是幻覺。
我以為他會推開門走進來。
緊張得攥緊了被角。
可他就這麼匆匆走過。
我松了一口氣之餘,還感到一絲淡淡的失落。
10.
醫生護士們正在交班。
其他病房也有人已經醒了。
我趴在門邊小心翼翼地朝外面探出腦袋。
看到江樹站在醫生值班室門口,笑著給一位女醫生遞上早餐。
許醫生是血液病的專家。
年紀輕輕就當上了 S 大醫學院的副院長。
兩個人並肩朝外面走去。
動作親昵。
「那男的又來了?」
丁愛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
嚇得我呼吸一滯。
差點離開這個美麗的世界。
「那男的來過很多次嗎?為什麼我之前沒見過?」
「他每次都是早上交班的時候來,那時候你還沒醒呢。」
我盯著他們倆消失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
又問:
「他和許醫生是什麼關系?」
「不知道,大概率是男女朋友吧,要不然那男的為什麼總來接她下班?」
想想也是。
江樹那麼優秀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呢。
隻是親眼看見,還是難掩失落。
「那人你認識?」
我想了想才回答:「高中同學。」
丁愛愛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
「隻是同學?」
「他該不會就是那位『隻是朋友』吧?這麼可憐?」
都說慧極必傷。
丁愛愛或許就是太聰明了才會生病。
不僅聰明,還很沒情商。
「你看出來了不能委婉點說嗎?」
她翻了個白眼,「我都快S了,哪來那麼多時間委婉。」
我:「……」
雖然話糙理不糙。
但這也太糙了吧。
11.
江樹走後,醫生也剛好查房到我們這間。
他看了眼我的狀態,有些生氣。
「宋燦,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病人?」
「昨晚沒睡覺做賊去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
醫生都好像擁有超能力。
我心虛地低頭挨訓。
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醫院和益生醫療公司建立了合作。
一款剛剛經過臨床試驗的新型特效藥,醫院的病人可以優先使用。
效果不錯,但副作用很大。
我雙手懷揣在胸前,半眯著眼抬頭看他。
沉吟數秒後,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要錢嗎?」
「我可沒有多少錢了,不想浪費在嘗試新藥上。」
說著,還從床頭抽屜裡拿出一沓墓園宣傳單:
「正好張醫生幫我看一下,這幾個墓園哪個風水比較好。」
張醫生臉色鐵青。
「宋!燦!」
我一把將宣傳冊塞進被子,裝作一切都沒發生。
「哈哈,我開個小玩笑。」
張醫生深吸一口氣:
「醫療援助,
不用你的錢,你就放心吧。」
「給你家人打個電話,之後的幾天可能會比較辛苦。」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
12.
等醫生走後,我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自我病情復發後,就沒再見過我的父母。
前兩天看到他倆在朋友圈曬娃。
當然曬的肯定不是我這個成年多年的病娃娃。
其實我不怪他們。
反而很感激他們賠了我這麼久。
最後還給了我一大筆錢。
至於找個護工,這更是不可能的。
我現在的每一筆錢都有大用。
反正就算找了護工也不可能幫我受罪。
還不如自己抗一抗。
聽到丁愛愛的驚呼聲。
我掀開被子一角探出頭。
江樹?
用力眨了幾下眼。
還在。
這不是我的幻覺。
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我隻能化成一隻孤獨的鴕鳥。
再次躲進了被子裡。
「宋女士需要護工嗎?」
「我免費。」
丁愛愛語氣興奮地替我回答:「她要。」
13.
江樹就這麼坐在了我床邊。
丁愛愛甚至貢獻出了自己偷藏的草莓奶。
我又帶上了自己的小熊帽子。
掩耳盜鈴般認為,隻要這樣,就可以讓他忘記剛才看到的那顆光頭。
「你怎麼來這兒了?」
「路過。」
路過?
