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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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大師方才妙論『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那麼請問,大師您剛才走上臺時,有沒有擔心踩到衣角摔一跤?」


「這……」波羅尊者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種不著調的問題,他寶相莊嚴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還是依著出家人的誠實,微微頷首:「登臺之時,步履確需謹慎。」


 


我緩緩點頭,笑道:「這便是了。大師亦承認,行走坐臥,皆需用心,此『心』便是掛礙之一。若真全無掛礙,何不閉目盲行,任由因果?」


 


波羅尊者眉頭緊皺,欲要辯駁:「此掛礙非彼掛礙,老衲所言乃是心無妄念執著之掛礙,並非……」


 


我不給他喘息之機,提高音量:「大師口稱『無掛礙』,卻執著於『無掛礙』之空名,生怕行差踏錯,失了儀態體面,這本身豈非就是最大的著相?


 


「猶如隻知飯能充飢,卻不肯動手拿碗筷,空談餓S,豈不可笑?大師方才擔心衣角,但仍穩步上臺,這便是『雖有掛礙,而不礙行』!知有掛礙而不為其所縛,方是真自在!」


 


我一口氣說完,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貧僧一點淺見,言語冒犯之處,還望大師海涵。」


 


波羅尊者像是被我這套「接地氣」的歪理邪說給繞暈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引某段經文,但又覺得與我這番「走路怕摔跤」的理論格格不入。


 


他修行多年,辯論的都是「空與色」、「心與性」的高深命題,何曾與人討論過上臺會不會踩衣角?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撫掌大笑,打破了殿中的寂靜:「妙!妙啊!國師此言,大巧不工,於平凡處見真知!這才是接地氣、能實踐的大智慧,

非S讀經書、空談妙理所能及也!」


 


皇帝金口一開,群臣立刻醍醐灌頂,紛紛附和,贊嘆聲此起彼伏。


 


「國師果然了得!」


 


「化繁為簡,直指本心,佩服佩服!」


 


「聽國師一席話,勝讀十年經啊!」


 


波羅尊者面色變幻數次,終究是長嘆一聲,對著我深深一揖:「國師機鋒犀利,見解獨到,於微末處見真章,老衲……受教了。」


 


10


 


護國寺的香火越來越旺,我的煩惱卻與日俱增。


 


我這一次僥幸逃脫,但次次都能有這麼幸運嗎?


 


那種命懸一線的忐忑感,我實在是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我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糾結不已。


 


要不要直接向皇帝坦白?


 


左不過是個欺君之罪,

比起露餡被發現,還不如自己招了。


 


興許還能爭取個自首情節。


 


正猶豫著,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卻極輕的腳步聲。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抓起一本經書,胡亂攤開,裝模作樣地念誦。


 


「國師,國師安歇了麼?」


 


一個小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語氣中透著急切。


 


深更半夜,宮中內侍親自前來,想必有大事。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聲線:「何事?」


 


「稟國師,陛下急召!請您即刻入宮!」


 


我急忙隨內侍入了宮。


 


皇帝一看到我,立馬迎了上來:「國師!京郊三月無雨,莊稼幾近枯S,民心惶惶,如今百姓聽說國師之大才,萬民請願,望國師替民求雨!」


 


求……雨?


 


我眼前一黑,險些沒站穩。


 


我就說該早點向皇上坦白的!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否則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架在火上烤了。


 


我張了張嘴,幾乎就要把「陛下恕罪,我其實是個騙子」這話脫口而出。


 


可目光一掃,恰好對上那位跪在地上、雙手呈著萬民書的老農……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近乎絕望的期盼和信任,仿佛我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話到嘴邊,卡在了喉嚨裡。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突然閃過腦海——


 


無名寺剛開業的時候,為了糊口,也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博學」更能唬人,我淘換過許多雜書來看。


 


其中有一本破舊的農書,

裡面似乎提到過……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將求雨一事應了下來。


 


我對皇帝說:「祈雨之法,重在感應天時。請陛下容貧僧七日期限,貧僧將於南郊設壇,七日內,定能祈來甘霖。」


 


接下來這幾天,我到處奔波觀察,看螞蟻是不是在往高處搬家?


