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獨留我一人為他操持東宮事宜,應對朝廷上的爾虞我詐。
十年後他回來了,還帶回一位孤女。
「你雖為我獨守東宮十餘載,但柳棠也為我育下一兒一女,所以太子妃之位理應由她所當。」
聞聲,我松了一口氣。
畢竟他徵戰數年,我早已改嫁。
按禮數來說,他還需喚我一聲皇嫂。
1
蕭以安已經在金鑾殿同聖上交談了兩個時辰,我一直在東宮門口等他。
申時,他終於從殿內出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宋知絮,我依舊認你,但你終究我無情,礙著十年前的情分,我可以讓你當良娣。」
我微微蹙眉,原來聖上並未同蕭以安說我現在的情況。
他們父子多年未見,想說的話多如牛毛,
一時沒想起我也在情理之中。
見我一直不語,蕭以安還以為我在表達不滿。
他語氣強硬,接著開口:「柳棠已為我誕下了一兒一女,太子妃之位隻能是她的。」
我回過神,忙回道:「好。」
見我答應得如此簡潔幹脆,蕭以安反而一愣。
「知絮,多年未見,你不似從前那般佔有欲強烈,倒多了幾分容人的雅量。」
並不是我有容人的雅量,我趕忙說:「殿下,知絮當不了您的良娣。」
蕭以安的神情又變了變,「宋知絮,剛才我真是誇你太早,你這樣,不還是在生氣?」
並不是。
我有些著急地開口:「殿下,我……」
2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突然出現的柳棠打斷。
她牽著一雙兒女,看了眼我,而後對孩子們說:「叫姨娘。」
雖說我早已不是蕭以安之妻,但這句明晃晃把我當做庶母的「姨娘」還是讓我有點不舒服。
隻讓他們稱呼我為曦王妃太過正式。
而嬸母又過分親昵。
我想了想後開口:「柳姑娘尚未入東宮,你們就先叫我姐姐吧。」
話音未落,柳棠的臉色就青得難看。
蕭以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語氣嚴厲又陌生。
「宋知絮,我剛回來,你就忙著給棠兒和孩子們下馬威?」
「簡直胡鬧,十年了你依舊脾性不該,今晚沒我的命令,你不許進東宮。」
我沒有回答。
蕭以安生氣了,從前隻要我纏著他撒個嬌,他就會心軟原諒我。
可我不是從前的我,
他不是從前的他。
而且,我已經嫁給他的皇兄蕭雲湛。
沒有蕭以安的命令,以我的身份,自然不能擅入東宮。
我回了曦王府。
蕭雲湛受聖上的旨意,去了江城賑災,半個月後才能回來。
沒有他在身邊,我連覺都睡得不怎麼安穩。
第二天我準備去見太後娘娘,她有要事同我講。
她心疼蕭雲湛,也連帶著心疼我。
當初我改嫁,太後娘娘也費了不少心思堵住悠悠眾口。
隻是剛到長壽宮,宮人們告訴我太後娘娘一早去了宮外的金安寺祈福。
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如今蕭以安歸來,我不願在宮中過多停留,便想在來時的馬車裡等。
卻在出宮的路上遇到了蕭以安。
他神色陰鸷,
「宋知絮,你昨晚去哪了?」
「我不讓你入東宮,你就真的賭氣不進去?」
「你已經二十有六,為何總是耍小孩子脾氣?」
本想耐心解釋,但蕭以安這些沒由來的質問讓我有些惱火。
我停下腳步,盡量平靜地開口:「殿下,您與我十年未見,怎會知曉我這些年的脾性究竟如何?」
我是廣平宋氏的嫡女,自小就知道將來自己是要當太子妃的。
無論是德言容功,還是琴棋書畫,我都在家族的監督下,盡自己所能做到最好,隻為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我與蕭以安,也就短暫地相處過半年。
他就斷定我這十年都恃寵善妒。
言語上的爭鋒還未平息,柳棠就出來拉住了蕭以安的衣袖。
她看著我說:「姐姐,您要是昨天對棠兒不滿,
棠兒可以向您道歉,但您若因這事和殿下起了嫌隙就不好了。」
「將來我們姐妹都是要一起服侍殿下的,總得和和氣氣的才好。」
我面無表情地開口:「我與太子殿下從未真正親近過,又何來嫌隙?」
蕭以安臉上的陰霾更甚。
從前我遵循溫良恭儉讓,斷然不會說這樣直白的話。
3
蕭以安外出徵戰的第五年,依舊杳無音信。
聖上動用了很多人力去找他,最終都無果。
聖上總覺得蕭以安出了事,一直考慮將他的太子之位廢除,再另傳給其他有能力的皇子。
我爹爹一直勸聖上三思,廢太子畢竟是大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不考慮蕭以安,他也得為我的未來考慮,為整個宋氏家族考慮。
蕭以安未歸的第六年,
兄長和爹爹一直在找尋他的蹤跡。
終於在第六年的年末,有封蕭以安的軍報送到了京城。
上面寫他帶軍深入敵方腹地作戰,聯系被切斷,尋找新據點時又遇到山難。
好不容易脫身,已經過去了五年。
這封軍報除了匯報情況外,也是請求增援的。
隻是五年未見,也無他的消息,我本以為他多少會寫封信給我報平安,結果沒有。
聖上安慰我道:「隻要等以安回來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蕭以安到底多久才能回來。
派去的增援裡也有我兄長。
沒過多久,兄長就給我寄了封家書。
上面寫著,蕭以安身邊有一女子陪伴左右,就是柳棠。
那時我想,如若蕭以安能順利回來,那讓這個女子當良娣也未嘗不可。
隻是一年過去,我兄長就因重傷離開了戰場。
兄長為蕭以安擋了一劍,蕭以安本可以救他的,卻被冒充士兵上戰場的柳棠分散了注意力。
我兄長再也不能領兵打仗了。
進京匯報戰況時,他已經和我以及爹娘商量過,用所有的戰功求聖上為我另謀出路。
蕭以安是太子,神清骨秀,仁德寬讓。
家裡人總和我說,太子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不和他在一起,我又能嫁給誰呢?
