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是從未想過,我會在文瀾閣與江浸墨搭上話。
這日我正伏案研讀「大學衍義」,忽覺頭頂光線一暗。
清冷的竹香飄入鼻腔。
「你一介女子,也讀這等書?」
我心頭一跳,朱筆在紙上洇開一團紅暈。
抬頭正對上江浸墨探究的目光。
「侯爺何時來的?」
我強裝鎮定,將寫滿批注的宣紙掩在書下。
他未回答我的話,目光落在我手邊的《大學衍義》上。
「母親讓你抄經,你倒看起旁的了?」
我合上書冊,淡淡道:「這幾日的佛經已誊抄完,闲來翻翻雜書罷了。」
「哦?可看出什麼門道了?」
我誠然道:「不過覺得這上面的注解有些新意,
打發些時間。」
他眼中忽而有了一絲笑意。
「你們女子不都喜歡看話本嗎?雪苓從前最喜……」
話頓,他的語氣倏然轉冷。
「最裡面的左邊書架,有不少珍貴話本。」
「這些經世致用的書,不適合女子鑽研。」
待腳步聲遠去,我才緩緩展開方才掩住的宣紙,心中卻止不住冷笑。
這世間禮法,向來將女子囿於深閨,視相夫教子為天職。
可同樣是七尺之軀,為何男子可登廟堂之高,女子卻隻能困守灶臺之側?
這些紈绔子弟,憑借祖上蔭蔽衣食無憂。
終日流連秦樓楚館。
而我自小寒窗,熟讀四書五經。
論才學,論心志,我何曾遜色於他們半分?
當今聖上早已開明,
允女子參加科考。
朝堂之上雖多為須眉,卻也漸有巾幗身影。
倒不如借這侯府之勢,成就自己的青雲之志。
05
因著我在文瀾閣待得時間過長。
不知不覺間,我與江浸墨在此偶遇的次數竟比府中其他地方加起來還要多。
京兆府公務繁忙,他隔三差五便要來找卷宗。
我與他隔著好幾層書架的案幾,聽見他步履匆匆,低聲念叨。
「玄武街沣惠巷,劉七寶,蔣福林...」
我聽著如蒼蠅念經,忍不住道。
「第三排,右手往上數第五格。」
翻書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木梯吱呀作響。
腳步聲漸近,案幾前投下一片陰影。
「你如何知曉這一卷宗所在?
」
我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
「常來常往,自然記得。」
他語氣透著驚訝。
「不過三月,你竟將文瀾閣的藏書位置都記下了?」
我沒有反駁,手中書籍又翻一頁。
半晌,頭頂陰影忽然變濃。
「《昭明文選》?你倒是專挑男子愛讀的書看。」
我反問道:「書還分男女不成?」
他一時語塞,若有所思道。
「倒也是,令尊是編修,你愛讀書也屬尋常。」
說著忽然來了興致,徑直在我對面坐下。
「既如此,我考考你如何?」
我合上書卷,抬頭看向他。
「考什麼?」
他展開手中卷宗,轉到我跟前。
「這樁案子,你可有見解?
」
我一目十行看完,發現案情還頗有些復雜。
「劉家稱祖傳菜園東西寬十二丈,但按現存地契記載,實際隻有九丈。這三丈之差,正是爭議所在。」
「隻需要找出原始地契,是非便可明了。」
江浸墨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先帝在位時圈地混亂,許多地契記載不清,如今聖上整頓地政,這類糾紛已積壓數十樁。」
「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搞得人頗為頭疼。」
看著他兀自懊惱的神色,有了幾分鮮活的人味兒。
我忍不住道:「其實有個法子。」
「沣惠巷有一口老井,是前朝大隆年間所鑿,井上刻有與尚武門的間距,當地人多以此為界碑。」
「若能找到此井……」
「便可推算出是誰在說謊!