接女朋友也叫路過?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
他正在削蘋果。
蘋果皮長長一條。
一端在他指尖,另一端已經落進垃圾桶裡。
聞言,頭都沒抬地回答道:「我沒有那麼闲。」
怪不得電視裡,看望病人都愛削蘋果。
紅潤潤的果皮轉著圈地從指尖落下,確實很漂亮。
「那你來幹什麼?」
他抬眸看我。
那眼神和看傻子也沒什麼分別。
高中時,我每次問他很簡單的題目時,他就會這樣看著我。
可是,這之後會緊隨其後一聲無奈的笑。
這一次也一樣。
「我郊遊。」
「我度假。」
「我做慈善。」
蘋果切成很小的一塊,裝在袋子裡,遞到我手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莫名其妙。
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早就分開了。
明明當初鬧得那麼僵。
明明現在也在說著難聽的話。
明明有了女朋友。
明明……不該再見面。
可他對我好。
我還是會想哭。
我在心裡譴責自己的卑劣。
同時用眼睛深深地勾勒他。
昨天見面時還沒有,今天眼下就已經出現了很深的青黑。
許是一夜未眠。
怪不得張醫生能一眼看出我沒睡覺。
原來這麼明顯。
我抬手,把蘋果掃到地上。
「誰要你的施舍。」
「你以為這樣能彰顯得你人品高尚嗎?」
「可笑。
」
「我男朋友馬上就來了,你快滾。」
江樹的臉上沒有窘迫。
他甚至像是沒聽見我說話。
依舊自顧自地忙著自己的事。
把床頭的鐵皮櫃擦了。
行軍床放在一邊擺好。
又在我手邊掛了一個小夜燈。
「江樹!你聽到沒有?」
「我倆隻是高中同學,你做得再多我也不會念你的好。」
「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他終於朝我看過來。
眉眼幽深,帶著怨念。
拉起我的被子,用力地掖了掖。
「這是你的報應。」
「誰叫你當初丟下我跑了,如今活該被我看笑話。」
「別想為了不出糗,難受也故意忍著。」
「不可以,
我告訴你,不可以。」
「你欠我的,你活該被我看到所有慘狀。」
「你活該的。」
他嘆了一口氣。
最後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也是。」
14.
他堵住了我所有的借口。
我嘴巴張開又合上,嗫嚅了許久。
最後憋出來一句:
「你要看就看吧。」
「明天許醫生來了,看你怎麼辦。」
我把被子刷地一下掀過頭頂。
整個人團成一個球。
江樹在和丁愛愛聊天。
江樹不愛說話,但聊天很有技巧。
總是一個輕巧的提問,丁愛愛就像倒豆子般把什麼都說了。
而在這樣吵鬧的聲音裡,我竟然睡著了。
近一年來,最踏實的一覺。
可惜,副作用來勢洶洶。
我被劇烈的灼燒感喚醒。
「嘔……」
我抱著床邊的垃圾桶,吐了個昏天黑地。
熊耳帽也順勢掉在了地上。
我的眼前一片虛幻。
甚至懷疑剛才看到江樹是否是幻覺。
精神力遠沒有人想象中強大。
尤其是在生病的時候。
幻覺總是會悄無聲息地滲透。
江樹輕拍我的後背。
吐完後,又在我手裡塞了一杯溫開水。
我微微抬眸看他。
視線疲軟,聲音顫抖:
「你真的不能滾蛋嗎?」
他沒說話,隻是掐住我的下巴,把水灌進我嘴裡。
好兇殘……
15.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熊耳帽。
一手帽子,一手垃圾桶,鑽進了洗手間。
我看著灑在床邊的暖黃色的陽光。
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是傍晚了。
這一覺睡得太沉,讓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握。
丁愛愛的床鋪空著。
隱約聽見她的笑聲從走廊傳來。
她是我們病房裡住院時間最久的一個,也是最活潑的一個。
醫院裡每個科室的醫生她都認識。
是我心裡的社交之王。
八年前第一次發病時,我也這樣。
隻覺得,伸手不打笑臉人。
隻要我足夠樂觀,上帝就不忍心收了我去。
但可能是我笑得不好看。
上帝以為我是在挑釁他。
於是,我更倒霉了。
床頭的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我伸手去夠。
摸到那輕薄的,沒有手機殼的觸感時,我就意識到不對勁。
可眼睛卻十分迅速地看清了屏幕上的內容:
「許醫生多好的姑娘,家境好、事業好、長相好,你到底還想要什麼?」
「江樹,你既然回了家,就要擔起家族的責任。」
「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玩一玩還行,別想娶進門。」
好吧,第一眼不是故意的。
但剩下兩眼,就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許醫生」這三個字一瞬間奪走了我的視線。
讓人忍不住不好奇。
人好奇是天性。
真的不是我忘不掉江樹。
好吧,我就是忘不掉。
說好要老S不相往來,結果被三言兩語說服,心安理得地接受人家的照顧。
這簡直……
太討厭了。
16.
江樹很快回來。
我面對著牆壁,聽到腳步聲緩慢靠近。
最後停在我床邊。
身側微微一陷。
被角用力地掖了下去。
我聞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
高中時,江樹的身上總是這個味道。
他從小沒有父母,被姥姥姥爺帶大。
老一輩養大的小孩,身上帶著一種老式桃酥般的踏實感。
「你手機剛才響了,我不小心看了兩眼。」
他很輕地應了一聲,然後才拿起手機確認。
我本意是想道歉。
沒想到會得到他的解釋。
「我回江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