 


燕子是不是飛得特別低?


 


池塘裡的魚是不是頻頻冒頭?


 


空氣中是不是有那種雨前的土腥味?


 


鐵牛一頭霧水,低聲道:「方丈不會嚇瘋了吧?這是在幹什麼?」


 


老周搖了搖頭:「我看不像,方丈數次逢兇化吉,想來還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王大:「等著看吧,方丈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隻有張書生捻了捻胡須,點頭嘆道:「方丈所觀察的,

都是農書上說的下雨前兆!」


 


第一天,豔陽高照。


 


第二天,毫無動靜。


 


第三天,螞蟻似乎有點忙亂,但還不明顯。


 


第四天,燕子飛得好像比平時低了些。


 


第五天,河裡的魚撲騰得厲害,螞蟻大規模往高處搬家了!


 


第六天上午,燕子開始貼地飛!


 


我猛地站起來:「設壇!立刻去南郊設壇!」


 


南郊祭壇周圍人山人海,皇帝和百官也親臨現場。


 


我穿著金絲墜寶袈裟,登上高臺,焚香,敬天地。


 


隨後在祭壇中央盤腿而坐,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念著我即興胡編的「祈雨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空依舊湛藍,烈日當空。


 


臺下出現細微的騷動和質疑聲。


 


皇帝的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我的心開始慢慢往下沉。


 


完了……難道那本破農書是騙人的?


 


今日要是祈不來雨,百姓定會覺得我沽名釣譽,皇帝也一定會發覺我假和尚的身份。


 


然後他一怒之下……


 


我打了個寒顫。


 


還好今日出發前跟老周他們說好了,要是午時還未下雨,就讓他們拿上錢財各自逃命去。


 


皇帝就算要算賬,也隻能算在我一個人的頭上……


 


一人做事一人當,隻要不牽連他人,我就算S……


 


嗚嗚嗚,我真的不想S啊!


 


我還是趁早招了吧……


 


就在我幾乎絕望,

準備跪下認罪之時——


 


一陣涼風毫無徵兆地刮過,卷起地上的塵土。


 


緊接著,遠天之處,滾滾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一滴碩大的雨點砸在我光禿禿的腦門上,冰涼刺骨,卻讓我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哗啦啦!


 


傾盆大雨,沛然而下!


 


「雨!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臺下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百姓們跪倒在泥濘中,仰頭承接甘霖,激動得痛哭流涕!


 


皇帝站在華蓋下,看著這漫天大雨,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國師真乃神人也!」


 


皇帝看著我的眼神中滿是贊賞。


 


我站在雨中,

任由雨水衝刷著身體,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11


 


大雨連下了三天三夜。


 


幹涸到開裂的土地吸飽了水,原本枯萎到葉子卷曲的植物也舒展開來。


 


回去後,為了表彰我祈雨有功,太後召見了我。


 


我這一次沒有像上次那樣搜腸刮肚地找話題蒙騙太後。


 


經歷了祈雨一事,又目睹了百姓的疾苦與希望,我心中那些屬於江湖騙子的油滑似乎被這場大雨衝刷了。


 


坐在太後宮中,聞著熟悉的檀香,我看著這位尊貴卻眉宇間鎖著淡淡哀愁的婦人,忽然覺得,她和我記憶中那個因失去母親而痛哭無助的少年,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摒棄了所有故作高深的姿態,實心實意地與她談心。


 


我說起我那個自己餓得兩眼發昏,卻還是把餅留給我的娘。


 


說起她去世後的那段日子,

說起我為何在街角聞到烙餅香味時忍不住哭泣。


 


我說得很慢,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瑣碎。


 


太後卻聽得極其入神,手中的茶涼了都未曾察覺。


 


她沒有打斷我,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時而恍惚,時而哀戚,時而又流露出幾分共鳴。


 


末了,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積壓心頭多年的重負:「國師……不,聽你說了這許多,倒覺得像是聽一位故人闲話家常。沒有經文,沒有說教,卻比哀家聽過的任何一次講經都更入人心。」


 


從太後宮中出來,走在朱紅宮牆下的青石板路上,雨後初霽的空氣格外清新。


 


我忽然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


 


也許我真的不懂佛法,但我懂人。


 


這大概……就是無名寺之所以「靈驗」的真正原因吧!