」
他猛然起身,眼中精光乍現:「我這就去兵部借調玄武街輿圖。」
他腳步走得急匆匆,卻多了幾分輕快。
又到了三日一問安的時間。
我正服侍江母用完早膳,便見江浸墨來請安。
他的官袍下擺沾著晨露,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江母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拉著他坐下。
「你這孩子,何苦這般拼命,左不過有侯爵在……」
「母親!」江浸墨打斷道。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S,這樣的話,以後不可再說。」
屋內霎時一靜。
江母自知說錯了話,卻有些掛不住面子。
轉身對著我有些不耐煩道。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來布菜。
」
我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正要夾起一塊水晶蝦仁,卻聽江浸墨忽然開口。
「坐下一起吧。」
話一出,江母愣了,我也愣了。
我垂手請辭:「照鴻不敢僭越。」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氣。
「我讓你坐。」
四個字,擲地有聲。
江母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言。
06
這是我嫁入侯府一年來,頭一次與他們母子同桌用膳。
江母面色不虞,卻不好發作,捏著繡帕掩唇輕咳一聲。
胡嬤嬤立刻會意,接過銀箸開始布菜。
江浸墨碗中堆滿了火腿煨筍、蟹粉獅子頭這樣的精致葷菜。
而我的碗裡,卻隻有幾片裝飾用的雕花百合和筍片。
膳畢,
我剛要起身伺候,江母卻破天荒地擺擺手。
「這裡不用你伺候了,回去歇著吧。」
想必是江浸墨這番做派,讓江母察覺到了不尋常。
午後文瀾閣內,我正埋首書卷,忽聞門軸輕響。
文瀾閣的門被推開,我未抬頭,也知道江浸墨來了。
抬頭時,一包油紙包已落在案頭,香氣四溢。
「路過玄武街,順手買的。」
他別過臉去,聲音有些不自在:「算是謝你上次為我解惑。」
我解開油紙,四個生煎包金黃酥脆,芝麻香氣撲鼻。
「堂堂侯爺,竟然也吃這個?」
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侯爺就不是人了?還不是吃的五谷雜糧。」
「以往衙司忙時,饅頭就鹹菜也是常事。」
這句話倒讓我對他有了些改觀。
我包好油紙正要離開,卻被他叫住。
「你去哪兒?」
我指了指手中的吃食。
「墨香之地,豈容油煙玷汙?」
坐在石階上吃完生煎,我特意等身上味道散盡才返回。
閣內,江浸墨已在對面案幾前坐定,正專心看卷宗。
我輕手輕腳取了《四書章句集注》,繞到了左側的書案。
整整一個下午,閣內隻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待我從書中抬起眼時,他不知何時已經走了。
第二日去文瀾閣時,我因著從前的習慣,直接去了右邊常坐的書案。
路過時正巧看到敞開的一冊卷宗。
腳步正頓,卻聽門被再度推開,慌忙之中嚇了我一跳。
連同手上的書籍都掉到了地上。
江浸墨站在門口,
目光在我與卷宗之間轉了個來回。
「這個案子,你覺得當如何判?」
我拾起書籍,走向另一邊。
「此案案情明朗,想必侯爺心中已有定論。」
他跟在我身後,徑直坐在左手邊書案。
「本侯想聽你的見解。」
我抬眸與他四目相對:「那侯爺如何想?」
他幾乎不假思索:「S人償命,天經地義。」
我輕輕搖頭。
「可卷宗上寫得明白,這丈夫是醉酒後自己跌入池塘溺亡。」
「若真要論罪,該怪他平日酗酒無度,以至步履虛浮才是。」
他嘴唇抿起,微微有些不悅。
「妻子明知丈夫酒後易怒,為何不避?見其落水,為何不救?」
我心中冷笑。
「弗律明載,
