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就像陰溝裡的蟲子，好像不在，又好像無處不在。
我點了點那張英俊的臉。
「他，對您女兒好嗎？」
江琴母親笑著說，很好。
她說那是個很善良的男孩子，雖然家庭條件差了些，但自身很努力，也配的上她女兒。
直到一年前，我出獄。
在小區樓下再次偶遇了老師。
她變化很大，背包裡腫瘤醫院的片子支楞出一個角。
原本很顯年輕的臉龐爬滿了皺紋，頭發全花白了，眼底也晦暗無光。
我們攀談著，進了同一個單元樓，同一部電梯，最後停在同一樓層。
真是機緣巧合，我和老師一家成了鄰居。
夜裡，我聽到隔壁傳來吵架的聲音。
然後是皮帶抽過身體的悶響。
女人似乎被捂著嘴尖叫，那聲音在夜裡像是鬼哭。
第二天又遇到老師，我問了她幾年前我問過的問題。
「他，對您女兒好嗎？」
這次，她沒有回答。
警察審視的看我，然後徑直推開門，走進了我的臥室。
「你貼的那些隔音海綿呢？！」
我淡聲：
「隔壁都沒人住了，我也不需要隔音海綿了，都拆了。」
女警察目光炯炯。
「我們調查過了，雞蛋棉本身是吸音棉，而非隔音，你之前那樣貼，隻會讓凹凸面把你自己的聲音反射回去。」
「你根本沒有防住隔壁的聲音，反而……」
「是隔絕了隔壁聽到你的聲音！」
我看著她，「那又能說明什麼呢？
除了說明我是個吸音、隔音傻傻分不清楚的人以外，什麼也證明不了？」
「不！」
「這就證明，那天晚上，你一定聽到了什麼！」
講真的，警察這套翻來覆去的問詢，我真的已經煩了。
「該講的，我都講過了。」
「我能聽到什麼呢？聽到李懷勤又在毆打他的妻子，並在期間逼迫女兒不停的彈奏鋼琴掩蓋，然後讓老師目睹自己的女兒和孫女兒受折磨？」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這也不能說明老師就是故意S人，這隻能說明李懷勤該S！」
我收攏情緒，長舒口氣。
「您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如果沒有的話，那您請回吧，我已經耽誤了好幾天，現在要去工作了。」
女警察帶著疑惑離開。
很快，李懷勤案件宣判。
江琴母親被判過失傷人，判處五年有期徒刑，但因身體緣故，緩刑兩年執行。
當年，江琴給自己母親出具了諒解書，並申請了保外就醫。
新年夜，江琴做了一桌飯，貝貝端來飲料，老師靠在沙發上，眉眼溫和含笑。
這時，門鈴響了。
女警察眸光銳利，掃視全屋。
「陳珂呢？」
「陳珂在哪？！」
11
我在轉機途中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對方聲音急切，帶著粗重喘息。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李懷勤S了！」
「陳珂，不，我應該叫你陳書。」
「當年你和李懷勤網戀，卻沒想到李懷勤為了江琴要拋棄你，你一怒之下舉報了他，還在他們學校論壇放出五十幾頁的 PDF 控訴他，
不是嗎！」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警官小姐，您到底想要說什麼？」
「是你故意打碎李懷勤的眼鏡，迫使他當天不得不佩戴隱形眼鏡出門！」
「李懷勤有嚴重的幹眼症，深夜回家時眼球幹澀難耐，再加上江琴拿著小三 B 超故意找茬，他們才爆發的爭吵。」
「李懷勤又想動手，江琴母親早就恨極了李懷勤家暴還轉移走了江家的全部財產。於是假裝踩到玩具滑倒，把硫酸潑到李懷勤的臉上。」
「誰會好端端的，在沙發上放著毛衣針！偏偏那天晚上，江琴的圍巾織到一半，就放在沙發上！」
「而當李懷勤向你求助時，你明明全都聽到了，但你放任他去S。」
「陳書，這就是你的報復，不是嗎？」
我忍不住要為她鼓掌。
和陳珂互換名字這許多年，
以至於警察喚我陳書時，我還會怔愣幾秒才能回神。
是。
九年前，我是陳書。
自從三年級我在奧賽上嶄露頭角後，我媽便將生活的大半重心全都轉移到我身上。
那年我還是不過九歲的孩子，我媽卻壓著我，逼我提前去學完初中和高中的課本。
她深信不疑，認為我是老陳家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是能帶著她和我爸從這個爛泥一樣的生活中飛出去的鳳凰。
這也導致，她幾乎 24 小時，監控我生活中的一切。
為了區分我和陳珂，她強逼著陳珂剪了假小子一樣的短發。
然後就SS守著我。
即便那些題目課本她看也看不懂，卻要逼著我每天學夠至少 16 個小時。
睡覺的時候，她守著我睡。
學習的時候，
她守著我學。
甚至上廁所的時候，她都在門口掐著表。
哪怕一次意外失分，我害怕得躲在學校廁所不敢回家，我媽卻直接衝進教學樓，大呼小叫，喊我的名字。
那天我躲在廁所，雙手捂著耳朵，緊閉雙眼，隻希望自己能忽然從這個世界消失。
當晚，我寫卷子寫到凌晨四點。
我媽手拿戒尺，靜悄悄、直勾勾的S盯著我，直到我寫完最後一個字。
我和陳珂，就像蹺蹺板的兩端。