 


12


 


回寺後,我召開了全體會議。


 


「從今天起,護國寺要改革。」


 


「第一,香火錢明碼標價,所有收入拿出三成,真金白銀地用於慈善;第二,開設義診和義學,咱們是沒真佛,但可以請真大夫、真秀才來;第三……」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咱們這買賣……風險太大,如今有了積蓄,不想再幹這提心吊膽營生的,可以來老周這裡領一筆遣散費,然後……各自奔前程吧。」


 


出乎我的意料,沒有人離開。


 


王大搓著手:「我那素齋手藝,好多人誇呢,義診的大夫和義學的娃娃們,總得吃飯吧?」


 


鐵牛低著頭:「俺……俺沒啥地方去,

在這兒還能幫著維持秩序,扛米扛面。」


 


小順子笑嘻嘻:「方丈,我接待香客都接待出心得來了,咱無名……啊不,護國寺可離不了我!」


 


老周推了推眼鏡,把算盤撥得噼啪響:「既然要改革,那這新賬目,也得重新立規矩了。」


 


張書生則捻著胡須,難得地笑了:「紅塵修行,亦是修行。」


 


看著他們,我心頭一熱,鼻子竟有些發酸。


 


安排好寺內諸事,我焚香沐浴,周正衣冠。


 


深吸一口氣,入宮了。


 


這一次,我心懷坦蕩,徑直到了御書房,對著正在批閱奏章的皇帝跪下:「陛下,貧僧其實不是……」


 


話未說完,皇帝擺了擺手,打斷我:「國師不必多言,朕都知道了。」


 


我一愣,

他知道了?


 


皇帝道:「朕知你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高僧,你那點來歷,朕早就知曉。但你解太後心結,緩百姓疾苦,這些實實在在的功勞,可比念多少空洞的經文都實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有時候,朝廷和百姓需要的不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真神,而是一個能帶來安定、希望和慰藉的象徵。至於這象徵底下究竟是什麼……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場雨,確實下了,不是嗎?」


 


我怔怔地看著皇帝,忽然間,所有的惶恐、忐忑,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漸漸消融。


 


原來,我苦苦隱藏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最高明的「騙術」,或許是連被「騙」的人都心甘情願地維持這個美好的假象。


 


護國寺還是護國寺,我還是國師。


 


隻是現在我們寺裡請來了幾位真正的高僧駐寺講學,

我也開始正兒八經地研讀佛經——


 


這一讀才發現,其中不少道理,竟與我那套「市井生存哲學」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就如昨天,太後問我:「國師,何為佛?」


 


我笑道:「太後,佛就是覺悟的人,人是未覺悟的佛。所以拜佛不如成佛,求人不如求己。」


 


天空又飄起雪花,我忽然想起一句應景的禪語。


 


於是在寺裡新貼的招聘廣告上加了一句:「瑞雪兆豐年,阿彌陀佛。PS:護國寺新春法會接受預約,名額有限,隨緣而定。」


 


護國寺的鍾聲響起,回蕩在京郊的山谷中。


 


香客們陸續進香,嫋嫋香煙升起,與雪花共舞。


 


我站在殿前,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或許冥冥之中,真有佛祖指引。


 


五年前的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那個躲在別人屋檐下躲雨的小混混,會有今天。


 


「方丈,太後送來新年禮物了。」小順子捧著錦盒跑來。


 


我打開一看,是一串精致的佛珠,附著一張字條:「哀家近日睡得安穩,仿佛先帝入夢,隻說安心二字。」


 


我將佛珠戴在腕上,忽然覺得,或許我念的經不全是假的。


 


畢竟,能讓人心安的話,不就是真經嗎?


 


雪停了,陽光穿過雲層,照在護國寺的金頂上,閃閃發光。


 


小順子問我:「方丈,你有新年願望嗎?」


 


我摸了摸锃光瓦亮的光頭,認真地點了點頭:「有。」


 


「是什麼?」


 


「我想吃口肉,沒有肉的話,喝口肉湯也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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