丈夫毆打妻子至折傷以上,減二等罪,侯爺可知這減二等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同樣把人打得骨折,若是丈夫打妻子,隻需受常人三分之一的刑罰。」
「這夫人左臂骨裂未愈,右邊肋骨有三處舊傷,渾身上下布滿鞭痕,侯爺覺得,她該往何處避?能往何處躲?」
江浸墨的眼中已然有些思忖。
我繼續道:「更可笑的是,案卷裡竟然寫著夫妻爭執,婦人未及時勸阻。」
「同樣是血肉之軀,為何不寫丈夫未收斂脾性,憑什麼女子挨打就是天經地義,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荒謬!」他倏然打斷,起身俯視著我。
「男帥女,女從男,夫婦之義也。丈夫為天,妻子為地,這本就是亙古不變的綱常倫理。婦人見S不救,已是悖逆人倫,你竟還妄想替她開脫?」
「侯爺已有決斷,
為何又來問我?」
07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今日所言,不過是為那婦人討個公道。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誰願意日日活在拳腳之下?」
江浸墨臉色鐵青:「你一介婦人,有何顏面代表天下女子?」
我仰頭看著他的眼,窗外驚雷閃爍,吹滅了桌案上的蠟燭。
「侯爺說我不能代表天下女子,可這天下,總該有人為她們說句公道話。」
「聖上親頒詔令,廢除妻告夫先笞二十的舊律,允女子自請和離,難道九五之尊,也是在為她們開脫不成?」
我起身關上窗戶,暴雨裹挾著水霧撲面而來。
「侯爺生在錦繡堆裡,不知道巷口賣花的王婆子,丈夫酗酒兒子好賭,隔三差五便被父子倆打得鼻青臉腫。」
「繡房裡的許多繡娘,
寒冬臘月還要用凍裂的手給人縫補,就為了多賺幾文錢補貼家用。」
「侯爺曾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可這江山社稷的安穩,何嘗不是系在天下萬千女子身上?」
燭火倏然熄滅,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
他的臉隱沒在陰影裡,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巴。
雨漸漸大了,他沉默良久,終是不發一言走了出去。
三日後,這樁案子在京兆府宣判。
那婦人被判了腰斬,血濺菜市口。
聽聞活生生疼了一盞茶的時間,掙扎著抬起頭,不甘心道。
「我做鬼...也要看著..這世道...」
我與江浸墨又回到了從前疏離的模樣。
晨昏定省,我依舊恭敬地站在江母身側布菜。
江母眼中帶著幾分得色,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自己的兒子。
待退下後,我聽見江母低聲的語氣中掩飾不住欣喜。
「為娘已為你選好了幾位高門續弦,再忍些時日……」
「母親...」
江浸墨倏然打斷,後面說的話,已然低不可聞。
我緩步離開,心中何嘗不是同樣的念頭。
再忍些時日。
待到春闱放榜,我自有一方天地。
文瀾閣裡,我們默契地避開了彼此。
隻是時常能感受到書架後若有若無的視線,我隻當不知。
直到馮尚書被抄家那日,整個長安都為之轟動。
這是聖上自登基以來,第一次修剪世家枝蔓。
據說搜出來的金銀珠寶、名人字畫,堆滿了三個院子。
若是充作軍費,隻怕夠養活幾萬士兵。
聖上的手段溫和。
隻抄家,不流放,另賜百兩,允他們回老家頤養天年。
隻是...回老家的是馮家夫婦及其兩個兒子。
留下的,卻是與江浸墨有過糾纏的馮雪苓。
我原以為馮雪苓入府,多少也是個良妾。
不成想一青簾小轎從側門抬進來,竟然隻做了個貼身丫鬟。
江浸墨又一次踏入文瀾閣時,身邊多了一個馮雪苓。
門一打開,便傳來少女的嬌呼。
「哇,這裡好大呀,怪不得江哥哥這麼有才學,不像我,成日隻會看些闲書。」
放話本的書架在最左邊,原是不用經過我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