但兄長說:「知絮,你不用嫁給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4
柳棠硬讓她的兩個孩子拉著我進了東宮裡。
剛進東宮,我就看見蕭以安為我做的秋千斷成了兩半。
十年了,我隻玩過一次,就是蕭以安為我做好那天。
那時我們都還年少,蕭以安對我許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雖然我很小就知道,將來成為皇帝的蕭以安,不可能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我總會心存僥幸地想,或許呢?或許他不一樣呢。
蕭以安覺察到我的目光,卻也隻是不鹹不淡地開口:「昨天子楓和子蘭看見,興奮地玩了一會兒就塌了,十年了,就算你過了玩鬧的年紀,卻也應該想到年久老化的問題,孩子們差點摔了。」
我的目光繞過他,由遠及近地環視著東宮,有關蕭以安的點點回憶就落在這裡的各個地方。
我對他說:「殿下,從前我也想過我們會有很多孩子。」
蕭以安的目光閃爍了一瞬,似是不明白我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他開口:「就算你以後當了良娣也能生孩子,
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和孩子們。」
我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又回落到秋千上,子楓和子蘭還在那裡玩。
柳棠端了兩杯茶來,「姐姐,這是我從家鄉帶過來的茶,肯定不比您平時喝的好,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正欲開口,蕭以安已經替我說:「你有心了,但知絮不愛喝茶。」
柳棠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也有些意外,蕭以安在外多年,連一封信都未曾給我寫過,卻還記得我不愛喝茶。
於是我便順理成章地把茶盞推到蕭以安面前。
蕭以安挑了挑眉,「我喝兩杯?」
我看向柳棠,直言:「好茶不能浪費,要不妹妹替我喝了?」
柳棠剛緩過神,端起杯盞卻遲遲不願下口。
像是做了心理準備要喝時,子楓突然跑了過來,大聲喊道:「娘!
這個不能喝,發霉了!我早上看到上面有白白的東西。」
柳棠放下了杯盞,順勢抱起子楓,「娘可能是太累了,就沒注意到。」
我不愛喝茶,卻能看出茶的品類。
蕭以安那杯裡的茶葉和我的不是同一種。
此刻他皺眉看著柳棠,而柳棠剛好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沒有說話,這事也能輕輕揭過。
但我看著柳棠開口:「妹妹讓子楓子蘭拉著我進來坐坐,就是讓我品茶的嗎?」
氣氛頓時有些緊張。
小蝶從外面走進來,對我附耳道:「王妃,太後娘娘已經回宮,您現在可以去面見了。」
我點了點頭,沒等柳棠回答就站了起來。
蕭以安皺著的眉頭更深,「宋知絮,你要做什麼?」
我欠了欠身道:「太後娘娘傳我去壽康宮陪她說說話。
」
蕭以安輕笑一聲,「陪太後娘娘是假,借機說棠兒的不是才是真吧?」
「不論你說什麼,太子妃之位隻能是柳棠的。」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就在剛才,柳棠擺明了要害我,他心裡或許並未那麼清楚,但也是毫不猶豫便選擇了偏袒她。
我輕輕開口:「殿下,這世上或許很多女子都夢寐以求著太子妃的位置。」
「但不包括我宋知絮。」
5
太後娘娘一見我便笑得慈眉善目。
不僅因為聖上的孩子裡她最喜歡蕭雲湛,也因為我最像年輕時的她。
宮人習慣性給我端了一杯酥酪奶茶。
今天太後要同我說的話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奶茶喝了半杯,她還在同我寒暄。
實在無話可說時,太後嘆了口氣後開口:「知絮,
當年你和以安解除婚約的事,為了讓以安在前線不分心,就沒告訴他。」
「現在他回來,非要立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當太子妃,即使有兩個孩子,哀家和皇帝也是不會同意的。」
「哀家和皇帝正在物色新的太子妃人選,你幫著留意有沒有合適的,等雲湛回來後辦個宴席,將你和以安解除婚約的事說清楚,再將新的太子妃定下來,這樣便兩全了。」
我點了點頭,「還是娘娘和聖上考慮周到。」
末了,太後拍了拍我的手道:「哀家活了這麼多年,明白這世上的很多事都沒有定數,這世上也沒有所謂最好的路,你是好孩子,應該懂哀家是什麼意思。」
我再次應下。
太後的命運和我極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