一邊給的太多，一邊又給的太少。
兩端都不滿，兩端都難過，最後愈演愈烈，蹺蹺板岿然崩塌。
高三那年，學校換了新教導主任，給所有女生都剃了高三頭。
有同學笑著打趣。
「原本還能用長發短發區分你和陳珂，現在可好了，
根本傻傻分不清楚。」
那一天，我看向陳珂，恰好她也看向我。
我們開始第一次互換。
她回家，心滿意足享受母親那種令人窒息的愛意。
而我，隻需要自由的走在大街上，那種快樂簡直讓我像小鳥一樣，快飛起來了。
那天我走進了網吧，創建了 QQ 號，很快就認識了李懷勤。
可父母沒過多久就發現了異常。
我的成績開始變得不穩定。
好的時候依舊全校第一。
不好的時候，班級排名能瞬間掉到二十幾名。
我媽第一次像揪著陳珂耳朵一樣，揪住了我的，然後無比厭惡的對陳珂咆哮：
「就你這種蠢豬也配吃我燉的湯？！真是天生壞種！」
然後她轉向我，用過往數年無數次那樣威脅我：「你是不準備要你的前程了嗎？
你是想讓你媽我去S嗎？你不好好學，考不上好大學，你爸就再也不回這個家！他不回，我也不活了，到時候我們娘倆一起，從樓頂跳下去好了！」
陳珂臉色慘白，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再次回到被窒息感塞滿的生活中。
陳珂半夜偷了我媽的手機，塞給我。
「我知道你想什麼，回消息吧。」
深夜裡她又悄悄刪除了記錄，再鬼鬼祟祟的把手機還回去。
我們原以為，一切可以這樣隱秘又安靜的度過。
直到李懷勤忽然消失。
我瘋了般查李懷勤的所有信息，然後查到了他已經和周琴在一起。
他大號的空間相冊裡，全是他和周琴甜蜜的合照。
高考後，我氣不過，將一切整理成 PDF，匿名發到了他們學校的論壇上。
隨後便是謝師宴那晚。
李懷勤終於給我發來消息，要與我見面。
可當晚我被教導主任要求著合照，敬酒，領獎，推遲了十幾分鍾才離開。
是陳珂說，要先替我去探探虛實。
等我抵達小巷時，看到的便是四個精神小伙，已經醉醺醺靠在牆上不成樣子。
而我的妹妹，躺在地上，泥濘不堪，滿臉是淚。
我們一母同胞，是對彼此最親近的血脈親人。
那一瞬，我似乎終於體會到她的絕望。
她問我：「姐，媽不會要我了，是不是？」
「媽媽不會再愛我了，對嗎？」
她和我不一樣。
我人生裡的前十八年，每分每秒都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能從牢籠裡逃出去。
而她，恨不得剪掉羽翼，替我飛進這牢籠。
於我是砒霜，
於她，卻是蜜糖。
我摸著她的臉。
下定了決心。
「從今往後，你就是陳書。」
然後從口袋裡翻出電擊棒，走向那四名醉漢。
「姐，你要做什麼！」
我眼底泛起冷意。
「替我們倆，找條出路。」
如果說在李懷勤學校論壇上發出五十多頁的 PDF 算遭遇背叛的報復的話，在得知李懷勤為那四個人渣做法律援助，並引導輿論將我和陳珂塑造成雌競姐妹花的那刻，我才真的看清李懷勤這個人。
他惡毒、精致利己、且極好面子和名聲。
因此我覺得,送他去S前，把這一切他精心維系的,全部毀掉才算完滿。
12
真是巧合。
李懷勤就住在我家隔壁。
老房牆壁薄,
我更是直接在臥室貼滿了雞蛋棉。
雞蛋棉吸音，卻不隔音，很快,我就得知李懷勤家裡發生的一切。
老嶽父去世,嶽母退休,妻子上學時成績就一般，生育後更是直接做起了家庭主婦。
而貝貝是個女孩,且是個不甚聰慧的女孩，成了這場家庭紛爭的導火索。
沒了老嶽父,李懷勤在家裡說一不二，漸漸掌握家庭財政大權。
我知曉老師生病，李懷勤卻不肯出錢醫治。
我知道他想要個男孩,可江琴一貫嬌氣，寧可去切斷輸卵管也不肯再生。
我更知道，老嶽父去世後,李懷勤肆無忌憚,開始對江琴動手。
可這些還不夠。
人是很有耐性的生物，我眼看著原本意氣風發的老師變得萎靡不振,原本光鮮的江琴開始遮遮掩掩身上的傷疤,但她們都在忍耐。
那根弦越繃越緊。
直到李懷勤把貝⻉關在門外,肆⽆忌憚的和⼩三偷情。
⽼師買菜回家,便看見被鎖在門外哮喘病發,哭得滿臉通紅幾近上不來氣的外孫女。
那天，我透過貓眼,看到⽼師眸中難以抑制的S氣。
夜⾥，李懷勤在爭吵過後離開家，我聽到江琴抱著⽼師在低低的哭泣。
她⼀遍遍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為什麼啊？」
我就知道，可以動手了。
這世間哪有什麼巧合。
不過是刻意為之，不過是蓄謀已久，不過是⼀次次的精密計算和可行性分析。
是，警察計算了上萬次,恐怕也隻有一次能真的要了李懷勤的命。
可⽼天助我，我家⻔口的垃圾散發著惡臭,流出湯汁，地⾯湿滑。
李懷勤被硫酸毀了眼睛，暈頭轉向，以為走廊盡頭的窗戶是電梯⻔。
他⼀腳踏空，⾃己送⾃己下了地獄。
電話那頭，警官喘著粗氣：
「陳書！你就是陳書！對不對？！」
電話這頭，飛機滑過跑道，空乘⼩姐溫柔提醒：
「這位⼩姐,我們航班⻢上就要起飛，請您關閉⼿機哦。」
我笑著點頭。
咔噠一聲,關閉⼿機。
窗外藍天⽩雲，歲⽉靜好。
飛機掙脫跑道，我奔向新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